方冰像个公众人物般,很快游转到其他桌去了,陈田榕也被她妈妈叫走,剩下孙纯独自呆坐在座位上。
到巴黎后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孙纯幻想过n多种与方冰见面时的尴尬,却从未料想到像此刻般,小女孩儿从容淡定地处理了他们的关系,在大庭广众下,在她的新男友旁边。“我才不想嫁给你呢”,昔日和女孩子欢好后,她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此时又回响在孙纯耳边,他这时才发现,自以为对方冰非常了解的他,不过是看到了女孩子最外表的一面。
在邻桌一直关注着他的温如玉坐不住了,她轻轻坐到孙纯边上,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招魂了,”她努力做出轻松的表情。
孙纯像是费了好大力气,才从迷茫中挣扎出来,定定地看着曾让他无比心动的女画家。
“你现在这样子,太让关心你的人失望了。”温如玉微微加重了语气,低声说道。
“也包括你吗?”似乎是未经大脑,孙纯仍是木雕泥塑般地顺口说。
女画家白净的脸上飞过一丝红晕,但她还是坚定地点点头,“当然也包括我。你看看田姐,为这个画展,人好像苍老了好几岁。再看看你,来巴黎是为了缅怀你逝去的爱情吗?”
血一般的红色,从一个局部慢慢扩展孙纯整张脸上。温如玉放缓了语气,“你不是有很多办法吗?坐禅啊,养神啊,快点想一个啊,总之不要这个样子啦。”
孙纯使劲摇晃了一下脑袋,感激了看了一眼女画家,起身向卫生间走去。
下午,《她们眼中的中国》大型画展在巴黎最大的画廊开展了。与国内画展冗长繁复的开幕式不同,中国驻法国大使和回巴黎度假的法国驻中国大使,先后简单致辞后,两家画廊邀请的法国展览馆、博物馆和众多媒体记者便蜂拥而入,把宽敞的展览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按着陈田星子的部署,孙纯和“现代画廊”的工作人员以及参展的七位女画家两三人一组,分别陪同着一些重要人物。此刻,孙纯跟随讲解着的,是欧洲一些专业媒体的记者。
“现代画廊”的这七位女画家,普遍只有30多岁,大多算是艺术界的新人,最出名的温如玉都是一身的学生气,而方冰等几个人还没有任何一次正式展览的机会,这自然成为国外记者们追问的焦点。
似是受到温如玉的激励,孙纯看上去振作了许多,面对众多的质疑,他展现出一种大将风范,“画廊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他们的艺术家,推到世界最重要的博物馆、美术馆中去收藏;把他们代理的艺术品,带到世界上最重要的双年展、博览会上去展示。可是,什么样的作品最值得收藏和展示呢?”
孙纯环视了一眼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继续用英语流利地说:“中国当代艺术的面孔在最初几乎就是西方当代艺术的延续,它的发展要感谢西方现代艺术,也要感谢西方收藏家对中国当代艺术的扶植。但是,反过来,那些对中国当代艺术感兴趣的收藏者,带着西方人的观念,也在影响着中国最早的当代艺术。今天中国很成功的一些艺术家,他们被西方肯定和认可,有一个特定的历史背景。他们的作品是对当时的中国现实做出质疑、反思和拷打,我不评介这种走向的正确与否,我只想问这是不是中国当代艺术唯一的走向?”
孙纯即兴的演讲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一些记者纷纷拿出各式各样的录音装备,伸到孙纯身前。成为主持人后,经历了不少大阵仗的孙纯毫不在意,继续侃侃而谈:“在我看来,那些是过气的艺术,不是中国今天在艺术上的反映。今天的中国艺术家已经不可能再走当年那些艺术家的老路了。她们的作品,必须是从中国本土文化土壤中孕育出来的,她们所运用的艺术语言,应该是中、西方都能看懂的,但却是西方艺术家做不到的。所以,简单地说,我们画廊所希望推出的艺术家必须具备两点:一是中国传统的本土文化所生发的,二是有她自己的艺术语言和独立的创造性。今天参加展出的七位女画家,可能还不被大家所熟悉,但我坚信,她们以及她们的作品,正是中国当代艺术的佼佼者,她们都将进入中国当代艺术的史卷中。”
现场沉默了片刻,有人率先鼓起掌来,紧接着,大厅里掌声一片。被人流挤到角落里的方冰,眼中先是一种狂热,继而又是一阵迷离,最终还是男友温暖的手掌,把她从失魂落魄中引领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