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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粉侯风流(2 / 2)

奔驰半晌,前面隐见山峦起伏,马鞭呼哨,健马长嘶,方巨木展颜一笑,道:到了!下车一望,只见山助中一座寺观,高耸飞檐,气象颇宏,但寺墙却甚是颓败,彷佛是荒废已久。

寺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却又不闻一点人声,方巨木引吭高呼道:宫老先生到!观门呀地一声洞开,两行锦衣大汉,高举宫灯,一个接着一个走了过来,众人自灯杯中穿过,只见一条鲜红的长毡,自观门一直到大殿的石阶上,石阶上却负手卓立着一个锦衣少年。

那垂髻的女孩伶伶小手紧紧握着她爹爹的衣角,神色极是紧张,展梦白虽然出身世家,却也未见过这样的排场,却见宫锦弼昂然而入,衣衫虽褴褛如丐,神情却一如王子,沉声道:萧相公在那里?灯火中只见那石阶上的锦衣少年,长身玉立,剑眉星目,风吹衣袂,宛如临风玉树,见了众人来到,也不下阶,傲然一笑,举手道:宫老先生请!宫锦粥大步而上,方巨木、方辛父子却已拜倒下去。

方辛垂首道:方辛拜见粉侯!

要知粉侯便是驸马之意,展梦白见到一个武林豪强竟然自居驸马,亦不知是气是笑,但见了这少年如此风姿,暗中又不禁起了相惜之心。

锦衣少年颔首道:好!你也来了!目光一扫卓立旁边的展梦白,面色立沉,厉声道:此人是谁?是谁带来的?方辛惶然道:此人姓展名梦白,乃是三夫人的…方巨木接口道:乃是三夫人的少爷!

锦衣少年面色微微一变,凝注展梦白几眼,见到他衣衫不整,神情委顿,傲然一笑,道:请进!三夫人好么?转首入殿,再也不望展梦白一眼,展梦白剑眉轩处,怒火上涌,但转念一想,自己如此形状也难怪别人看不起,不禁暗叹一声,缓缓走入了大殿。

这大殿中的佛像早已拆去,四壁宫灯高悬,壁上裱贴着一层宫纸,被灯光一映,五色生光。

四下并无桌椅,但却堆着数十个兽皮锦墩,檀木矮几,宫锦弼早已坐到当中,伶伶寸步不离地靠在他身后,锦衣少年也不招呼展梦白等人,自管坐下,双掌一拍,喝道:看酒!刹那间便有七、八个锦衣朱履约二八狡童,奔入了厅来,在矮几上呈上酒筵,酒肴丰美,备极丰渥,器皿更是绝佳,晶盘玉林光照几榻,锦衣少年道:在下不惯居留客栈,只有借这荒寺,聊为驻足之地,匆匆而成,诸多草率,还望宫老先生见谅?宫锦弼冷冷道:是好是坏,反正老夫也看它不见,只要你说话莫要如此张狂,教老夫听得舒服些,也就是了。锦衣少年怔了一怔,玉面变得铁青,宫锦弼道:老夫来了这许久了,怎地主人还不出来?锦衣少年沉声道:主人早已出来了!

宫锦粥道:在那里?

锦衣少年道:便是在下!

宫锦弼大怒道:你是什么人?也配请老夫来这里?锦衣少年道:在下花飞,奉家岳之令,到江南一游,家岳曾嘱咐在下,见到宫老先生时,多加问候。宫锦弼面色稍舜,道:原来你便是萧…萧相公的女婿,想不到二十多年,他还没有忘记老夫。展梦白暗奇忖道:那萧相公究竟是何人物?他一个女婿,竟被人称为驸马,远行至此,还有这般排场,这宫锦粥言语钱销,傲骨峥嵘,却也不敢直唤他名字。一时之间,不禁对这传奇人物,起了好奇之心。

