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虎穴最后一着杀手唐玉在笑。
无忌居然也在笑。
唐玉笑得很开心,因为他本来就是真正很开心。
无忌笑得居然也像是真的很开心。
唐玉不笑了。
他忽然问樊云山:“你看不看得出你们赵公子在干什么?”
樊云山道:“他好像是在笑。”
唐玉道:“现在他怎么还能够笑得出来?”
樊云山道:“我不知道。”
唐玉叹了口气,道:“我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很聪明的人,别人也认为我很聪明,可是我也想不通他怎么能笑得出来?”
无忌道:“我本来也不想笑的,可是我实在忍不住要笑。”
唐玉道:“有什么事,让你觉得这么好笑?”
无忌道:“有很多很多事。”
唐玉道:“你能不能说一两件给我听听?”
无忌道:“能。”
唐玉道:“你说,我听。”
无忌道:“我觉得很好笑的事,你未必会觉得好笑的。”
唐玉道:“没关系。”
无忌道:“你还是想听?”
唐玉道:“嗯。”
无忌道:“如果我说,有个明明已被人点住穴道,而且还被绳子绑住了的人,随时都可以站起来,你是不是会觉得很好笑?”
唐玉道:“哈哈。”
无忌道:“如果我说有个明明已被杀死了的人,随时都会从外面走进来,你是不是也会觉得很好笑?”
唐玉道:“哈哈哈。”
他发出的是笑声,可是他脸上那种温柔动人的笑容却不见了。
无忌道:“我记得你说过,有些事情听起来虽然不好笑,可是你若亲眼看见,就会笑破肚子。”
唐玉当然也记得那个笑话。
无忌道:“有些事却刚好相反,听起来虽然很好笑,等你真的亲眼看见时,就笑不出来了。”
他忽然站起来。
他明明已被点住穴道,而且还被绳子绑住,可是他居然真的站了起来。
唐玉亲眼看见他站了起来。
唐玉笑不出来了。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明明已被杀死的人走了进来。
他看见了丁北。
从外面走进来的这个人居然是丁北。
那把刀的刀柄还在他腰上,刀柄下的那块血渍还是和刚才同样的明显。
可是他却活生生的走了进来。
无忌道:“你还没有死?”
丁北道:“我看起来,像不像个死人?”
他不像。
他的脸色红润,容光焕发,看起来不但愉快,而且健康。
无忌道:“那一刀没有把你杀死?”
丁北道:“那一刀,根本就是杀不死人的。”
他忽然从腰上拔出了那把刀,刀锋立即弹出,他再用手指一按,刀锋就缩了进去。
无忌道:“原来这只不过是骗小孩子的把戏。”
丁北道:“可是这种把戏非但骗不倒小孩,连呆子都骗不倒。”
无忌道:“这种把戏,只能骗倒些什么人?”
丁北道:“只能骗聪明人,有时候越聪明的人反而越容易上当。”
无忌在微笑,道:“原来聪明人也一样可以骗得倒的。”
丁北道:“而且要用笨把戏才骗得倒,有时候越笨反而越好。”
其实这绝不是笨把戏。
这是个完全的计划,复杂、周密、精巧。
就算唐玉这样绝顶聪明的人,也是想过很久之后才能想通其中的巧妙。
但是他居然还能保持镇静。
这不仅是因为他天生沉得住气,也因为他还有最后一着杀手没有使出来。
他对缀在他荷包上的那两枚暗器绝对有信心。
他相信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只要把那种暗器使出来,立即就可以扭转局势,反败为胜,无论什么人遇到他那种暗器,都会变得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他绝对有把握。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有反应的——惊慌、愤怒、恐惧、轻蔑、辩白、争论、乞怜、讪笑、冲动。
这些反应他完全都没有。
就因为他没有反应,所以别人永远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实在是个可怕的对手,但是无忌却决心要把他彻底摧毁。
无忌看着他,微笑道:“也许你已经想到,我们这把戏中,只有一点关键是最重要的。”
唐玉居然又笑了笑,道:“你说出来,我还是听。”
无忌道:“其实,我早已知道你就是唐玉!”
唐玉道:“哦?”
无忌道:“你击倒胡跛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了,只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有把握能确定!”
——胡跛子的武功并不弱,你一出手就能把他击倒,只因为他认出了你是唐玉,他连做梦也想不到唐玉会出卖他。
——你出卖了胡跛子,带走了那小孩,只因为你要让我相信你绝对不是唐家的人。
——你要交我这个朋友,只因为你要找机会杀我。
——你说你到和风山庄去,为的是避仇,只不过是在掩饰你真正的目的。
无忌道:“这计划本来的确很巧妙,只可惜其中还是有一点最大的漏洞。”
唐玉道:“哦?”
无忌道:“你能想到把那小孩带走,的确是很妙的一着,避仇也是种很好的借口,只可惜,你忘了谎话是一定会被揭穿的。”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一个人要做大事,就不该在这些小事上面说谎,其实你根本用不着把那小孩带走,我还是会交你这个朋友,你来找我,也根本不必说是为了避仇,可惜你偏偏要自作聪明,反而弄巧成拙了。”
唐玉沉默着,过了很久,居然也叹了口气,道:“一个人要做大事,就不该在小事上面说谎,这句话我一定会记住。”
他忽然发现自己实在低估了赵无忌。
那时候他总认为这些事非但无足轻重,而且和赵无忌完全无关。
他实在想不到赵无忌居然连这种事都会去调查追究。
那里还是大风堂的地盘,大风堂门下什么人都有,要调查这种事当然不难。
无忌道:“如果你要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在骗你,就一定要从这些不关紧要的小地方去调查,才能查得出真相。”
因为重要的关键处别人一定会计划得很周密,算准你绝对查不出什么来,他才会开始行动。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百里长堤,往往会因一点缺口而崩溃。
无论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无忌道:“我揭穿了你的谎话后,原来也不能断定你就是唐玉,可惜…”
可惜唐玉又扮成了女装,扮得甚至比女人还像女人。
只有练过“阴劲”的人,才会扮得这么逼真,因为他男性的特征已渐渐消失。
唐玉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练的是阴劲?”
无忌道:“因为,你曾经用阴劲杀了乔稳。”
他淡淡的接着道:“这么多因素加起来,我若还不知道你就是唐玉,我就真的是个呆子。”
破旧的财神庙,阴暗而潮湿,甚而还有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
可是他们五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事。
唐玉看来还是很镇定,又问道:“你既然已知道我就是唐玉,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找个机会杀了我?”
无忌道:“因为你还有用。”
唐玉道:“你要利用我查出这里的奸细是谁?”
无忌道:“我还要利用你,把唐家潜伏在这里的人全都找出来。”
现在他已经从唐玉的身上,找出了小狗子,王胖子,卖橘子的小贩,武夷春的堂倌。
从这些人身上,他一定还可以找出更多别的人来。
无忌道:“我们早已怀疑樊云山,但是我们不能确定。”
所以他就和丁北安排好圈套。
无忌道:“真正的奸细,反而不会想要杀你灭口的,因为只有真正的奸细才知道你的身份和秘密。”
他也算准了他们一定会趁这个机会杀了另外一个不是奸细的人,才好把奸细的罪名推到他的身上,让真正的奸细逍遥法外。
所以他就安排了丁北的“死”,而且一定要让唐玉相信丁北真的死了。
无忌道:“所以我除了在他左颈后那一击外,我还要再给他一刀。”
不但这把“刀”是早已安排好的,丁北的腰上当然也早已做了手脚。
无忌道:“可是你若仔细去看,一定还是会看出破绽来。”
唐玉道:“所以,当时你要赶快把我拉走。”
无忌道:“我知道你对“财神”一定更有兴趣,一定会跟我走的。”
他把丁北交给了樊云山,因为丁北绝对可以制得住樊云山。
无忌道:“我还有另外一件事交给丁北去做,这件事也是个很重要的关键。”
唐玉道:“什么事?”
无忌道:“一个明明已经被点住穴道,而且被绳子绑住了的人,怎么会忽然就站了起来?”
唐玉道:“因为绳子绑得不紧,穴道也没有真的被点死。”
无忌道:“绳子是谁绑的?”
唐玉道:“是樊云山。”
无忌道:“穴道是谁点的?”
唐玉道:“也是樊云山。”
无忌道:“他为什么不把绳子绑紧?为什么不把穴道点死?”
因为樊云山还不想死。
他还要学道,还要炼丹,还希望能够长生不老,还要继续享受那种“神仙的乐趣”。
无忌道:“其实这一点你也就早应该想到的,他既然可以出卖大风堂,为什么不能出卖你?”
他问丁北:“你是怎么打动他的?”
丁北道:“我只不过问他,是想继续学道炼丹?还是想死?”
无忌道:“你一共就只是给他两条路?”
丁北点头,说道:“他只有两条路可走!”
无忌道:“我想他一定考虑了很久,才能决定走哪条路?”
丁北微笑,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已决定了。”
樊云山选的是哪条路?就是最笨的人,也该想得出来。
无忌道:“我看见樊云山来了,就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了。”
因为他还活着,还可以炼丹学道。
无忌道:“所以,我刚才故意让你拉住我的手,因为我一定要让他来点我的穴道。”
那时候财神已经往唐玉扑过去,唐玉一定要放开无忌,去对付财神,
只有樊云山“刚好有空”出手,出手去点无忌的穴道。
这计划中每一个细节都算得很准。
无忌道:“樊云山既然已是我们的人,他调到这里来的当然也是我们的人,别人是绝对没有法子混进来的。”
——既然没有人能混进来,当然也没有人能来救唐玉。
——现在唐玉才真的是已经完全孤立了。
无忌微笑道:“这件事做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满意,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玉没有话说了。
幸好他还有最后一着杀手!
散花天女——蜀中唐门,以独门毒药暗器威震天下!
——唐门子弟出来闯江湖,每个人身上,都带有他们威震天下的独门毒药暗器。
——唐门子弟大多数都是收发暗器的高手。
——“满天花雨”的手法,更是武林中绝传已久的独门绝技!
——唐玉绝对是唐门子弟中的顶尖高手。
这都是事实,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无忌也不应该不知道。
所以他应该想得到唐玉一定还有最后一着致命的杀手!
可是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他应该注意唐玉的手。
因为这双手上随时都可能发出致命的暗器来。
可是他却在看着那位财神。
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财神?”
财神居然说:“我不是。”
无忌又问:“你是什么人?”
财神居然说:“我是个小偷。”
做小偷绝不是件光荣的事,这位财神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小偷?
无忌道:“小偷通常都不会承认自己是小偷的。”
这小偷道:“可是我一定要承认。”
这小偷道:“因为我这个小偷和别的小偷不同。”
无忌道:“有什么不同?”
这小偷道:“我偷的东西和别人不同,我只偷别人不想偷,不敢偷,也偷不到的东西。”
他忽然反问无忌:“别的小偷会不会去偷你家里的老鼠?”
无忌道:“不会。”
这小偷道:“可是我偷。”
他又问无忌:“别的小偷敢不敢去偷御花园养的老虎?”
无忌道:“不敢。”
这小偷道:“可是我敢去偷。”
他再问无忌:“别的小偷能不能偷得到皇后娘娘的裹脚布?”
无忌摇头。
这小偷道:“可是我偷得到。”
无忌道:“原来你不但是个小偷,还是位神偷。”
这小偷道:“我本来就是。”
无忌道:“可是,这些东西好像都不值钱。”
这小偷道:“我本来就只偷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这小偷道:“因为那都是别人请我去偷的。”
无忌道:“你去偷东西还要别人来请你?”
这小偷道:“不但要来请我,而且还要付给我五万两。”
无忌道:“五万两什么东西?”
这小偷道:“五万两银子,先付。”
无忌道:“为什么要先付?”
这小偷道:“因为我的信用一向很好,只要收了钱,不管别人要我偷什么,而且保证一定能偷得到。”
无忌道:“我记得以前好像也有个人是这样子的。”
这小偷道:“谁?”
无忌道:“司空摘星。”
这小偷笑了。
无忌道:“你也知道他这个人?”
