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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多少情仇(1 / 2)

锦衣美妇袍袖微拂,身子像轻烟般飘了出去,挡住了展梦白的去路,柔声道:孩子,你不该恨你的母亲。展梦白紧咬牙关,紧握双拳,闭不语。

锦衣美妇道:你恨她只为了她离开了你们父子,而到了这里,十多年都没有消息,是麽?她轻轻叹一声,道:但是你心里还是爱她的,你看,你眼里已流下了眼泪,心里更不知多麽难受了!展梦白勉强想忍住眼泪,但眼泪却偏偏流了下来。

锦衣美妇轻轻一拍他肩头,道:孩子,还是踉我去吧,你去看了那些东西,也许就不会恨她了!她温柔的语声中,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使得展梦白不由自主地听从了她,茫然跟着她走去。

锦衣美妇轻柔地移动着脚步,微微笑道:前些日子,有个少年冒充你的名字来了,你可知道他是谁麽?展梦白茫然摇了摇头。

锦衣美妇道:他模样也生得怪悛的,举动也斯文的很,谷主见了很喜欢他,不但传给他武功,还将飞雨许配给他。展梦白随应道:哦…他满腹心事,根本不愿说话。

锦衣美妇道:那知他得了武功秘笈,竟悄悄走了,那时我们还着急的很,到後来才知道他是冒牌的。展梦白道:哦!

锦衣美妇道:你怎麽不说话呀?

展梦白道:在下无话可说。

锦衣美妇道:他不但对你们展家的事,知道得清楚的很,而且还知道去找莫忘我老人,这不是奇怪麽?展梦白道:的确奇怪的很!

锦衣美妇道:我猜他必定是和你很有关系的人,他甚至连你母亲的遗言都知道,你猜得到他是谁麽?展梦白突地心中一动,忖道:知道母亲遗言的人,除我之外,只有苏浅雪,难道此人是她派来的?心念转动,中却淡淡道:在下猜不出来!

锦衣美妇轻叹道:不喜欢说话的孩子,心眼一定多得很,心眼多的孩子,一定不太老实。展梦白心中犹在思忖,随道:是麽?

锦衣美妇呆了一呆,又道:世上有些事的确很奇怪,人家说你是男孩子,我却说你是女孩子。展梦白道:是麽?

锦衣美妇惊诧地瞧了他几眼,突然展颜笑了起来,道:我虽最喜斗,但遇着你这样的孩子也没有办法了。她微笑接道:你可知道你方才已逃过难关,否则你只要一接,只怕说上一天一夜也说不完了。展梦白心中一动,忖道:原来她就是谷中第二个难缠的人物!心念数转,忍不住长叹一声。

锦衣美妇道:你叹什麽气呀?

展梦白道:夫人你想必寂寞的很。

锦衣美妇默然半晌,轻轻道:谁说的?

展梦白道:夫人若不寂寞,怎会寻人斗?

锦衣美妇又自默然半晌,幽幽道:寂寞惯了也好!展梦白道:谷中的人,看来都寂寞的很,所以人人都有怪癖,唉!若要我忍受寂寞,我宁愿贫穷流浪还好些。锦衣美妇面上已现出幽怨的神色,凄然笑道:谁愿意忍受寂寞?只不过是事情逼得人们如此的!长叹一声,对展梦白道:以後你慢慢就会懂的!说话之间,只见前面一片竹林,林中楼阁亭台,精致已极,正是展梦白方才曾经误入之地。

锦衣美妇道:我住在这里,你母亲也住在这里。展梦白呆了一呆,随着她走了进去,几个丫环,正在房中下棋,看见主人来了,一齐行礼,但几双乌溜溜的眼睛,却都在偷偷的望着展梦白。

锦衣美妇含笑带着展梦白走过花厅,走过书房,後面也是一曲长廊,廊下半亩小园,都种着菊花。

菊花园里,清水池边,有几间素的轩房,轩外绕着一曲竹篱,与前面华丽的建,大不相称。

走到这里,展梦白突地顿住脚步,呆呆地楞住了!