只听花飞朗朗笑道:家岳怎会忘记宫老先生,常道二十年来,宫老前辈的剑法必定越发精进了…突然转口道:请请,用些淡酒…自己端起杯子,仰首一饮而尽。

伶伶望着他面前的酒菜,满面俱是羡慕之色,两只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宫锦弼一抚她头发,笑道:伶伶,好久没有吃肉了吧!既有人请,还不多吃些。伶伶畏缩地吃了一口,心里虽害羞,却又舍不得不吃,展梦白暗叹道:这宫锦弼剑法绝世,若想富贵,岂非易如反掌,不想此刻欲如此潦倒,想必此人定有一身傲骨,满腔侠心,才会一穷如此。突听花飞朗笑一声,道:展朋友怎不吃上一些,大家俱是自己人,吃一些没有关系。展梦白心头大怒,冷笑道:自是没有关系!举起筷子,大吃起来,其实他方才早已吃饱,只是不忿花飞的言语神情,生像是他心存畏怯,不敢动筷子,是以他虽早已吃不下了,却仍然手不停筷子,吃之不已。

伶伶见他如此吃像,垂首一笑,也放心地大吃起来,一时间各人都不说话,倒像是要吃个够本似的,大殿中只听一片咀嚼之声,神佛若是有灵,真要气得疯了,那些锦衣童子不住添酒加菜,在旁边却看得呆了,忍不住俱都掩口窃笑:驸马爷怎地请来这些饿鬼?宫锦弼组孙两人将面前矮几上的菜吃得乾乾净净,痛饮了十七壶多年陈酒,伸手一抹嘴巴,道:好酒,好菜,你将老夫请到这里,若是只为了饮酒吃菜,那么老夫此刻就要走了。花飞哈哈笑道:如此匆匆,老丈怎能就走,待花某敬老丈一杯!双手持酒,离座而起,走到宫锦弼面前道:花某先为老丈倒满一杯。宫锦粥仰天笑道:再满千杯,又有何妨?举手拿起了酒杯。

展梦白只道他两人要在倒酒时一较内力,不禁凝目而视,只见花飞缓缓伸出酒壶,不带一点风声,宫锦弼冷笑一声,酒杯随意一抬,便凑到壶口,宛如有眼见到一般,花飞双眉一轩,突地将酒壶移开一尺,宫锦弼神色不变,酒杯立刻跟了过去。

花飞又突地手腕一提,宫锦弼酒杯立刻随之一举,花飞手掌移动,酒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他手法快如闪电,但宫锦弼的酒杯,却始终不离壶口,晶杯银壶,在灯火下闪闪飞舞,众人不觉都看得呆了。

宫锦弼突地厉叱一声,道:竖子胆敢欺我眼瞎么?手臂笔直,动也不动地停了,花飞的酒壶黏在杯缘,竟再也移动不开,只见他面色渐渐凝重。掌上青筋暴起,指节处却越来越白,双足生了根似的钉在地上,厚底官靴的鞋底,竟变得越来越薄,原来竟已陷入地里。

展梦白暗叹忖道:难怪这少年如此狂傲,原来他武功竟如此深厚。大殿中静静寂寂,只有呼吸声此起彼落。

突听咯地一声,花飞掌中酒壶,壶嘴折为两段,花飞脚步踉跄,连退数步,当地一响,酒壶跌在地上。

富锦弼仰天饮尽杯中之酒,掷杯大笑道:宫锦弼虽然又老又瞎,却也不是别人欺负得起的。花飞目光一转,眉字间突地杀机毕露,冷冷道:真的么?宫锦粥道:你若不信,不妨再试一试。

花飞缓步走回座上,步履间又自恢复了骄傲与自信,缓缓道:二十年前,家岳在塞外匆匆接了宫老先生一剑,便常道海内剑客,宫老先生可称此中翘楚,在下虽少涉足江湖,却也听得江湖传言,千锋之剑,快如闪电,想见宫老先生的剑法必定高明的很他忽然改口恭维起来,宫锦弼捻须笑道:阁下何以前倨而后躬?花飞冷冷道:但这不过是宫老先生双眼未盲之前的事而已,如今…如今么…

却是今非昔比了。

宫锦弼笑容顿敛,大怒道:剑法之道,正邪优劣,在乎一心,老夫双眼虽瞎,自信剑法却丝毫未弱。花飞冷笑道:目为心窗,心窗闭了,剑法还会一样么?嘿嘿,在下的确是难以相信。宫锦弼怒喝道:你懂得什么?老夫也不愿与你多语…花飞截口道:正是正是,口说无凭,眼见为真,宫老先生若要在下相信,还是以事实证明的好。展梦白见花飞的神情,已猜出他此举必定怀有恶意,却又看不透他恶意何在,自己也实在想看一看这位武林名剑手的剑法,只见宫锦弼手掌一按,身形离地而起,刷地跃入大殿中央,叱道:剑来!花飞大喜,拍掌道:剑来!一个锦衣童子,匆匆拿来一柄绿鲨剑鞘,黄金吞口,装饰得甚是名贵长剑。