这小偷道:“我不但知道他,而且还认得他。”
他笑得连嘴都合不拢:“我碰巧正好是他的徒弟。”
江山代有才人出,武林中也同样是这样子的,每一代都有那一代的名侠,各领风骚,占尽风流。
——西门吹雪。
天下无双的剑客,天下无敌的剑法,孤高绝傲,白衣如雪。
——叶孤城。
天外飞仙——白云城主,约战西门吹雪于紫禁之巅,不战已名动天下。
——老实和尚。
这个和尚,从不说谎,吃冷馒头,穿破衣裳。
——花满楼。
一双眼睛虽然瞎了,一颗心却皎洁如明月。
——木道人。
着棋第一,剑法第三,亦狂亦道,武当名宿。
他们虽然都已是上一代的名侠,但是他们的剑名却绝对可以流传到千载以后。
除了他们之外,当然还有陆小凤。
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贫无立锥,富可敌国的陆小凤。
江湖惟一能够用两根手指夹在叶孤城那一剑“天外飞仙”的人就是陆小凤。
西门吹雪惟一的一个朋友,就是陆小风。
木道人最佩服的是陆小凤。
花满楼最尊敬的是陆小凤。
老实和尚一见陆小凤就要跑。
可是陆小凤一看见司空摘星就头痛。
陆小凤替司空摘星起的名字是:
——偷王之王,偷遍天下无敌手。
司空摘星什么都偷,什么都偷得到。
司空摘星身材高大,挺胸凸肚,却偏偏有一身天下无双的小巧功夫。
陆小凤曾经跟他比翻斤斗,谁输了谁就要去挖蚯蚓。结果挖蚯蚓的人是陆小凤,挖了十天十夜,挖得一身都是泥。
现在这个小偷居然说他是司空摘星的徒弟。
无忌道:“失敬!失敬!”
这小偷道:“不客气,不客气。”
无忌道:“贵姓。”
这小偷道:“姓郭。”
无忌道:“大名。”
这小偷道:“雀儿。”
无忌道:“你就是这一代的偷王之王,偷遍天下无敌手的郭雀儿?”
这小偷道:“我就是。”
无忌道:“失敬失敬。”
郭雀儿道:“不客气,不客气。”
无忌道:“你到这里来有何贵干?”。
郭雀儿道:“也没有什么别的贵干,只不过来偷点东西而已。”
无忌道:“这次,也是别人请你来偷的?”
郭雀儿道:“可是这次我免费。”
无忌道:“例不可破,这次你为什么免费?”
郭雀儿道:“因为你们大风堂的司空晓风碰巧正好是我师父的堂弟,站在你旁边的那个丁北,又碰巧正是我的朋友。”
无忌道:“是丁北请你来的?”
郭雀儿叹了口气,道:“本来他也找不到我的,可是我流年不利,正好在走霉运,昨天晚上正好在他那狗窝里喝酒。”
无忌道:“他请你来偷什么?”
郭雀儿道:“偷的只不过是些鸡零狗碎,一文不值的玩意儿。”
无忌道:“你偷到了没有?”
郭雀儿有点生气了:“天下还有我郭雀儿偷不到的东西?”
无忌道:“既然你偷到了,东西在哪里?”
郭雀儿道:“就在这里。”
他的手本来是空的,可是现在他伸出手时,手里已多了两件东西。
一根金钗,一个荷包。
用缎子做成的荷包,上面用金线绣着两朵牡丹,正面一朵,反面一朵。
唐玉终于被击倒,他的身子虽然还没有倒,可是他的意志和信心已完全崩溃。
这种内心的崩溃,远比肉体被击倒更可怕。
无忌笑了。
他一直在注意唐玉看到这两样东西的反应,现在无论谁都看得出这个人已彻底被摧毁。剩下的,已只不过是个空壳子而已。
无忌道:“就只有这两样?没有别的了?”
郭雀儿道:“我本来也以为还有别的,想不到这位唐公子身上居然只有这两样宝贝,这根金钗居然是空心的。”
他叹了口气:“做小偷的人碰到这种空心大少,实在是霉气冲天。”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金钗里面是空的?”
郭雀儿道:“我一拿到手上就知道了,因为分量根本不对。”
无忌的眼睛里发出了光,微笑道:“金钗虽然是空的,但是我可以保证里面装的东西绝对比金子更贵重得多。”
他又补充着道:“据说唐家的断魂砂也可以买得到的。”
郭雀儿道:“我也听人说过,只要你走对门路,而且出得起价钱,就可以买得到。”
丁北道:“这样还不行。”
郭雀儿道:“还要怎么样?”
丁北道:“他们还要把你的祖宗三代都调查清楚,才肯卖给你。”
郭雀儿道:“什么价钱?”
丁北道:“据说是五百两黄金买一两断魂砂。”
无忌道:“毒针呢?”
丁北道:“大概也要几百两一根。”
无忌忽然拿出了个纸包,里面有半根打断了的绣花针。
他微笑道:“如果是五百两金子一根,这半根银针至少也应该值三百两。”
丁北道:“三百两金子,倒也可以算是发了笔小财。”
郭雀儿道:“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无忌道:“从马鞍里。”
他又叹了口气:“我想不到这位唐公子为什么三更半夜到马房去,所以就跟着去看看,他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我却足足找了一个多时辰。”
就因为他在马厩里耽误了很久,所以不知道连一莲来了。
现在看起来好像也只不过是件小事,根本无足轻重。
但是有许多本来无足轻重的小事,后来却改变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
郭雀儿道:“一两断魂砂,五百两黄金,好贵的价钱。”
唐玉忽然冷笑,道:“有这种价钱我就买,有多少我买多少。”
郭雀儿道:“难道连这个价钱还买不到?”
唐玉道:“还差得远。”
郭雀儿道:“应该是什么价钱?”
唐玉道:“一千两金子一钱还不是精品。”
无忌道:“其实,这个价钱也不算太贵。”
丁北道:“还不算贵?”
无忌道:“一钱断魂砂,说不定可以要好几个人的命。”
唐玉道:“如果用法正确,可以要三个人的命。”
无忌道:“而且你用唐家的断魂砂杀了人之后,别人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到唐家身上去,你只要花一千两金子,杀了人之后连后患都没有。”
他笑了笑,道:“如果你想通这道理,就不会觉得这价钱贵了。”
丁北终于承认:“这价钱好像的确不算太贵。”
这本来就是唐家几宗最大的财源之一,要维持那么大一个家族并不容易。制造这种暗器也是一件花费很大的事。
郭雀儿道:“这么样说来,这根金钗岂非要值好几千两金子?”
唐玉道:“这是无价的,根本就买不到。”
唐玉道:“因为这里面的断魂砂是精品,荷包里面的针也是精品。”
郭雀儿笑道:“这样看来我实在应该小心点,莫要被别人拾去了。”
唐玉道:“你放心,我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他忽然长长叹息,黯然道:“现在我已经认输了。”
郭雀儿道:“肯认输的人,才是聪明的人。”
唐玉道:“金钗里的断魂砂,荷包里的毒针,你们都可以拿去。”
郭雀儿道:“谢了。”
唐玉道:“我这个脑袋你们也随时可以拿去。”
郭雀儿道:“我虽然不想要你的脑袋,可是我知道有人要的。”
唐玉道:“这荷包呢,难道也会有人要?”
郭雀儿看看丁北,丁北看看无忌,无忌道:“你是不是要我们把这个荷包还给你?”
唐玉道:“我不想。”
他慢慢的接道:“因为我知道你绝不会还给我的,你一定会认为我又想玩什么花样。”
无忌并不否认。
唐玉道:“我只不过希望你们能替我把这荷包毁掉。”
这要求虽然很奇怪,却不能算过分。
唐玉道:“我只希望能在临死之前,能亲眼看到你们把这荷包毁掉。”
唐玉道:“因为…”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悲伤:“因为我不愿看着它落入别人手里。”
他虽然没有说出原因,可是每个人都已想到,这个荷包里一定有一段伤心的往事,关系着一个逝去的情人。
一个人临死之前,总是会变得特别多愁善感的。唐玉毕竟也是个人。
郭雀儿显然已经被打动了。
丁北的脾气虽然硬,心肠却不硬,就连无忌都看不出这其中会有什么诡计。
谁也想不到这两朵牡丹的花心里还有秘密。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毁掉这荷包,只要这两朵牡丹的花心一碎,不但你这个人完了,附近一丈方圆里的人,也必死无疑。
不管是谁动手毁这个荷包,别的人一定也都会站在附近。
唐玉当然是例外。
他一定已经远远的躲开,因为只有他知道其中的秘密!
他们经过了无数年计划,集中了无数人的智慧,花费了无数的金钱人力,才造成了这个秘密!
他们把这秘密称为——
“散花天女!”
制造这暗器的计划,是由唐缺起草,再经过唐家内部所有核心人物的同意,才拟定成的。
计划的第一步,是结交霹雳堂,因为他们一定要取得霹雳堂秘制火药的配方。
这件事说来容易,其实却极困难。
霹雳堂主雷震天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他们花了整整三年工夫,甚至连唐家最美的一个女儿也被当作礼物送给了雷震天,才总算打动了他。
计划的第二步,是要把霹雳堂的火药和唐家的暗器配合,制造出一种新的暗器来。
这种暗器要像毒蒺藜一样,能够打得很远,又要像毒砂一样,能够飞散。
毒蒺藜是用十三片叶子配合成的,每片叶子上都有剧毒,每片叶子上的毒性都不同。
如果他们能够把霹雳堂的火药加进去,只要暗器发出,无论碰到什么,火药都会被引爆,这十三片叶子就会飞射而出,那岂非令人防不胜防?
如果他们真的能制造出这种暗器来,那就必将纵横江湖,无敌于天下了。
他们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这种空前未有,超越一切的暗器,就叫做——
散花天女!
在闪动的灯光下看来,这两朵牡丹花不但美,而且美得令人注目。
郭雀儿叹了口气,道:“这两朵花绣得真好。”
丁北也叹了口气,说道:“实在好极了。”
郭雀儿道:“我虽然不知道这是谁绣的,但我可以想像得到。”
丁北道:“一定是个又多情,又美丽的女孩子…”
一个多情而温柔的少女,瞒着家人,在灯光下偷偷的绣这个荷包,送给她的情郎,不幸的是,荷包绣成,她已香消玉殒了。所以她的情郎至死都带着这个荷包,至死都不愿让它落入别人手里。
这是个多么凄艳,多么动人的故事。
一个感情丰富的年轻人,看到了这么样一个荷包,很容易就会联想到这一类的事。
郭雀儿和丁北恰巧都是这种人。
他们不但很容易就会被感动,而且充满了浪漫而奇妙的幻想。
何况这个荷包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成全别人?
郭雀儿道:“你看怎么样?”
丁北道:“我没意见。”
没有意见,通常就是不反对的意思。
郭雀儿道:“那么你就替唐公子把这个荷包毁了吧。”
丁北道:“为什么要找我?”
郭雀儿道:“因为我狠不下这个心,下不了手。”
丁北道:“你怎么知道我就能下得了手?”
他们都没有问无忌。
他们和唐玉之间,并没有仇恨,他们根本不知道唐玉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甚至已开始有点觉得无忌太无情,因为唐玉看起来实在是很多情的样子。
郭雀儿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个荷包还给唐公子?”
反正他的任务已完成,随便赵无忌要怎样对付唐玉,随便唐玉要怎样对付这个荷包,都已不关他的事。
丁北立刻同意:“好主意。”
这实在是个好主意。
如他们知道这主意有多好,用不着等别人动手他们自己也要一头撞死。
——郭雀儿已经把这个荷包倒空了,因为他已经决定要把这个荷包还给唐玉。
——他会不会改变主意?
——无忌会不会阻止他?