只因这菊园、这明轩,竟和杭州城里,他自己家里的後园一模一样,刹那间他宛如做梦似的,回到了故乡。

他曾经听他父亲说过许多次!母亲在家的时候,便是住在後院的明轩里,他也知道母亲最喜菊花。

此刻到了这里,他不用再说,已知道这必定就是他母亲在此居住的地方——他泪水忍不住又要夺眶而下!

竹篱外,悬着一只小小的金铃,随风叮当作响。

锦衣美妇道:你母亲住在这里的时候,无论谁要来这里,都要先摇一摇铃当,但现在…她幽幽叹息一声,推开了篱门,走进了轩门。

轩堂中仍是一尘不染,窗明几净,显见得始终在经常打扫着,四壁堆满书架,屋角一张琴几,琴旁一方棋坪!

还有几张未昼完的昼,散乱地堆在另一角的昼桌。

锦衣美妇目光四转,黯然叹道: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还保持着你母亲离走时的样子,未曾移动过分毫!展梦白颤抖着移动脚步,颤抖着移动目光。他想起他家里後园中的明轩,也始终保持着她母亲离去时的模样,十馀年未曾改变过分毫。他想起他爹爹每在夕阳西下时,必定会悄悄走入那里,抚摸着每一件他母亲留下来的东西。

他想起淡淡的夕阳,映着他爹爹满头的白发…

一时之间,他热血奔腾,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锦衣美妇黯然道:若说寂寞,你母亲才是最寂寞的人,十五年来她未曾离开这里,只有个丫环陪着她。展梦白痛哭道:我爹爹才是最寂寞的人,还要忍受妻子被人夺去的痛苦!他悲愤之下,竟将心中最最不忍也不愿说出的话,说了出来,这句话像鞭子一样,鞭打着他自己!

锦衣美妇突然一把扳过它的肩头,面对着他,大声道: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目中也已泪光晶莹。

展梦白霍然抬起头,笔直望着她!

锦衣美妇一字字缓缓道:十五年来,帝王谷主萧王孙,从来没有一个人单独走进一这间房里!展梦白身子一震,骤然顿住哭声。

只听锦衣美妇沉声又道:他纵然来寻你母亲下棋,听你母亲抚琴,也都有我随着他在一起!她突然放大声音:他只是你母亲最最知己的朋友,他…绝不是你们想像中的人!她颤声道:他不知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才终於将这份爱升华成圣洁的情感,但那种情感却是如此深遽…!她突然扑到画桌上,放声痛哭起来,只因她所深爱着的男子,却深深爱上了别人…

展梦白木然立在它上,死一般麻木了许久…

突地,他狂吼一声,转身飞奔而出。

锦衣美妇惊呼道:你要作什麽?

展梦白嘶声道:我两次误会了他,我要向他赔罪!说到最後一字,他身形已在锦衣美妇视线之外。

展梦白奔过石路,回到那黄金小阁。

他没有呼唤,没有拍门,砰地撞了进去!

凝目望去,只见里面的门户,也是开着的,猩红的长毡,笔直穿过门,笔直延到那雕龙的桌椅!

也不知那里来的,十六个金甲武士,手持铁戟,肃立在红毡两旁,灯光映铁戟,闪闪发寒光!

驼背人、白发妇人,垂手肃立在尽头处的阶前,两人俱是面色凝重,神情紧张,谁也没有开说话。

粉候花飞,散乱了发髯,直挺挺跪在地上,只见他头发一阵阵波动,显见全身正在颤抖。

萧曼风也垂首跪在他身旁。

展梦白脚步微移,又待冲上前去,突地当地一响,十六柄金戈铁戟,已交叉挡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金甲武士,黑面漆髯,沉声道:谷主已将升殿,任何人均不得再走前一步!展梦白不想与帝王谷再起任何争论,默然退後两步,但目光仍然笔直地凝望着前面的动静。

过了半晌,只见萧飞雨垂首自黄幔後走了出来,跪在萧曼风旁边,她始终低垂着头,也看不到她的面色!