宫锦弼手持剑柄,随手一拔,呛一声,长剑出鞘,他左手姆指中指互勾,中指在剑背上轻轻一弹,只听又是一声龙吟,响澈大厅,宫锦弼倾耳凝神而听,有如倾听仙乐天音一般。

花飞道:此剑怎样?

展梦白亦是爱剑识剑之人,此刻情不自禁地脱口赞道:好剑!眉飞色舞,跃跃欲试。

要知爱剑之人见到好剑,正有如好酒之人见到佳酿,好色之人见到美女一般,立刻心动绅摇,不能自主。

花飞斜目望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你也懂得剑么?眼色语气之中,充满了蔑视不屑之意。

展梦白怒火上涌,却只得忍住,暗中忖道:此后我剑法若不强胜于你,展梦白誓不为人!只听嗡地一声,宫锦弼手腕微微一抖,掌中长剑,突地变作了千百条剑影,剑雨缤纷,旋光流转。

宫锦弼剑势一引,刹那间展梦白只觉剑风满耳,剑光漫天,森森剑气,几乎直逼到眼前,宫锦弼身形早已没入剑光之中,大厅里彷佛只剩下一团青华翻滚来去,只看得人眼花撩乱。

花飞冷冷一笑,道:好好,果然不愧是千锋之剑,但一人舞剑,毕竟与对敌伤人不同,宫老先生你说是么?话声未了,剑影顿收,宫锦弼倒提长剑,气定神闲,冷冷道:你可要与老夫试上一试么?灯光下只见他一剑在手,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所有的龙锺憔悴之态,完全一扫而空,当真是威风凛凛。

花飞看了,亦是暗暗心惊,口中却哈哈笑道:不错,在下正想看一看宫老先生对敌之际,还有没有昔日的威风?宫锦弼双眉一剔,眉宇间亦是杀机毕露,一字一字地缓缓道:你可知道曾与老夫对剑之人,至今已无一人活在世上!花飞大笑道:别人若是伤了老丈又当如何?宫锦弼狂笑道:好!突然盘膝坐到地上,道:无论你们有几件兵刃,老夫就这样来接几招!手臂平伸,剑尖微微一挑,有如泥塑木雕般坐在地上,只有殿外微风,吹得他鬓发不住飘动。

粉侯花飞目光闪闪,缓缓长身而起,微一招手,缓步走入大殿之后,那八个锦衣童子和方巨木一齐跟了进去,片刻后又一齐走出,方巨木仍是长衫大袖,锦衣童子倒却换了一身劲服,八人手中,俱都倒提着一柄青钢长剑,脚步移动,将宫锦弼围在中间。

展梦白见到如此情况,那里像是比武较技的阵式,分明像是仇敌,心头方自一跳,方巨木已来到他身后,含笑道:得罪了!手指一伸,点住了展梦白的穴道,展梦白又惊又怒,却发不出声来。

突见眼前银光一闪,花飞轻轻落到宫锦弼面前五尺开外之处,他已换了一身织锦银绸的武士勤装,平平贴贴地穿在身上,绝无一丝垂绉,更显得躯体修伟,光采照人,左右双手,分持着一柄长剑,一柄匕首。

右手长剑,碧光耀目,宛如一湖秋水,一看便知,已比宫锦弼掌中之剑锋利名贵百倍。

右手匕首,更是光华灿烂,令人不可逼视。

花飞右手平举当胸,左刃隐在肘后,目光注定宫锦弼,沉声道:宫老先生,你可准备好了?宫锦弼冷哼一声,动也不动,花飞目光一转,那八个锦衣童子立刻将掌中长剑舞动起来,但脚下却不动半步。