唐玉的心在跳,跳得好快。
不但心跳加快,而且指尖冰冷,嘴唇发干,连咽喉都好像被堵住。
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天是四月,也是春天,那时他还是十四五岁的大孩子。
那天的天气比今天热,他忽然觉得心情有说不出的烦躁。
那时候夜已很深了,他想睡却睡不着,就一个人溜出去,东逛逛,西逛逛,逛到他表姊的后园里,忽然听到一阵歌声。
歌声是从他表姊闺房里面一间小屋里传出来的,除了歌声外,还有水声。
水声就是一个人在洗澡时发出来的那种声音。
小屋里有灯光。
不但从窗户里有灯光传出来,门缝里也有。
他本来不想过去的,可是他的心好烦,不是平常那种烦,是种莫各其妙的烦。
所以他过去了。
门下面有条半寸多宽的缝,只要伏在地上,一定可以看见小屋里的人。
——他身子伏了下去,伏在地上,耳朵贴住了地,眼睛凑到那条缝上去。
他看见了他的表姊。
他的表姊那时才十六岁。
他的表姊正在那小屋里洗澡。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已经很成熟了,已经有很坚挺的乳房,很结实的大腿。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女人成熟丰满的胴体,也是他第一次犯罪。
可是那一次他的心跳还没有现在这么快。
郭雀儿已经把荷包抛出来了。
从他听到唐玉要毁了这荷包,到他抛出这荷包,也只不过是片刻间的事。
可是对唐玉来说,这片刻简直比一甲子还长。
现在荷包已经抛过来了,用金线绣成的牡丹在空中闪闪的发着光。
在唐玉眼中看来,世界上绝没有任何事比这瞬弧光更美的。
他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要显出太兴奋,太着急的样子来。
等到荷包落在地上,他才慢慢的弯下腰捡起来。
他捡起的不仅是一个荷包,一对暗器,他的命也被捡回来了。
不仅是他自己一条命,还有赵无忌的命,樊云山的命,丁北的命,郭雀儿的命。
就在这一刹那,他又变成了主宰,这些人的性命已被他捏在手里。
这是多么辉煌,多么伟大的一刹那!
唐玉禁不住笑了,大笑。
郭雀儿吃惊的看着他,道:“你在笑什么?”
唐玉道:“我在笑你!”
他已将那两枚超越了古今一切暗器的“散花天女”捏在手里。
他大笑道:“你自己绝不会想到刚才做的是件多么愚蠢的事,你不但害死了丁北和赵无忌,也害死了自己!”
郭雀儿还是在吃惊的看着他,每个人都在吃惊的看着他。并不是因为他的笑,更不是因为他说的这些话,而是因为他的脸。
他脸上忽然起了种奇怪的变化。
没有人能说出是什么地方变了,可是每个人都看得出变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骤然变得迟钝,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他的嘴角,眼角的肌肉仿佛变得僵硬了,脸上忽然浮起了一种诡秘的死黑色。
但是,他自己却好像连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他还在笑。
可是,他的眼睛里忽然又露出种恐惧的表情,他已发现,自己又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忘了他的手上既没有套手套,也没有涂上那种保护肌肤的油蜡。
他太兴奋,就这样空着手去扳下了两枚暗器,他太用力,暗器的针尖已刺入他的指尖。
没有痛楚,甚至连那种麻木的感觉都没有。
这种暗器上的毒,是他们最新提炼的一种,连解药都没有研究成功。
这种暗器根本还没有做到可以普遍使用的程度。
等他发觉自己全身肌肉和关节都起了种奇怪而可怕的变化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连笑都已控制不住,他甚至已不能运用他自己的手。
他想把手里的两枚暗器发出去,可是他的手已经不听指挥。
就在这一瞬间,这种毒已彻底破坏了他的神经中枢。
看着一个显然已恐惧之极的人,还在不停的大笑,实在是件很可怕的事。
郭雀儿道:“这是怎么回事?”
无忌道:“毒!”
郭雀儿道:“哪里来的毒?”
无忌没有回答,唐玉的手忽然抽起,动作怪异笨拙,就像是个木偶的动作。
刚才由他大脑中发出的命令,现在才传到他的手。
现在他才把暗器发出去。
可是他的肌肉和关节都已经硬了,准确性也已完全消失。
两枚暗器斜斜飞出,就像是被一种笨拙的机弩弹出去的,力量很足,一直飞到这财神庙最远的一个角落撞上墙壁。
然后就是“波”的一响,声音并不太大,造成的结果却惊人。
幸好无忌他们都站得很远,反应也很快。总算没有被那飞激四射的碎片打中。
但是这瞬间发生的事,却是他们一生永远忘不了的。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们等于已到地狱的边缘去走了一趟。
漫空飞扬的烟硝尘土,飞激四射的毫光碎片,现在总算都已经落下。
冷汗还没有干。
每个人身上都有冷汗,因为每个人都已亲眼看到这种暗器的威力。
过了很久,郭雀儿才能把闷在胸口里的一口气吐出来。
“好险!”
现在他当然已知道刚才他做的是件多么愚蠢的事了。
他看着无忌,苦笑道:“刚才我差一点就害死了你!”
无忌道:“真是差一点。”
郭雀儿又盯着他看了半天,道:“刚才你差一点就死在我手里,现在,你只有这句话说?”
无忌说道:“你是不是希望我骂你一顿?”
郭雀儿道:“是的。”
无忌笑了:“我也很想骂你一顿,因为我不骂你,你反而会觉得我这个人城府太深,太阴沉,不容易交朋友的。”
郭雀儿居然也承认:“说不定我真会这么想的。”
无忌叹了口气,说道:“可惜我不能骂你。”
无忌说道:“因为,我还没有被你害死。”
郭雀儿道:“我如真的害死了你,你怎能骂我?”
无忌道:“我若被你害死,当然也没有法子再骂人。”
郭雀儿道:“那你现在为什么不骂我一顿?”
无忌笑道:“既然我还没有被你害死,为什么要骂你?”
郭雀儿怔住了,怔了半天,可不能不承认:“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无忌道:“本来就有道理。”
他大笑:“就算你认为我这道理狗屁不通,也没有法子跟我抬杠的。”
无忌道:“因为我说的有道理。”
郭雀儿也笑了,道:“现在我总算又明白了一件事了。”
无忌道:“什么事?”
郭雀儿道:“千万不能跟你讲道理,宁可跟你打架,也不能跟你讲道理。”他大笑:“因为谁也讲不过你。”
刚才他心里本来充满了悔恨和歉意,可是现在已完全开朗。
现在,他心里已完全承认无忌说的有理。
能够让别人心情开朗的话,就算没有理,也是有理的。
唐玉也没有死。
他居然还没有倒下,还是和刚才一样,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可是他的脸已完全麻木了,刚才骤然收缩的瞳孔,现在已扩散,本来很明亮锐利的一双眼睛,现在已变得呆滞无神,连眼珠都已经不会转动,看起来就像是条死鱼。
丁北走过去,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睛居然还是直勾勾的瞪着前面,丁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他就倒了下去。
但是他并没有死。
他还在呼吸,他的心还在跳,脉搏也在跳。
每个人都应该看得出,他自己心里一定情愿死了算了。
他这样子实在比死还难受,实在还不如死了的好。
可惜他偏偏死不了。
难道冥冥中真的有个公正无情的主宰,难道这就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丁北心里居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他为什么还没有死?”
樊云山忽然道:“因为他是唐玉。”
樊云山今年已五十六岁,在江湖中混了大半生,这么样一个人,无论是善是恶,是好是坏,至少总有一样好处。
这种人一定很识相,很知趣。
所以他很了解自己现在所处的地位,他一直都默默的站在旁边,没有开过口。
但是他还想活下去,活得好些,如果有机会表现,他还是不肯放弃。
丁北道:“因为他是唐玉,所以才没有死?”
樊云山道:
丁北道:“是不是因为老天故意要用这种法子来罚他这种人?”
樊云山道:“不是。”
丁北道:“是为了什么?”
樊云山道:“因为他是唐家的人,中的是唐家的毒,他对这种毒性,已有了抗力。”
丁北道:“抗力?”
樊云山道:“如果你天天服砒霜,分量日渐加重,日子久了之后,别人用砒霜就很难毒死你,因为你对这种毒药已有了抗力。”
丁北说道:“既然唐玉对这种暗器上的毒,已有了抗力,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子?”
樊云山道:“唐家淬炼暗器的毒药是独门配方,江湖中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秘密。”
丁北道:“你也不知道?”
樊云山道:“可是我知道,如果这种暗器上的毒药,是种新的配方,唐玉虽然已对其中某些成分有了抗力,对新的成分还是无法适应。”
他想了想,又道:“而且毒药的配合不但神秘,而且奇妙,有些毒药互相克制,有些毒药配合在一起,却会变成另一种更剧急的毒,这种毒性虽然毒不死他,却可以把他的知觉完全摧毁,甚至可以使他的经脉和关节完全麻木。”
丁北道:“所以他才会变成这么样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樊云山道:“因为他身体里大部分器官都已失去效用,只不过比死人多了一口气而已。”
丁北看着他,道:“想不到你对毒药也这么有研究,你是不是也炼过毒?”
樊云山道:“我没有炼过毒,可是炼毒和炼丹的道理却是一样的。”
他叹了口气,又道:“炼丹的人只要有一点疏忽,也会变成这样子。”
丁北道:“这岂非是在玩火?”
樊云山苦笑道:“玩火绝没有这么危险。”
丁北道:“你为什么还要炼下去?”
樊云山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黯然道:“因为我已经炼了。”
因为他已经骑虎难下,无法自拔。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的,只要你一开始,就无法停止。
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无论是对他的朋友,还是对他的仇敌,都是个问题。
丁北道:“这个人好像已死了,又好像没有死,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无忌道:“我知道。”
丁北道:“你准备怎么样?”
无忌道:“我准备送他回去。”
丁北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无忌道:“他是唐家的人,当然要送回到唐家去。”
丁北呆了。
他的耳朵和眼睛都很灵,可是现在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忍不住要问:“你在说什么?”
无忌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我说我准备把他送回去,送回唐家去。”
丁北道:“你要亲自送他回去?”
灯油已残了,月色却淡淡的照了进来,这古老的财神庙,竟变得仿佛很美。
他们还没有走。
也不知是谁提议的:“我们为什么不在这里坐坐,聊聊天,喝点酒?”
于是樊云山就抢着去沽酒。
一个五十六岁的老人,居然要去替三个年轻小伙子去沽酒,这种事以前他一定会觉得很荒谬,无法忍受。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相信无忌、丁北绝不会食言,也不会再重提旧事,找他算账,但是这并不表示他们已经完全原谅了他。
从他们说话的口气里,他听得出他们心里还是看不起他的。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法子去计较了。
他只希望他们能让他回家乡去,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他曾经做过奸细,还是会像以前那么样尊敬他,把他当朋友。
现在他才知道,一个人实在不应该做出卖朋友的事,否则连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他已经在后悔。
唐玉已经被抬到那张破旧的神案上,无忌还扯下了一幅神帐替他盖起来。
郭雀儿也不知从哪里找出了几个蒲团,盘膝坐着,看着无忌,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最近我常听人说起你?”
无忌笑笑:“想不到我居然也成了个名人。”
一个人开始有名的时候,自己总是不会知道的,就正如他的名气衰弱时,他自己也不会知道一样。
郭雀儿道:“有人说你是个浪子,在你成婚的那天,还去宿娼。”
无忌笑笑,既不否认,也不辩白。
郭雀儿道:“有人说你是个赌徒,重孝在身,就去赌场里掷骰子。”
无忌又笑笑。
郭雀儿道:“有人说你非但无情无义,而且极自私,甚至对自己嫡亲的妹妹和未过门的妻子都漠不关心,有人甚至打赌,说你就算看见她们死在你面前,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无忌还是不辩白。
郭雀儿道:“所以大家都认为你是很危险的人,因为你冷酷无情,城府极深,而且工于心计,连焦七太爷那种老狐狸都曾经栽在你手里。”
他想了想,又道:“可是大家也都承认你有一样好处,你很守信,从不欠人的债,在你成婚的那天,还把你的债主约齐,把旧账全都算清。”
无忌微笑道:“那也许只因为我算准了他们绝不会在那种日子把我迫得太急,因为他们都不是穷凶极恶的人。”
郭雀儿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只不过表示你很会把握机会,也很会利用别人的弱点,所以才故意选那个日子找他们来算账?”
无忌道:“这样做虽然有点冒险,可是至少总比提心吊胆的等着他们来找的好。”
郭雀儿道:“不管怎么样,你对丁北总算不错,别人都看不起他,认为他是个不孝的孽子,叛师的恶徒,你却把他当朋友看待。”
无忌道:“那也许只不过因为我想利用他来替我做成这件事,所以,我只有信任他,只有找他帮忙,唐玉和樊云山才会上当。”
他笑了笑,道:“何况我早就知道他既不是孽子,也不是叛徒,有关他的那些传说,其实都另有隐情。”
郭雀儿当然也知道,丁北离家,只因为他发现了他后母的私情。
他杀了他后母的情人,逼他的后母立誓,永不再做这种事,为了不愿他老父伤心,他一定要瞒起这件事。
他父亲却认为他忤逆犯上,对后母无礼。
所以他只有走。
他叛师,只因为有人侮辱了金鸡道人,他不能忍受,替他的师父约战那个人,被砍断了一条手臂,他师父却将他赶出了武当,因为他已是个残废,不配再练武当剑法。
无忌道:“无论谁遇到这种事,都会变成他这种脾气的,可是像他这种人,只要别人对他有一点好,他甚至愿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
郭雀儿道:“就因为这缘故,所以你才对他好?”