接着,两个身穿黄衣的童子,端出两张交椅,放在龙案旁,这两人装束打扮,神情面貌,俱都完全一样。

钟声突响,清澈入云!

亮的钟声中,玉玑真人、天凡大师自黄幔後缓步走了出来,一言不发,肃然坐上交椅!

展梦白知道帝王谷主已将升殿,心房不禁砰砰跳动起来,他实在想看一看这武林中传奇人物的真面目!只见黄幔一扬,一个身穿锦缎黄袍,面容苍白清瞿,目光有如闪电般的老者,缓步入座。

钟声缓缓消寂,四下变得异样沉肃。

左面的黄衣童子,突地朗声道:

司法人听宣!

驼背老人抢先叁步,躬身道:铁驼在此!

帝王谷主缓缓道:诡计伤人,冒犯前辈,欺凌弱女,伤残无辜,是否已辱没本谷声誉?驼背老人铁驼厉声道:自已侮及本门声誉!帝王谷主道:该当何罪?

铁驼道:重者立地处死,轻者逐出谷外!

白发妇人、萧曼风齐地面色惨变。

花飞颤声道:禀告父王,孩儿本是为了宫锦弼与父王有些宿怨,才动手将他杀死,求父王…帝王谷主道:住!

他语声虽不响亮,但低沉肃穆,满见威严!

花飞颤抖着身子,满面急泪,却再也不敢说话。

帝王谷主道:花飞即日远离本谷,从此不得再以帝王谷叁字示人,若有违背,立追首级!白发妇人颤声道:你…你…

帝王谷主道:先人遗规,本座亦无法违抗,请夫人暂退!花飞伏地叩了叁个头,颤声道:领命!

霍然站了起来,倒退叁步,惨然道:婶婶,侄儿…语声未了,拧身欲出。

萧曼风突然轻呼道:等我一等!

她仰面望着她的爹爹,面上泪痕纵横,颤道:女儿不孝,已不能报父王和…和母亲的养育之恩了!帝王谷主微阖眼,道:你也要走麽?

萧曼风流泪道:女儿嫁给了花飞,便是花家的人,花飞纵然犯了罪,却仍是女儿的丈夫…一帝王谷主默然半晌,挥手道:好,去吧!萧曼风也伏地叩了叁个头,後退叁步,轻轻拉起花飞的手臂,两人同时移动脚步,垂首走下红毡。

白发妇人突地大喝道:好,反正你父已不将我看成他的妻子,我耽在这里也没有意思!她重重一顿拐杖,道:飞儿、曼风,为娘跟你们一齐走!闪身追上了花飞,叁人同时行出。

帝王谷主道:夫人…

白发妇人头也不回,大声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们娘儿叁人走到那里都会活得好好的,你放心好了。语声中,她叁人已穿过持戟的金甲武士,走过展梦白身侧时,白发妇人重重在地上吐了唾沫!

展梦白咬牙忍住了怒气,没有发作。

直到他叁人都已走完了红毡,走出了门外,良久良久,殿堂之中,还是没有人丝毫动弹过一下。

人人俱是面色凝重,心情黯然。

帝王谷主木然坐在椅上,目中空空洞洞,神光已失!这寂寞的老人,此刻势必要更寂寞了!