另听剑风凛凛,冲激在大厅之间,但人人都仍都木立如死,展梦白知道这是故意以此来淆乱宫锦弼听觉的诡计,心下不禁更是替这盲目老人担心,要知宫锦弼目力已失,对敌全凭听觉,听觉若再一乱,便根本无法分辨敌招刺来的方向部位,若是连敌招来势都分辨不出,岂非有如束手待毙。

花飞突地脚步一错,同旁滑开三寸,但宫锦弼却仍是木然盘膝端坐不动,花飞的目光也盯牢不瞬。

刹那间花飞的脚步连移七步,他脚步每动一步,大殿中的杀机,便似又浓重了几分,直压得人人俱都透不出气来。

宫伶伶满心惊惶,满面畏惧,剑风越急,她神色问的恐惧也越重,花飞长剑轻轻一展,宫伶伶忍不住脱口惊呼一声:爷爷!她小小一个孩子,那里禁得住这般惊骇,小小的脸蛋,早已苍白如死。

花飞冷哼一声,挥手道:不用比了!

锦衣童子应声住手,殿中剑风顿寂。

宫锦弼变色道:为什么?

花飞冷笑道:宫老先生自己一双眼睛虽然瞎了,但却另外带着一双眼睛在旁边观望,若遇险招,只要轻轻招呼一声…宫锦弼怒喝一声,道:伶伶,过来!

宫伶伶颤声道:是!怯地走了过去。

宫锦弼厉声道:你可是宫一聊的女儿,宫锦弼的孙女?宫伶伶垂首道:是,爷爷!

宫锦弼缓缓道:你可知道你爹爹是如何死的?宫伶伶凄愁点了点头,两只大眼睛已红了起来。

宫锦弼大喝道:你爹爹为了我宫氏一家的名声,力战不屈而死,他虽死于乱剑之下,但临死前却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是以直到如今,武林中提起宫一聊来,仍是人人敬重…说到这里,他神色也不禁一阵黯然,便立刻厉声接道:你是我宫氏门中的儿女,怎可弱了宫氏家声,今日爷爷未分胜负之前,你便是利剑穿心,也不能再哼出半声,知道了么?神色俱厉,须发皆张。

宫伶伶凄然应了,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花飞轩眉道:好!剑尖一挑,八柄长剑作舞,只听呼一声,剑风方起,花飞身形突地直窜出去,一道剑光,直刺宫锦弼咽喉。

宫锦弼犹如未觉,但花飞长剑方至,他掌中青锋已展,叮地一拨花飞剑尖,剑势一引,贴着花飞剑脊直划下去,这一剑当真急如掣电,又乘势将花飞长剑封在外门,眼见花飞右掌五指便要被他一剑弄断,但花飞左掌中的匕首,却已无声无息地刺向他胸膛。

展梦白身不能动,一颗心却砰砰跳动不止,双眼更以已将凸出眶外,宫伶伶一双眼睛也是睁得又图文大,牙齿咬住嘴唇,都已咬出血来,但仍是不出一声,两个锦衣童子一声不响,展动身形,齐地两剑,就向宫锦弼肩头、后背,他两人身形虽急,但剑势却是稳稳慢慢,不带一丝风声。

只见宫锦弼突地厉喝一声,青锋一抖,震开花飞长剑,剑柄一沉,叮地一声,敲在花飞左掌匕首之上,震得花飞双掌虎口,俱都裂出鲜血,宫锦弼左掌已自胁下倒穿而出,姆、食、中三指一捏,捏着了左面锦衣童子的剑尖,一抖一送,剑柄直击在这锦衣童子的胸膛上,右手青锋,剑势不停,倒削而出,剑光一闪,震飞了右面锦衣童子的长剑,一剑乘势削下,自这锦衣童子右胁之下削入,左肩之上削出,生生将这童子挑为两半!

只听一阵惊呼,两声惨呼,左面童子狂喷一口鲜血,仰天飞了出来,五脏翻腾,立时身死。

右面童子被他一剑削成两半,上面一截斜飞而出,砰地落在一张矮几上,鲜血立刻与酒相混,下面一截去势未竭,犹自向前走了一步,才跌在宫锦弼身旁,溅得宫锦弼一身鲜血!

他掌中的长剑,却被宫锦弼一剑震得笔直飞起,夺地一声,插入梁木,花飞大惊之下,倒退七步,面上已无一丝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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