无忌道:“至少这是原因之一。”
郭雀儿道:“听你这么样说,好像连你自己都认为自己不是个好人?”
无忌道:“我本来就不是。”
郭雀儿盯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
无忌道:“可惜什么。”
郭雀儿道:“可惜这世界上像你这样的坏人太少了。”
丁北笑了:“这个雀儿虽然又刁又狂,但一个人是好是坏,他至少还能分得出的。”
郭雀儿道:“这个雀儿也还能分得出谁是个朋友。”
无忌看着他们,道:“你们真的认为我是朋友?”
郭雀儿道:“如果你不是个朋友,我跟你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无忌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世界上真有你这样的呆子,居然要交上我这种朋友。”
郭雀儿道:“呆子至少总比疯子好一点。”
无忌道:“谁是疯子?”
郭雀儿道:“你。”
无忌笑了。“我本来以为我只不过是个浪子,是个赌鬼,想不到我居然是个疯子。”
郭雀儿道:“现在上官刃虽然做了唐家的东床快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是我想他心里一定还有件不痛快的事。”
郭雀儿道:“因为你还没有死。”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没有把无忌也一起杀了,上官刃一定很后悔。
郭雀儿道:“如果唐家的人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一定也很希望能把你的脑袋割下来,让唐玉的父母叔伯,兄弟姐妹都去看看。”
他叹了口气:“现在你居然要把唐玉送回去,好像生怕他们找不到你,如果你不是疯子,怎么会做这种事?”
无忌虽然还在笑,笑得却很凄凉。
只有一个隐藏着很多心事,却不能说出来的人,才会这么样笑。
他笑了很久,笑得脸都酸了。
他忽然不笑了,因为他已决定要把这两个人当作朋友。
有很多事虽然不能向别人说出来,在朋友面前却不必隐瞒。
他说:“我不是个孝子,先父遇难后,我既没有殉死,也没有在先父的墓旁结庐守孝,既没有痛哭流涕,哭得两眼出血,也没有呼天号地,到处去求人复仇。”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孝子,好像已忘记了复仇这件事。
他认为孝子并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决心也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他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连累任何人,也不想让大风堂为了这件事和唐门正面冲突,因为那样流的血太多。杀人者死,上官刃非死不可,无论为了什么原因我都绝不能放过他。”
郭雀儿道:“所以你一定要自己去找他?”
无忌道:“既然没有别的力量去制裁他,我只有自己动手。”
他又道:“可是唐门组织严密,范围庞大,唐家堡里就有几百户人家,我就算能混进去,也未必能找得到上官刃。”
郭雀儿道:“据说,唐家堡也和紫禁城一样,分成内外三层,最里面一层,才是唐家直系子弟和重要人物住的地方。”
丁北道:“唐家所有的机密大事,都是在那里决定的,他们自己把那个区称为‘花园’,其实却比龙潭虎穴更危险。”
郭雀儿道:“就算是他们的本门子弟,如果没有得到上头命令,也不能妄人一步。”
丁北道:“现在上官刃不但要做唐家的姑老爷了,而且已经参与了他们的机密,为了他的安全,他们一定会把他的住处安排在那座花园里。”
郭雀儿道:“你就算能混进唐家堡,也绝对进不去的,除非…”
无忌道:“除非是我能找个人带我进去。”
郭雀儿道:“找谁带你进去?”
无忌道:“当然是要找唐家的直系子弟。”
郭雀儿道:“唐家的直系子弟有谁会带你进去?除非他疯了。”
丁北道:“就算疯了也不会带你进去的。”
无忌道:“如果他死了呢?”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很荒谬,幸好丁北和郭雀儿都是聪明绝顶的人。
他们本来也听得怔了怔,可是很快就明白了无忌的意思。
无忌道:“唐玉是唐家的直系子弟,如果我把他的尸体运回去,唐家一定会把我召入那后花园去,盘问我他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我为什么要把他的尸体运回来?”他笑了笑,“唐玉当然是唐家的核心人物,这些问题他们绝不会放过。”
郭雀儿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无忌道:“我当然是他的好朋友。”他微笑:“这一路上,一定有很多人看见我跟他在一起,今天下午,我还跟他在一起吃饭喝酒,无论谁都看得出我们是好朋友,如果唐家派人来打听,一定有很多人可以作证。”
郭雀儿道:“原来你早已计划好了,连吃顿饭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无忌道:“现在我们虽然已经把唐家潜伏在这里的人查出来,但是我们暂时绝不会出手对付他们,因为——”
郭雀儿道:“因为你要留下他们为你作证,证明你是唐家的朋友。”
无忌道:“因为他们都不认得我,绝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就是赵无忌。”
他又解释:“这一年来,我的样子已改变很多。如果我改个名字,再稍微打扮打扮,就算以前见过我的人都不会认得出我的。”
郭雀儿道:“这计划听起来好像还不错,只不过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无忌道:“你说。”
郭雀儿道:“唐玉现在还没有死。”
无忌道:“没有死更好。”
无忌道:“因为这样子唐家的人一定对我更信任,更不会怀疑我是赵无忌。”他微笑:“如果我是,赵无忌怎么会把他活着送回唐家去?”
郭雀儿道:“有理。”
无忌道:“这就叫‘置之于死地而后生’,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我却偏偏做了出来,就是因为要让别人想不到。”
郭雀儿叹了口气,道:“现在连我都好像有点佩服你了!”
无忌笑道:“有时候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
郭雀儿道:“所以你只要带着唐玉一走,我就会大哭三天。”
无忌道:“为什么要哭?”
郭雀儿道:“明明知道你是去送死,我却偏偏拦不住,我怎么能不哭?”
无忌道:“你刚才也认为我这计划不错,为什么又说我是去送死!”
郭雀儿道:“因为唐玉还没有死,现在他虽然说不出话,也不能动,但是到时却可以被治好的。”
丁北道:“他中的本来就是唐家的毒,唐家当然有解药救他。”
无忌道:“这一点我并不是没有想到过。”
丁北道:“你还是要这么样做?”
无忌道:“因为你们说的这种可能并不大,他中毒太深,就算仙丹也未必能把他医好,就算能医好,也绝不是短期能见效的,那时候我可能已经杀了上官刃。”
郭雀儿道:“你只不过是‘可能’杀了上官刃而已。”
郭雀儿道:“唐玉是不是也‘可能’很快就被治好?”
无忌道:“可能。”
郭雀儿道:“只要他能开口,只要能说出一句话,你是不是就死定了?”
无忌笑了笑,道:“这种事本来就是冒险的,就算是吃鸡蛋,都‘可能’会被噎死,何况是对付上官刃这种人?”
郭雀儿苦笑道:“你说的话好像总是多少有点道理。”
无忌道:“所以你宁可跟我打架,也不能跟我讲道理。”
他微笑,又道:“你当然不会跟我打架的,因为我们是朋友。”
郭雀儿道:“既然是朋友,我们是不是也应该陪你去冒险?”
无忌沉下脸,道:“那你们就不是我的朋友了。”
他冷酷无情,甚至对千千和风娘都那么无情,就因为他不愿连累任何人。
郭雀儿忽然大笑道:“其实你就算求我陪你去,我也不会去的,我还活得很好,为什么要陪你去送死?”
无忌道:“其实,我也不一定是去送死。”
郭雀儿道:“就算你能杀了上官刃又如何,难道你还能活着逃出唐家堡?”
无忌道:“也许我有法子。”
郭雀儿道:“你惟一的法子,就是把你自己装进一个鸡蛋里去,再把这个鸡蛋塞回老母鸡的肚子里,让这个老母鸡把你带出来。”
他一直不停的笑,笑得别人以为他已经快要噎死了的时候才停止。
他瞪着无忌,忽然道:“从现在起,我们已不是朋友。”
郭雀儿道:“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快要死了的人交朋友?为什么要跟一个快要死了的疯子交朋友?”
他又大笑,大笑着跳了起来,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无忌居然连一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
丁北叹了口气,苦笑道:“他说别人疯,其实他自己才是个疯子,不折不扣的疯子。”
无忌居然在微笑,道:“幸好这里还有一个没有疯也绝不会忽然发疯的。”
丁北道:“谁?”
无忌道:“唐玉。”
四月十九,阴雨。
此生合是诗人未?
细雨骑驴人剑门。
无忌不是诗人,也没有陆放翁那种闲逸超脱的诗情,但是他也在斜风细雨中,撑着把油纸伞,骑着匹青驴,入了剑门,到了蜀境。
剑门关天下奇险,双翼插天,群峰环立,真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出剑门,沿途古柏夹道,绵延达数十里。替他抬着棺材的脚夫告诉他:“这就是张飞柏,是张三爷亲手种的。”
蜀人最崇拜诸葛武侯,武侯仙去,蜀人都以白巾缠头,直到现在这种习惯还没有改。因为大家都崇拜诸葛,所以张飞也沾了光。
可是无忌怎么会带口棺材来?
崭新的棺材,上好的楠木,无忌特地用重价请了四个最好的脚夫挑着。
因为这棺材里躺着的是最好的朋友——这个朋友绝不会发疯。
棺材里不但安全舒服,而且不会淋到雨,如果有事要静静思索,也绝不会有人打扰。
无忌也很想躺进棺材去。
虽然他不像司空晓风,既不怕挑粪着棋,也不怕淋雨。但是他有很多事都需要静静去想一想。
——到了唐家之后,应该编造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这个故事不但要能打动唐家的人,而且还要让他们深信不疑。
这已经不是件容易事,动人的故事绝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得出来的。
还有白玉老虎,那只司空晓风一定要他亲手交给上官刃的白玉老虎!
——司空晓风为什么要把这只白玉老虎看得这么重要?
司空晓风绝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绝不会做莫名其妙的事。
——这只白玉老虎中究竟有些什么秘密?
细雨斜风,扑面而来,不知不觉中,剑门关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
无忌忽然想起了两句凄凉的歌谣。
“一出玉门关。
两眼泪不干。”
这里虽然不是玉门,是剑门,可是一出此关,再想活着回来,也难如登天。
无忌忽然想起了千千。
他不敢想凤娘,他真的不敢。
“相思”已经令人缠绵入骨,默然销魂,“不敢相思”又是种什么滋味?
多情自古空余恨。
如果你已不能多情,也不敢多情,纵然情深入骨,也只有将那一份情埋在骨里,让这一份情烂在骨里,死在骨里。
那又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无忌忽然抛掉他的油纸伞,让冰冷的雨丝打在他身上。
风雨无情,可是又有几人知道无情的滋味?
他忽然想喝酒。
辣酒,好辣的酒。
用辣椒下酒,吃一口鲜辣椒,喝一口辣酒,那才真辣得过瘾。
辣椒红得发亮,额上的汗珠子也红得发亮。
无忌看看也觉得很过瘾,可是等到他自己这么吃的时候,他就发现这种吃法并没有想像中那么过瘾了。
他已经被辣得连头发都好像要一根根“站”了起来。
这地方每个人都这么样喝酒。
这地方除了辣椒之外,好像根本就没有别的东西下酒。
所以他虽然已经快要被辣得“怒发冲冠”,也只好硬着头皮挺下去。
他不愿意别人把他看成一个“孬种”。
蜀道难。
蜀境中处处都有山坡,无忌停下来喝酒的地方,也在个山坡上,用碗口粗的毛竹,搭起个凉棚,四面一片青翠,凉风阵阵送爽,在酷热的天气里,赶路赶累了,能够找到这么样一个地方歇脚,实在很不错。
现在天气虽然还不算热,可见经过这里的人,大多也会停下来,喝碗凉茶辣酒再上路。
道路太崎岖,行路太艰苦,能有机会享受片刻安逸,谁都不愿错过。人生亦如旅途。
在崎岖艰苦的人生旅途上,又有几人能找到这样的歇脚处?