钟声再鸣,他缓缓离座而起。

展梦白突地大喝一声,掠过十丈红毡,噗地跪到地上,道:展梦白拜见谷主,请谷主恕在下鲁莽之罪!他伏面在地,只听帝王谷主缓缓道:你方才不肯陪礼,此刻为何拜倒?语声仍是缓慢沉肃。

展梦白道:方才在下还未心服,此刻在下已觉羞愧,若不向谷主拜倒请罪,在下寝食难安!话声方了,只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拍,帝王谷主已轻烟般飘到他身前,和声道:请起来!展梦白抬起头来,只见这一代奇人沉重的面容上,已露出一丝笑容,缓缓道:小兄弟,你不认得我了麽?缓慢沉肃的声音,突然变为十分熟悉。

展梦白身子一震,立时呆在当地,道:原来是…是前辈你!他骇然发现,帝王谷主就是黄衣人!所有一切疑团,刹那间都有了解释!

难怪黄衣人武功那般高强,身世却又那般隐秘,原来他便是武林一代奇人帝王谷主!

难怪黄衣人对帝王谷路径那般熟悉,只因他便是谷中主人!

难怪他所传授的招式,恰巧是帝王谷中人武功的克星,只因武功本是他所创,他自然能破!

难怪他定要先至少林寺一行,原来他是要请出天凡大师与玉玑真人,请他们证明自己与情人箭无关!

他见到朝阳夫人,故作不识,反而故意误认她是烈火夫人为的只是要朝阳夫人相信他和她们素昧平生!

一时之间,展梦白心头万念奔腾,久久都说不出话来!萧飞雨更是满心惊诧,不知道他怎会认得自己的爹爹?

天凡大师突地含笑而起,合十道:水已落,石已出,善因已得善果,老衲也该走了!玉玑真人道:贫道的小徒,还和大师的高足守在山外,只怕他四人也要等得不耐烦了!帝王谷主叹道:为了在下的事,劳动两位远道奔波…天凡大师笑道:谷主如此说话,教老衲如何禁受得起,叁十年前,若非谷主大力,我少林、武当两派,便要…帝王谷主笑道:往事已矣,大师何必再提。一直木立未动的铁驼,突地大笑道:谷主,我直到今日才服了你了,原来你每次坐关,人都走了出去!他大笑接道:方才我还在奇怪,大师与真人是从那里来的,我一直守着门,难道他们两位是天上落下的不成?如今我才想通,必定是这山腹中还另有一条秘道,谷主你每次也都是自这里出去的!帝王谷主展颜笑道:迟早总瞒不过你的。

铁驼指着展梦白笑道:原来你还收了个这麽好的徒弟,教给他武功,叫他来打我们,连飞雨都吃了败仗。帝王谷主叹道:飞雨在我处学了十多年武功,这位小兄弟却只学了数个月,飞雨,你也真该下下苦功了!萧飞雨垂下头去,自己已噙着委曲的泪珠。

她虽中不言,心中却在暗忖:你教给他的招式,什麽时候教给我过,还当着别人说我不下苦功!这倔强的女子,竟又动了好胜之心,暗中自语道:迟早总有一天,我要打败他给你们看看!她悄悄转身走了出去,说是要去找她的母亲。

铁驼笑道:看来这孩子又犯了性子了!

帝王谷主叹道:她脾气若是不改,迟早总要吃苦的,小兄弟,看在老夫面上,要多多照应於她。他话中显有深意,展梦白垂首应了。

於是天凡大师、玉玑真人再次告辞,展梦白突地抬起头来,道:蓝大先生之约,时候已经到了!帝王谷主默然半晌,道:小兄弟,你也要走了麽?展梦白道:弟子事办完了,再来陪你老人家。帝王谷主黯然笑道:你一心想要寻仇,只怕去过蓝大先生处,再也不会来陪我的了,只望你早日复仇,再来这里!展梦白垂首不语,心中却暗叹忖道:你老人家对我恩重如山,我虽要复仇,也要报恩的。突听铁驼大声道:小兄弟,你的仇人是谁?展梦白叹道:在下的仇人,也是普天下武林众道的公敌,只是他究竟是谁,却没有人知道。铁驼怔了一怔,道:这是什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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