有时你就算能找到,也没有法子歇下来,因为你后面有根鞭子在赶着你。
生活的本身就是根鞭子,责任、荣誉、事业、家庭的负担、子女的衣食、未来的保障…都像鞭子般在后面抽着你。
你怎么能歇下来!
无忌一口气喝下了碗里的辣酒,正准备再叫一碗时,就看见两顶“滑竿”上了山坡。
滑竿不是轿子。
滑竿是四川境中一种特有的交通工具,用两根粗毛竹,抬着张竹椅。人就坐在椅上。
不管你这个人有多重,不管路有多难走,抬滑竿的人都一定可以把你抬过去。
因为干这一行的人,不但都有特别的技巧,而且,每一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无忌很久以前就已听过有关滑竿的种种传说,却一直不太相信。
现在他相信了。
因为他看见了坐在前面一顶滑竿上的人。
如果他不是亲眼看见,他绝不会相信这么样一个人也能坐滑竿,更不会相信两个骨瘦如柴的竿夫,居然能把这个人抬起来。
他很少看见过这么胖的人。
这个人不但胖,而且胖得奇蠢无比,不但蠢,而且蠢得俗不可耐。
这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块活动的肥猪肉,穿着打扮却像是个暴发户,好像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带出来,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他的同伴却是个美男子。
他不是像唐玉那种文弱秀气,还带着点娘娘腔的美男子。
他高大英俊,健壮,宽肩,细腰,浓眉,大眼,充满了男性的魅力。
现在两顶滑竿都已经停下,两个人都已经走进了这凉棚。
胖子喘息着坐下来,伸出一只白白胖胖,戴满了各式各样宝石翠玉戒指的手。
那高大英俊的美少年立刻掏出块雪白的丝巾递过去。
胖子接过丝巾,像小姑娘扑粉一样的去擦汗,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最近我一定又瘦了,而且瘦了不少。”
他的同伴立刻点了点头,带着种诚恳而同情的态度说:“你最近又忙又累,吃得又少,怎么会不瘦?”
胖子愁眉苦脸的叹着气,道:“再这么样瘦下去,怎么得了呢?”
他的同伴道:“你一定要想法子多吃一点。”
这个建议胖子立刻就接受了,立刻就要店里的伙计想法子去烧两三个蹄膀,四五只肥鸡来。
他只能吃这“一点”,因为,最近他胃口一直不好。
但是他一定要勉强自己吃一点,因为最近他实在瘦得不像话了。
至于他身上的那一身肥肉,好像根本就不是他的,不但他自己早就忘了,他的同伴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
可惜别人都看见了。
这个人究竟是胖是瘦,这身肥肉究竟是谁的?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大家都忍不住在偷偷的笑。
无忌没有笑。
他并不觉得这种事好笑,他觉得这是个悲剧。
这个美少年自己当然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可笑,他还是这么样说,只因为他要生活,要这个胖子供给他生活。
一个人为了生活而不得不说一些让别人听了可笑,自己觉得难受的话,就已经是种悲剧。
这个胖子更可悲。
他要骗的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一个人到了连自己都要骗的时候,当然更是种悲剧。
无忌忽然觉得连酒都已喝不下去。
除了无忌外,居然还有个人没有笑。
他没有笑,并不因为他也有无忌这么深的感触,只不过因为他已醉了。
无忌来的时候,他就已伏倒在桌上,桌上就已经有了好几个空酒壶。
他没有戴帽子,露出了一头斑斑白发,和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
人在江湖,人已垂老,喝醉了又如何?不喝醉又如何?
无忌忽然又想喝酒。
就在这时候,他又看见了六个人走上山坡。
六个青衣人,黄草鞋,灰布袜,六顶宽边马连坡大草帽,帽沿都压得很低。
六个人走得都很快,脚步都很轻健,低着头大步走过了这茶棚。
六个人手里都提着个青布包袱,有的包袱很长,有的很短。
短的只不过一尺六七,长的却有六七尺,提在他们的手里时,分量看来都很轻,一摆到桌上,却把桌子压得“吱吱”的响。
没有人笑了。
无论谁都看得出,这六个人绝对都是功夫很不错的江湖好汉。
他们提来的这六个包袱,纵然不是杀人的利器,也绝不是好玩的东西。
六个人同路而来,装束打扮都一样,却偏偏不坐在同一张桌上。
六个人竟占据了六张桌子,正好将茶棚里每个人的去路都堵死。
只有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手,才能在一瞬间就选好这样的位置。
六个人都低头坐下,一双手还是紧紧抓住已经摆在桌上的包袱。
第一个走进来的人高大,强壮,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出一个头,带来的包袱也最长。
他抓住包袱的那双手,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的指节上,都长着很厚的一层老茧。
第二个走进来的人又高又瘦,弯腰驼背,仿佛已是个老人。
他带来的包袱最短,抓住包袱的一双手又干又瘦,就如鸟爪。
这两个人无忌好像都见过,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
他根本看不见他们的脸。
他也不想看。
这些人到这里来,好像是存心来找人麻烦的,不管他们是来找谁的麻烦,无忌都不想管别人的闲事。
想不到那又高又瘦、弯腰驼背的却忽然问道:“外面这口棺材,是哪一位带来的?”
越不想找麻烦的人,麻烦反而越要找到他身上来。
无忌叹了口气,道:“是我。”
无忌已经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他虽然还没有见到这个人的脸,却已经认出他的声音。
——白糖方糕黄松糕,赤豆绿豆小甜糕。
——一个又高又瘦的老人,背上背着个绿纱柜子,一面用苏白唱歌,一面走入了这片树林中刚辟出的空地。
——然后卖卤菜的,卖酒的,卖湖北豆皮的,卖油炸面窝的,卖山东大馒头的,卖福州春饼,卖岭南鱼蛋粉,卖烧鹅叉烧饭的,卖羊头肉夹火烧的,卖鱿鱼羹的,卖豆腐脑的,卖北京豆汁的,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小贩,挑着各式各样的担子,从四面八方走了进来。
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无忌永远都忘不了,这个卖糕的声音,他也记得很清楚。
他也记得萧东楼的话。
——以前他们都是我的旧部,现在却都是生意人了。
这卖糕人现在做的是什么生意?为什么会对一口棺材发生兴趣?
那高大健壮,右手三根手指上都长着老茧的人,忽然抬起头,盯着无忌。
无忌认出了他。
他的眼睛极亮,眼神极足,因为他从八九岁的时候就开始练眼力。
他手指上的老茧又硬又厚,因为他从八九岁时就开始用这三根手指扳弓。
无忌当然认得他,他们见面不止一次。
金弓银箭,子母双飞,这身长八尺的壮汉,就是黑婆婆的独生子黑铁汉。
——黑婆婆是什么人?
——是个可以用一支箭射穿十丈外苍蝇眼睛的人。
他手上抓住的那个包袱里面,当然就是他们母子名震江湖的金背铁胎弓和银羽箭。
他居然没有认出无忌来,只不过觉得这个脸上有刀痕的年轻人似曾相识而已,所以试探着问:“我们以前见过?”
黑铁汉道:“你不认得我?”
无忌道:“不认得。”
黑铁汉道:“很好。”
卖糕人道:“怎么样?”
黑铁汉道:“他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他。”
卖糕人道:“很好。”
听到他们说的这两句“很好”,无忌就知道麻烦已经来了。
这六个人带来的无论是哪种麻烦,麻烦都一定不会太小。
无忌看出了这一点,别人也看得出,茶棚里的客人大多数都已在悄悄的结账,悄悄的溜了,只有那位胃口不好的胖公子还在埋头大吃。
看来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要等吃完了这只鸡才会走。
这种人当然不会多管别人的闲事。
卖糕人忽然站起来,提着包袱,慢慢的走到无忌面前,道:“你好!”
无忌叹了口气道:“直到现在为止,一直都还不错,只可惜现在就好像已经有麻烦了!”
卖糕人笑了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只要不做糊涂事,就不会有麻烦的。”
无忌道:“我一向很少做糊涂事。”
卖糕人道:“很好。”
他放下包袱,又道:“你当然也不认得我!”
无忌道:“不认得。”
卖糕人道:“你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他用两根手指提着包袱上的结一抖,就露出对精光闪闪,用纯纲打成的奇形外门兵刃,看来有点像鸡爪镰,又不是鸡爪镰。
无忌道:“这是不是淮南鹰爪门的独门兵刃铁鹰爪?”
卖糕人道:“好眼力。”
无忌道:“我的耳朵也很灵。”
卖糕人道:“哦!”
无忌道:“我听得出你说话的口音,绝不是淮南一带的人。”
卖糕人道:“我在淮南门下,学的本就不是说话。”
无忌道:“你学的是什么?”
卖糕人道:“是杀人!”
他淡淡的接着说道:“只要我能用本门的功夫杀人,不管我说话是什么口音都无妨。”
无忌道:“有理。”
卖糕人忽然用他那双鸟爪般的手拿起了这对鹰爪般的兵刃。
寒光闪动,鹰爪双双飞出,“叮”的一响,无忌面前的酒碗已被钉穿了四个小洞,栏杆上一根毛竿,也被鹰爪硬生生撕裂。酒碗是瓷器,要打碎它并不难,把它钉穿四个小洞却不是件容易事。
毛竹坚韧,要撕裂它也不容易。
何况这种力量完全不同,他左右双手同时施展,竟能使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来。
无忌叹了口气道:“好功夫。”
卖糕人道:“这是不是杀人的功夫?”
无忌道:“是。”
卖糕人道:“你想不想看我杀人!”
无忌道:“不想。”
卖糕人道:“那么你快走吧!”
无忌道:“你肯让我走?”
卖糕人道:“我要的本就不是你这个人。”
无忌道:“你要的是什么?”
卖糕人道:“我要的是你带来的那口棺材。”
棺材是无忌自己去买的,上好的柳州楠木,加工加料,精选特制。
无忌道:“阁下的眼光真不错,这口棺材的确是口好棺材。”
卖糕人道:“我看得出。”
无忌道:“但是无论多好的棺材,也不值得劳动阁下这样的人出手。”
卖糕人道:“你说不值得,我却说值得。”
无忌道:“阁下若是真的想要这么样一口棺材,也可以再去叫那棺材店加工赶造一口。”
卖糕人道:“我要的就是这一口。”
无忌道:“难道这口棺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卖糕人道:“那就得看这口棺材里有些什么。”
无忌道:“里面只有一个人。”
卖糕人道:“一个什么样的人?”
无忌道:“一个朋友。”
卖糕人道:“是个活朋友,还是个死朋友?”
无忌笑了:“我这人虽然不能算很讲义气,可是,也不会把活朋友送到棺材里去。”
他说的不是实话,也不能算谎话。
——唐玉还没有死。
——是他亲手把唐玉摆进棺材里面去的。
——唐玉并不是他的朋友。
——但是这口棺材里的确只有唐玉一个人。
——他亲手盖上棺材,雇好挑夫,亲眼看着挑夫们把棺材抬到这里,的确一点不假。
这卖糕人却好像完全不信,又问道:“你这朋友已经死了?”
无忌道:“人生百年,总难免会一死的。”
卖糕人道:“死人还会不会呼吸?”
无忌摇头。
他已经想到了一点漏洞,可是他从未想到别人会看出来。
卖糕人显然已看了出来。
他冷笑道:“死人既然已经不会呼吸,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棺材上,留两个透气的洞?”
无忌叹了口气,苦笑道:“因为我实在想不到会有人这么样注意一口棺材。”
这是实话。
如果有口棺材摆在那里,每个人都免不了要去看一眼的。但却很少有人还会再看第二眼。
女人衣服上如果有个洞,人人都会看得很清楚,但看见棺材上有个洞的人就不多了。
无忌又道:“但是这口棺材的确只有一个人,这个人的确是我的朋友,不管他是死是活,都是我的朋友。”
卖糕人道:“你为什么要把他装进棺材里去?”
无忌道:“因为他有病,而且病得很重。”
卖糕人道:“他患的是不是见不得人的病?”
无忌道:“你想看看他?”
卖糕人道:“我只想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无忌道:“如果棺材里真的只有一个人呢?”
卖糕人道:“那么我就恭送你们的大驾上路,这里的酒账也由我付了!”
无忌道:“不管棺材里这个人是谁都一样?”
卖糕人道:“就算你把我老婆藏在棺材里,只要棺材里没有别的,我也一样让你们走。”
无忌道:“你说话算数?”
卖糕人道:“淮南门下,从没有食言背信的人。”
无忌道:“那就好极了。”
他一直在担心,生怕他们要找的是唐玉。
他不愿为了唐玉跟他们动手,也不能让他们把唐玉劫走。
现在他虽然已经知道他们并不是为了唐玉而来的,却还是猜不出他们为什么想要这口棺材。
棺材就摆在凉棚外的栏杆下。
四个挑夫要了壶茶,蹲在棺材旁边,用随身带来的硬饼就茶吃。
茶虽然又冷又苦,饼虽然又干又硬,他们却还是吃得很乐,喝得很乐。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人生中的乐趣本来已经不太多了,所以他们只要能找到一点点快乐,就绝不肯放过。
所以他们还活着。
——快乐本就不是“绝对”的,只要你自己觉得快乐,就是快乐。
奇怪的是,这个卖糕人不但对棺材有兴趣,对这四个挑夫好像也很有兴趣。
他们衣不蔽体,骨瘦如柴,而且蓬头散发,又黑又脏,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去看的地方。
这卖糕人却一直在看着他们,一双眼睛就像是钉子般盯他们身上,舍不得移开。
他虽然说要看看棺材是否只有一个人,可是他的一双脚像是被钉子钉在地上了,并没有移动一步。
无忌反而忍不住提醒他:“棺材就在那里。”
卖糕人道:“我看得见。”
无忌道:“你为什么还不过去?”
卖糕人枯瘦的脸上,忽然露种诡秘的冷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了一句让无忌大出意外的话。
“因为我还不想死在雷家兄弟的霹雳弹下。”
无忌立刻问道:“雷家兄弟?霹雳堂的雷家兄弟?”
“雷家兄弟来了?”
“至少有四个人来了。”
“在哪里?”
“就在那里!”
卖糕人冷冷的接着说:“蹲在棺材旁边喝茶吃饼的那四位仁兄,就是雷震天门下的四大金刚。”
无忌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霹雳堂有四大金刚,是雷震天的死党,也是大风堂的死敌。
这四个又穷又脏又臭的苦力,就是霹雳堂的四大金刚?
他们为什么要如此作贱自己?为什么要来替他抬这口棺材?
纵然他们已经发现他就是赵无忌,也不必这么样做的。
他们至少还有一种更好的法子,可以将他置之于死地。
年纪最大的一个挑夫,忽然叹了口气,慢慢的站了起来。
他左手还是端着个破茶碗,右手还是拿着半块饼,身上穿的是那套又脏又破,几乎连屁股都盖不住的破布衣服。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样子已完全变了。
他的眼睛里已发出了光,身上已散发出动力,无论谁都已看得出这个人绝不是个卑微低贱的苦力。
卖糕人冷笑,道:“果然是你,你几时改行做挑夫的?”
这挑夫道:“这半年来我们兄弟一直都在干这一行。”
卖糕人道:“你们一直都在替人挑棺材?”
这挑夫说道:“不但挑棺材,连粪都挑。”
卖糕人道:“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这挑夫道:“因为我听说这种事做久了,一个人的样子就会改变的。”
卖糕人道:“你们的样子实在变了不少。”
这挑夫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才想不通,你怎么会认得出我们来?”
卖糕人淡淡道:“这也许只因为我的眼力特别好,也许因为有人走漏了你们的消息。”
这挑夫脸色变了,厉声道:“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几个人,是谁把我们出卖给你的?”
卖糕人不望他了。
黑铁汉一个箭步窜过来,沉声道:“我们兄弟和雷家并没有过节,只要你们留下这口棺材,不管你们要到哪里去,不管你们要去干什么,我们兄弟绝对置身事外,不闻不问。”
他想了想,又道:“若是有别人问起你们,我们兄弟也不会说出来,就只当今天我们根本没有见过面。”
在黑婆婆面前,他一向很少开口,现在说起话来,却完全是老江湖的口气,每一句都说在节骨眼上,而且,替别人留了余地。
可惜这挑夫并不领情,冷冷道:“你手里拿着的是金弓银箭,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你身旁站着的这个人,虽然连说话的口音都变了,我也能认得他就是这一代的淮南掌门鹰爪王。”
卖糕人并不否认。
这挑夫又道:“你们两位居然肯放我一条生路,我兄弟本该感激不尽,何况陪你们来的那四位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其中好像还有丧门剑的名家钟氏兄弟和铁拳孙雄。”
卖糕人道:“好眼力。”
这挑夫道:“凭你们六位,今天要把我们兄弟这四条命搁在这里并不难,只可惜…”
卖糕人道:“只可惜怎么样?”
这挑夫冷笑道:“只可惜,人一死了,拳头就会变软了,也就没有法子再使丧门剑了。”
卖糕人微笑道:“幸好,他们还没有死。”
这挑夫道:“他们还没有死?你为什么不回头去看看?”
卖糕人立刻回头去看,脸上的笑容已僵硬。
本来坐在他后面的四个人,现在已全都倒了下去,脑后的玉枕穴上,赫然插着根竹筷,一尺多长的竹筷,已没入后脑五寸。
脑壳本是人身上最坚硬的地方,能够以一根竹筷洞穿脑壳,已经是骇人听闻的事。
更可怕的是,这四个人本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竟全都在这一瞬间被人无声无息的夺去性命而没有人发觉是谁下的毒手。
这人的出手好快,好准,好狠!
茶棚里的人早就溜光了,连掌柜和伙计都已不知躲到哪里去。
除了这个卖糕人和无忌、黑铁汉之外,茶棚里只剩下三个活人。
那位胃口欠佳的胖公子,虽然还活着,却已被吓得半死,整个人都几乎瘫到桌子底下去。
他的同伴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何况,这两人一直都是坐在钟家兄弟和孙雄的前面,竹筷却无疑是从后面飞来的。
他们后面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还没有走,只因为他早已醉了,无忌来的时候,这个人就已伏倒在桌上,桌上已摆满了喝空的酒壶。
他没有戴帽子,露出了一头斑斑白发,显然已是个老人。
他身上穿的一件蓝布衫,不但是已洗得发白,而且还打着好几个补丁。
难道这落拓的老人,竟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竟能在无声无息中取人的性命,竟能在挥手间杀人于十步之外!
卖糕人手里紧握着他的那对铁鹰爪,一步步向这老人走过去。
他知道他的手在流汗,冷汗。
他手里的这双铁鹰爪,也是杀人的利器,也曾有不少英雄好汉,死在这对铁鹰爪下。
但是现在他的手却在抖,别人也许看不见,他自己却可以感觉得到。
能够以一根竹筷,隔空打穴,贯穿脑壳的人,绝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一个已经在江湖中混了三十年的人,至少总有这一点自知之明。
但是他不能退缩。
淮南派现在虽已不是个显赫的门派,也曾经有过一段辉煌的历史。
不管怎么样,他总是淮南这一代的掌门人,为了生活,为了把门面支持下去,他可以改变容貌声音来做强盗,却绝不能让淮南派的声名败在他手里。
这正是江湖人的悲剧。
江湖中的辉煌历史,就正是无数个像这样的悲剧累积成的。
弓已在手,箭已在弦。
黑铁汉弯弓拉箭,一双眼睛也盯在那老人的满头白发上。
老人忽然说话了,说得含糊不清,仿佛是醉话,又仿佛是梦呓。
“为什么大家都想要这口棺材,是不是全部都活得不耐烦了,都想躺进棺材里去!”
卖糕人的瞳孔收缩,手握得更紧。
现在他已确定这个老人就是刚才以竹筷洞穿他伙伴头颅的人。
他忽然大声喊道:“前辈。”
老人还是伏在桌上,鼻息沉沉,仿佛又睡着了。
卖糕人冷笑道:“以你的年纪,我本该尊你一声前辈,我还没有忘记江湖中的规矩,你最好也莫要忘记自尊自重。”
老人忽然纵声大笑,道:“好,说得好。”
他干瘪的脸上长满了一块块铜钱大的白癣,眉毛脱落,醉眼朦胧,笑起来就像是头风干了的山羊。
他已抬起头,看着卖糕人道:“想不到小小的淮南派中,居然有你这种人,居然还懂得江湖规矩,还有点掌门人的气派。”
卖糕人道:“我不是淮南掌门。”
老人道:“你不是?”
卖糕人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卖糕的人。”
老人笑道:“原来你是来卖糕的。”
卖糕人道:“卖糕的人,有时也会杀人。”
老人道:“你要杀谁?”
卖糕人道:“杀你!”
老人又大笑,道:“你自己也该知道,你绝不是我的对手,又何苦来送死?”
卖糕人忽然也大笑道:“我杀了你,杀的是名震江湖的武林前辈,你杀了我,杀的却只不过是一个卖糕的人,我死又何妨?”
大笑声中,他的铁鹰爪已飞出。
昔年,鹰爪王自淮南出道,名动天下,只凭一双铁拳,和十三年苦练而成的大鹰爪力,创立了淮南鹰爪门,从来没有用过兵刃。
可惜他的后人们既没有那么精纯的功夫,也没有他的神力,所以才造出这么样一对奇形外门兵刃,以补功力之不足。
他临死时,看到这种兵刃,就知道,淮南这一派,迟早难免要被毁在这对铁鹰爪下。
因为他知道无论多精巧的兵刃,总不如双手灵巧,他三十六招大鹰爪手,用这种兵刃使出来,绝对没法子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他也知道他的后人们有了这种兵刃后,更不肯苦练掌力了。
但是这对兵刃却实在很灵巧霸道,两支鹰爪般的钢爪,不但有生裂虎豹之利,而且可以伸缩自如。
如果运用得巧妙,甚至可以用它从头发里夹出一个虱子来。
卖糕人在这对兵刃上也下过多年苦功,一着击出,双爪齐飞,左手的铁爪轻灵变幻流动,右手的铁爪刚烈霸道威猛。
这一着力量间,有巧劲,也有猛力;这一着的招式间,有虚招,也有实招,虚招诱敌,实招打的是对方致命处。
老人一双蒙胧的醉眼中,忽然精光暴射,大喝一声:“开!”
叱声出口,他的身形暴长,袍袖飞卷,铁鹰爪立刻被震得脱手飞出,远远的飞出了二十丈,落在竹棚外的山坡上。
卖糕人居然没有被震倒,居然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但是他的眼珠已渐渐凸出,鲜红的血丝,已沿着他嘴角流下来。
老人盯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要杀我,我不能不杀你。”
卖糕人咬紧牙关,不开口。
老人道:“其实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
卖糕人忽然问:“我是谁?”
他一张嘴,就有口鲜血喷了出来。
老人摇头叹气,道:“鹰爪王,王汉武,你这是何苦?”
卖糕人用衣袖擦干了嘴角的鲜血,大声道:“我不是鹰爪王,不是王汉武。”
刚擦干的血又流出来,他喘息着道:“鹰爪王,王汉武早已死了,没有人能杀他,他…他是病死的,我…我…”
老人眼睛里已露出同情之色,柔声道:“我知道,你只不过是一个卖糕的人而已。”
卖糕人慢慢的点点头,闭上眼睛,慢慢的倒了下去。
他求仁得仁,死而无憾。
因为他并不是王汉武,淮南一派不散的威名,并没有毁在他手里。
——所以没有人能击败鹰爪王,从前没有,以后更没有。
黑铁汉满眶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忽然也霹雳大喝一声:“开!”
弓弦一响,三尺六寸长的银羽箭已随弦飞出,喝声如霹雳惊雷,箭去如流星闪电。
黑铁汉身长八尺,两膀有千斤之力,他的金背铁胎弓是五百石的强弓,他的银羽箭虽然不能开山射月,但也足以穿云裂石。
江湖传说,如有三个人背贴着背站着,他一箭就能射个对穿。
可是银光一闪,箭忽然已到了老人手里,他只伸出两根手指,就把这根穿云裂石的银羽箭捏住了。
在这一瞬间,黑铁汉的面如死灰,雷家四兄弟喜动颜色。
想不到就在这一瞬间,情况忽然又改变。
老人脸上忽然露出种奇怪已极的表情,就好像一个胆小的少妇半夜醒来,忽然发现有个陌生的男人压在她身上,惊讶、恐惧,都已到了极点。
忽然凌空翻身,掠出了竹棚,眨眼间就踪影不见。
要学“射”,一定要先练眼力。
黑铁汉从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练眼力,要练得可以把暗室中的一只蚊子看得和别人看老鹰还清楚,才算略有成就。
无忌的眼力也绝不比他差。
但是他们都没有看出这老人为什么要突然逃走,像他那样的绝顶高手,绝不是很容易就会被骇走的人,除非他忽然看见了鬼,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
这里没有鬼,也没有毒蛇。
他怕的是什么?
这挑夫一只手端着破茶碗,一只手拿着块硬饼,脸上的表情由欢喜变为惊讶,由惊讶变为恐惧,由恐惧变为怀疑。
现在他脸上忽然又变得全无表情,忽然唤道:“老板。”
无忌不是老板。
他这一生中奇奇怪怪的事也做过不少,却从来没有做过老板。
可是这四个挑夫一直都叫他老板。
无忌道:“你在叫我?”
这挑夫道:“不管我们姓什么,我们总是你雇来的,你总是我们的老板。”
无忌不能不承认。
这挑夫又道:“你出五钱银子,雇我们做挑夫,要我们替你把这口棺材送到蜀中去?”
这挑夫道:“我们这一路上,有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这挑夫道:“我们有没有偷过懒,耽误过你的行程?”
这挑夫道:“你花五钱银子雇我们一天,花得冤不冤枉?”
无忌道:“不冤枉。”
他不能不承认这一点,像他们这样的挑夫,实在很难找得到。
这挑夫道:“你花钱雇我们来替你挑这口棺材,我们就全心全意的替你挑这口棺材,而且一定平平安安的替你把这口棺材送到地头。”
无忌道:“很好。”
这挑夫道:“那么别的事你就不必管了,这些事跟你也完全没有关系。”
他的话已说得很明白。
他们并不知道这位老板的身份来历,也不想知道,只不过希望这位老板也不要管他们的闲事。
无忌有点不明白。
他忍不住要问:“你们知不知道这棺材里的人是谁?”
这挑夫道:“是你的朋友。”
无忌道:“你们知不知道我这朋友是谁?”
这挑夫道:“不管你这位朋友是谁,都跟我们无关。”
无忌道:“你们为什么要来替我挑这口棺材?”
这挑夫道:“因为我们愿意。”他淡淡的接着道:“只要我们自己愿意,不管我们干什么,也都跟你没有关系。”
无忌叹了口气,道:“有理。”
他不能不承认他们说的有理,但是他心里却又偏偏觉得很无理。
所有的事都无理,每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以常理来解释。
但是这些确实发生了,而且已经有五个人为了这些事而死。
生命是绝对真实的,死也是。
无忌又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究竟还想干什么?”
这挑夫考虑着,终于回答:“我们只不过想杀一个人,一个跟我们完全无关系的人。”
黑铁汉道:“你们想杀的就是我?”
这挑夫道:“是的。”
黑铁汉并不能算是无忌的朋友,但是无忌总觉得还欠他们母子一点情。
四个挑夫已经开始行动,很快的逼近黑铁汉,将他包围住。
长弓大箭,只能攻远,距离越近,越无法发挥威力。
这四个挑夫无疑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当然都很明白这点,以他们的经验和武功,要杀黑铁汉只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无忌忽然大声道:“等一等。”
这挑夫沉下脸,道:“难道你还是要来管我们的事?”
无忌反问道:“难道你们一定要杀死他?”
这挑夫道:“一定。”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如果有人想来阻拦,我们也不妨再多杀一个。”
无忌道:“是不是因为他已知道你们的来历,所以一定要杀了他灭口?”
这挑夫并不否认。
无忌道:“现在我也已知道你们的来历,你们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这挑夫道:“我说过,只要你不管这件事,我们就负责把你和这口棺材平安送到地头去。”
无忌叹道:“现在我更不懂了,明明有两个人知道你们的秘密,你们为什么只杀一个?”
这挑夫冷冷一笑,道:“因为我们喜欢你。”
无忌的脸色忽然变了,吃惊的看着他,道:“你…你…”
这挑夫道:“我怎么样?”
无忌看着他,再看看他的三个同伴,眼睛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黑铁汉看着他们的眼色居然也跟无忌一样,就好像这四个挑夫这一瞬间忽然变成了魔鬼。
这种表情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吃惊?这么害怕?
第十个死人四个挑夫也有点慌了,无论谁被人用这种眼色看着,都会发慌的。
他们的眼神本来一直在盯着黑铁汉和无忌,现在忍不住彼此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过,他们四个人脸上立刻也露出和无忌同样的表情,却显得比无忌更惊惶,更恐惧。
其中一个人忽然转身冲出去,一把抓起了个摆在棺材边的茶壶。
霹雳堂以火药暗器威震江湖,玩火药和玩暗器的人手一定要稳。
但是现在这个人却已连茶壶都拿不稳,忽然张开嘴,想嘶喊,竟已连声音都喊不出来。
只听他喉咙里一阵阵“丝丝”的响,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他的同伴也转身奔出,两个人奔出竹棚才倒下,一个就倒在凉棚里,
一倒下去,整个人就开始萎缩,就像是一片叶子遇到了火焰,忽然间就已枯萎。
下午。
春天的下午,阳光艳丽,远山青葱,但是这山坡上却仿佛已被阴影笼罩。
死的阴影。
连无忌都觉得手脚发冷,黑铁汉额角和鼻尖上已冒出豆大的冷汗。
这四个挑夫临死前那一瞬间,脸上的样子变得实在太可怕。
无忌不是第一次看见过这种样子。
唐玉中毒之时脸上也有同样的变化——眼神骤然迟钝,瞳孔骤然收缩,嘴角眼角的肌肉骤然僵硬干裂,脸色骤然变成死黑。
最可怕的是,他们脸上发生这种变化时,他们自己竟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这种致命的毒性竟能让人完全感觉不到。
非但你中毒时全无感觉,毒性发作时,你也完全没有感觉。
就在不知不觉中,这种毒已进入你的身体,毁坏了你的神经中枢,要了你的命!
坐在竹棚里的那位胖公子和他的同伴,蹲在竹棚里后面,替他们抬滑竿来的四个竿夫,现在也都已悄悄的溜了。
竹棚后无疑还有一条路,遇到这种事,只要有腿的人,都会溜的。
黑铁汉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难道真是那壶茶里有毒?”
他是在问无忌。
这里一共只剩下他和无忌两个活人,这使得他们彼此间仿佛忽然接近了很多。
如果你也曾有过他们这样的经验,你也会有这种感觉的。
无忌道:“看起来一定是那壶茶里有毒。”
黑铁汉道:“不是我下的毒。”
无忌道:“我相信。”
黑铁汉道:“是谁下的毒?”
无忌道:“不知道。”
黑铁汉沉默着,脸上带着痛苦挣扎的表情,汗流得更多。
无忌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黑铁汉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大声道:“我并不想要他们的命,也不想要这口见鬼的棺材,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四个人会抬一口棺材来。”
他说话的声音大得就像是在呐喊,并不是在对无忌呐喊,是对他自己呐喊。
无忌了解他的心情,所以什么话都没有问,等他自己说下去。
黑铁汉道:“有人告诉我们,这棺材里藏着一批红货,至少值五十万两。”
“红货”这两个字是江湖切口,意思就是“珠宝”。
黑铁汉道:“前一阵子我们有急用,就向这个人借了一笔银子,他一定要我们用这批红货来还他的债。”
无忌道:“你们有什么急用?”
黑铁汉道:“四月十一日,是我们一位大恩人的寿诞,每一年我们都要送一份礼给他老人家。”
无忌当然知道他说的这位大恩人,就是那神秘的萧东楼。
黑铁汉道:“我们以前就跟这个人有约,如果他知道有什么来路不明的红货经过,他自己不便出手,就通知我们,做下了之后三七分账。”
他又补充:“我们虽然是强盗,可是只做‘红货’,而且一定要是来路不明的红货。”
这些话他本来绝不会告诉无忌,但是在死亡、恐惧和极度悲伤的压力下,他忽然觉得一定要把这些话说出来。
如果你在他这种情况下,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无忌并没有问“这个人”是谁。
那是别人的秘密,他无权过问,他一向不愿探问别人的隐私。
黑铁汉的声音越说越低,显得越来越悲伤,黯然道:“现在我虽然已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惜已太迟了。”
无忌忍不住问:“这是怎么回事?”
黑铁汉道:“这是个圈套。”
无忌道:“圈套?什么圈套?”
黑铁汉道:“他想杀雷家兄弟,自己却不能出手,他也想杀了我们灭口。”
无忌道:“他为什么要杀你们?”
黑铁汉道:“因为只有我们知道他坐地分赃的秘密。”
他的悲哀又变为愤怒:“所以他就设下这个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圈套,让我们自相残杀,最好全都死得干干净净。”
无忌道:“但是你并没有证据,并不能证明这一定是个圈套。”
黑铁汉道:“你就是证据。”
无忌道:“我?”
黑铁汉道:“这口棺材是不是你的?”
黑铁汉道:“你有没有把红货藏在棺材里?”
黑铁汉道:“既然棺材里根本没有红货,这不是圈套是什么?”
他握紧双拳:“现在雷家兄弟已死了,我们的兄弟也死了,他的计划已成功,只可惜…”
无忌道:“只可惜你还没有死。”
黑铁汉恨恨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要揭穿他的阴谋毒计。”
无忌沉吟着,道:“我久闻金弓神箭,子母双飞的大名,也知道令堂不但箭法如神,而且足智多谋,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找她去商量商量?”
黑铁汉道:“家母病得很重,这种事我不能再让她老人家操心。”
无忌道:“黑婆婆病了,你为什么不留在她身边照顾她?”
黑铁汉道:“家母的病情,是在我们那位大恩人的寿诞之日才忽然变得严重起来,那天我们恰巧遇见一位好心的姑娘,一定要把家母留在她那里,让她来照顾,因为…”
无忌道:“因为什么?”
黑铁汉道:“因为她的夫家和我们母子之间,曾经有过一点渊源。”
无忌的心在跳,跳得好快。
现在他当然已能猜得出这位好心的姑娘是谁了,却还是忍不住要问:“这位姑娘贵姓?”
黑铁汉道:“姓卫。”
无忌说道:“她把黑婆婆带到哪里去了?”
黑铁汉道:“到一位隐迹已久的武林异人那里去了,那位异人不但剑法高绝天下,而且极精医道,所以我也很放心。”
无忌没再说什么,也不能再说什么。
他的痛苦,他的悲伤,他的思念,都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说出来。
他甚至连想都不能去想。
他还有很多事要去做,他一定要很坚强,思念却总是会使人软弱。
不管怎么样,他总算已有了卫凤娘的消息,总算已知道她仍然无恙。
等他抬起头,才发现黑铁汉已走出了竹棚,走下了山坡。
他立刻唤道:“等一等。”
黑铁汉停下脚步,回过头。
无忌道:“你不看棺材里有什么?”
黑铁汉勉强笑了笑,道:“我信任你,我相信里面不会有什么的。”
无忌道:“雷家兄弟并不认得我,只不过我花五钱银子一天雇来的。”
黑铁汉道:“我相信。”
无忌道:“一个被人用五钱银子一天雇来抬棺材的苦力,会不会甘心替人去拼命?”
黑铁汉道:“绝不会,除非…”
无忌道:“除非他知道棺材里还有别的秘密。”
黑铁汉眼睛里发出了光。
无忌道:“我虽然没有把红货藏在棺材里,可是他们…”
黑铁汉抢着道:“他们来替你抬这口棺材,也许只不过是想用你这口棺材做掩护,把一批红货运到蜀中去…”
运送红货时,本来就是通常要走“暗镖”,尤其是这批红货来路不明的时候。
江湖中走暗镖的法子,本来就五花八门,光怪陆离,利用死人和棺材做掩护,并不是第一次。
无忌道:“我也知道现在你不会再对这批红货有兴趣了,可是你既然已经做了这件事,至少总该把真相查出来,也算对你的弟兄们有了个交代。”
用不着他再往下说,黑铁汉已经大步走了回来。
他的心也开始在跳,越跳越快。
九个人,九条命,只不过为了一口棺材!这口棺材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上好的楠木棺材,华丽、坚固、沉重。黑铁汉将金弓插在地上,用两只手托起了棺材的盖子。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他久已遗忘了的事。
他自己也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些事来。
棺盖很沉重,但是以黑铁汉的天生神力,当然轻轻一托就托了起来。
无忌也从竹棚里走了过去。
他本来认为黑铁汉他们很可能是为了唐玉而来的,他们知道这口棺材里的人是唐玉,知道唐玉还没有死,他们想来要唐玉的命。
他会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想要唐玉这条命的人绝不少。
但是现在他已知道这种想法错了。
那么这口棺材里除了唐玉之外,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
是不是真的还有批价值巨万的珠宝?
他也很想知道这答案。
为了这口棺材,牺牲的人已太多,付出的代价已太大。
他希望黑铁汉能够有些收获。
现在他虽然还看不见棺材里有什么,但是,他可以从黑铁汉脸上的表情中看出来。
黑铁汉脸上却忽然露出种任何人都无法想像的表情来。
那不仅是惊讶、恐惧,还带着种说不出的激动和欲望。
如果他看见的是珠宝,他当然会激动,会显出一种人类共有的欲望。
但是他看见的如果是珠宝,就绝不会恐惧。
如果他看见的是种很可怕的东西,就不会显出这种欲望来。
他看见的是什么?
无忌正想问他,“砰”的一声响,刚掀开的棺盖忽然落下,盖起。
黑铁汉全身上下,所有的动作、表情,全都在这一刹间骤然停止。
他整个人就像是在这一刹那间完全冻结了。
然后他的喉结上慢慢的沁出了一滴血珠,转瞬间又已凝结。
无忌飞扑过去,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黑铁汉的呼吸也已停顿,锐利的眼神已变为一片死灰。
他用尽全身气力,只说出了两个字。
“唐缺!”
说出了这两个字,他喉结上凝结的血珠就骤然进裂,一股鲜血喷泉般喷了出来。他的身子往后退,鲜血一点点洒落在他脸上。
棺中人唐缺。
这是一个人的名字。
无忌好像听过这个名字,这个人无疑也是唐家的子弟。
黑铁汉在临死前的一瞬间,为什么要挣扎着说出这个人的名字来?
他是不是想告诉无忌,这个圈套就是唐缺设计的?
唐缺为什么要他们和雷家兄弟同归于尽?
霹雳堂既然已与唐家结盟,唐缺为什么还要将雷家兄弟置之于死地?
黑铁汉掀开棺盖后,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忽然暴毙?
这些问题无忌都想不通。
他根本连想都没有想,因为他已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他发现了一根针!
一根八分长的银针,随着黑铁汉喉结上喷出的那股鲜血射出来。
黑铁汉无疑就是死在这根银针下的,一根八分长的针,竟是追魂夺命的暗器!
这件暗器竟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棺材里的人是唐玉!
一个已经完全麻木僵硬了的人,怎么还能发得出暗器来?
难道他中的毒已消失?已经有了生机,有了力量!
对无忌来说,他的一句话,就是件绝对致命的武器!
只要他还能说出一句话,无忌的计划就完了。
无忌的手也有了冷汗。
他绝不能让唐玉活着,绝不能让唐玉再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他一定要彻底毁了这个人、这口棺材,不管棺材里还有什么秘密,他都已不想知道。
他想到了霹雳堂的霹雳弹。
霹雳堂的火器威震天下,只要有一两个霹雳,就可以毁了这口棺材,将棺木里的人,和所有的秘密都化为飞灰。
雷家兄弟既然是霹雳堂的四大金刚,身上当然带着他们的独门暗器。
但是他们蓬头赤足,衣不蔽体,身上好像根本没有可以藏得住暗器的地方。
无忌忽然又想到了他们手里的硬饼。
他们始终都把半块硬饼紧紧的捏在手里,是不是因为硬饼里藏着他们的暗器?
无忌决心要找出来。
他的反应一向很快,在一瞬间就已将所有的情况都想过一遍。
但是他想不到在这时候,棺材里忽然有人在说话了。
一个人叹息着道:“你是不是想用霹雳堂的火器把这口棺材毁了?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声音娇媚而柔弱,充满了女性的魅力,听起来绝不是唐玉的声音。
但是有些人却可以用内力控制自己喉头的肌肉,发出些别人永远想不到的声音来。
唐玉说不定就能做到这一步。
无忌试探着问道:“我们真的无冤无仇?”
棺材里的人道:“你没有见过我,我也不认得你,怎么会有仇恨?”
无忌道:“真的?”
棺材里的人道:“你只要打开棺材来看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无忌当然不会做这种事。
黑铁汉的前车可鉴,已经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教训。
棺材里的人又道:“其实我也想看看你,我想你一定是个很年轻、很英俊的男人。”
无忌道:“我就站在这里,只要你出来,就可以看得见。”
棺材里的人道:“你为什么不打开这口棺材来看看?”
无忌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出来?”
棺材里的人笑了,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做事就这么小心。”
无忌道:“听你的声音,你的年纪也不大,而且一定是个很美的人。”
棺材里的人笑道:“原来你这么会说话,我想一定有很多女人喜欢你。”
她忽然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已经老了,已经是个老太婆了,已经可以养得出你这么大的儿子来。”
她的人还在棺材里,已经占了无忌一个便宜。
无忌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多大年纪?”
棺材里的人道:“你是唐玉的朋友,年纪当然跟他差不多!”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唐玉有多大年纪?你见过他?”
棺材里的人道:“他就躺在我旁边,我怎会没有见过他?”
上好的棺木,总是特别宽大些,的确可以装得下两个人。
无忌道:“我怎么知道唐玉是不是还在这口棺材里?”
棺材里的人道:“你不信?”
棺材下透气的小洞里,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来:“你看看这是不是他的手?”
这的确是唐玉的手。
无忌忽然笑了,道:“原来你就是唐玉,原来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另外一个洞里又伸出一根手指来。
这根手指纤细柔美,柔若无骨,指甲上还淡淡的涂着一层凤仙花汁。
这的确不是唐玉的手。
棺材里果然有两个人。
除了唐玉外,另外一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藏在棺材里?
无忌悄悄的走到棺材另一端,用两只手扳住棺材的盖子,用力一掀。
棺盖翻落,他终于看到了这个人。
现在他才明白,黑铁汉刚才为什么会有那种奇怪的表情。
躺在唐玉旁边的,竟是个几乎完全赤裸的绝色美人。
千千是个美人。
凤娘是个美人。
香香也很美。
无忌并不是没有接近过美丽的女人,但是他看见这个女人时,心里竟忽然升起了种说不出来的激动和欲望。
这个女人不但美,简直美得可以让天下的男人都不惜为她犯罪。
她美得比千千更艳丽,比凤娘更成熟,比香香更高贵。
她的腰纤细,双腿修长,胸膛坚挺饱满。
她的皮肤是乳白的,仿佛象牙般细致紧密,又仿佛牛乳般的甜腻柔软。
她的头发又黑又亮,一双眼睛却是浅蓝色的,闪动着海水般的光芒。
她身上的衣服绝不比一个孩子多,把她那诱人的胴体大部分都露了出来。
她看看无忌,嫣然道:“我并不是故意要勾引你,只不过这里面太热,又闷又热,我从小就怕热,从小就不喜欢穿太多衣裳。”
无忌叹了口气,苦笑道:“幸好唐玉看不见有你这么样一个人躺在旁边。”
这女人笑着道:“就算他看见也一样。”
无忌道:“一样?”
这女人道:“只要我觉得热,我就会把衣裳脱掉,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不在乎。”
她笑得又迷人,又洒脱:“我是为自己而活着,为什么要为了别人而委屈自己?”
无忌没法子回答也没法子反驳。
这女人拍了拍唐玉的脸,道:“幸好你这个朋友是个很干净的人,长得也不难看。”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无忌,又笑道:“如果躺在我旁边的人是你,那就更好了,你虽然没有他那样漂亮,却比他有男子气!”
她又道:“漂亮的男人,女人不一定都喜欢的,像你这样的男人我才喜欢。”
她故意叹着气:“只可惜我已是老太婆,已经可以生得出像你这么大的儿子来。”
无忌只有听她说,根本没法子插嘴。
像她这样的女人实在不多,如果你见到一个,你也会说不出话来的。
她却偏偏还要问无忌:“你为什么不说话?”
无忌道:“所有的话都被你一个人说完了,我还有什么话说?”
这女人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才知道,你真是个聪明人。”
这女人道:“因为只有聪明的男人才懂得多用眼睛看,少开口说话。”
无忌也不能不承认,他的眼睛实在不能算很老实。
但是他的脸并没有红,反而笑道:“老天给我们两只眼睛一张嘴,就是要我们多看少说话。”
这女人嫣然道:“这句话我以后一定会常常说给别人听。”
无忌道:“但是老天却很不公平。”
这女人道:“有什么不公平?”
无忌道:“如果老天公平,为什么要给你这样一双眼睛?”他凝视着她那双海水般澄蓝的眼睛:“老天替你做这双眼睛时,用的是翡翠和宝玉,做别人的眼睛时,用的却是泥。”
这女人笑得更迷人,道:“你说得虽然好,却说错了。”
无忌道:“什么地方错了?”
这女人道:“我这双眼睛并不是老天给我的,是我父亲给我的。”
这女人道:“我的父亲是胡贾。”
无忌道:“胡贾?”
这女人道:“胡贾的意思,就是从波斯到中土来做生意的人。”
自汉唐以来,波斯就已与天朝通商。
从波斯来的商人,虽然都成了腰缠巨万的豪富,但是在社会中的地位却一直很低,“胡贾”这两个字,并不是个受人尊敬的名词。
这女人道:“我父亲虽然是个有钱人,却一直娶不到妻子,因为善良人家的女儿,都不肯嫁给胡贾,他只有娶我母亲那种人。”
她淡淡的接着道:“我母亲是个妓女,听说以前还是扬州的名妓。”
妓女这两个字,当然更不是什么好听的名词,但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完全没有一点自惭形秽的意思,她并不认为这是羞耻。
她居然还是笑得很愉快:“所以我小的时候,别人都叫我杂种。”
无忌道:“你一定很生气?”
这女人道:“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就是我,随便别人怎么样叫我,都跟我没关系,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会因此而改变的。”
她微笑又道:“如果你真是个杂种,别人就算叫你祖宗,你还是个杂种,你说对不对?”
他非但没有因此而看轻她,反而对她生出说不出的好感。
他本来还认为她衣裳穿得太少,好像不是个很正经的女人。
现在他却认为,就算她不穿衣服也没关系,他也一样会尊重她,喜欢她的。
这女人又笑道:“可是我真正的名字却很好听。”
她说出了她的名字:“我叫蜜姬,甜蜜的蜜,胡姬压酒劝客尝的姬。”
蜜姬。
这实在是个很可爱的名字,就像她的人一样。
在这么样一个又可爱、又直率的女人面前,无忌几乎也忍不住要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
想不到蜜姬已经先说了:“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你叫李玉堂。”
唐玉曾用过这个假名字,也许只不过临时随口说出来的。
无忌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很响亮,所以棺材铺里的人问他:“客官尊姓大名”时,他也就不知不觉地把这名字说了出来。
但是他却想不到蜜姬居然也知道了,难道那时候她就已在注意他?
蜜姬道:“我们很久以前就已经注意你了。”
无忌道:“你们?”
蜜姬道:“我们就是我和雷家兄弟,还有一位老先生。”
她说的这位老先生,当然就是那身怀绝技的老人。
蜜姬道:“如果我说出他的名字来,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所以我还是不要说的好。”
无忌也没有问。
蜜姬道:“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在保护我,我父亲去世后,他简直就把我当做他的女儿一样。”
她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忽然走了。”
无忌也想不出,只不过觉得那老人临走时,好像忽然受了伤。
蜜姬笑道:“我们注意你,倒不是你长得比别的男人好看。”
无忌道:“你们是为了什么?”
蜜姬道:“为的是唐玉。”
无忌道:“唐玉?”
蜜姬道:“我们发现你带着的那个穿红裙的姑娘就是唐玉时,就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无忌道:“你认得他?”
蜜姬道:“就因为我们认得他,他也认得我们,所以我们虽然早就在注意你,你却连我们的影子都没有看见过。”
蜜姬道:“因为,我们绝不能被他看见。”
无忌又问:“为什么?”
蜜姬道:“因为他很想要我们的命,我们也很想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