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面一人道:黄虎,你醉了,展梦白在那里?黄虎大笑道:谁说我醉了,喂,弟兄们,咱来为你们引见引见,这两位就是…就是…反手一拍头顶,大笑道:想起来了,李大哥就是'松风剑',赵大哥就是'点苍剑',你们还不快来敬一杯?他口里虽说敬酒,手里却自顾自喝了三杯。
要知酒到八分时,兴致最高,酒量最豪,一杯杯喝下去,比喝水还方便,本是两斤的量,此刻却可再喝四斤。
贺君雄与金鹰听得这两人大名,心头却一惊。
两人抢步赶来,金鹰抱拳道:想不到两位竟是李松风季大侠,赵明灯赵大侠,多年不见侠踪,今日真是幸会的很。左面的李松风道:黄虎醉了,展梦白在那里?词色仍是冰冰冷冷。
金鹰暗道:这两人名声不弱,怎地如此不通情理?他却不知这两人在那迷林'死圈'中多年,终日为饥渴挣扎,早已将人情世故,俱都忘得乾乾净净。
那边黄虎自斟自饮,喝光了两壶酒,又自倒在桌上,乱唱小调,到后来唱声渐渐低沉,竟睡着了。
他也不问这两人怎会突然出了迷林,来到此间。
金鹰呆了半晌,台起头来,只见对面两人,仍在眼灼灼的望着他,原来还在等他回话,不禁苦笑道:展兄也醉了。李松风'哼'了一声,木然坐了下去。
金鹰道:两位有何要事,在下可去唤他起来。李松风冷冷道:醉了的人,还能对他说话么?赵明灯忽然道:老李,你有多少时候未曾饮酒了?李松风道:十八年六个月另八天。
赵明灯道:我却已有十九牛三个月了!
要知他两人在林中当真是渡日如年,自然将日子记得清清楚楚,此刻冷冷说出,自己也不觉奇怪。
但金鹰与贺君雄却不禁听得目定口呆,又惊又奇。
金鹰见那赵明灯面上虽无表情,但目注酒杯,大有艳之色,知道此人昔日也是个酒鬼,连忙笑道:展兄小睡片刻,便可醒了,在下也陪两位饮酒消遣。当下又取了酒,满满斟了几壶。
赵明磴道:老李,你昔日可饮多少?
李松风道:痛快时可饮一,不痛快时却要喝两。赵明灯道:可喝两,也算不错。
金鹰腹中暗笑,也不说话,连忙取了四酒来,要知他几人在唐府甚受款待,屋角中堆满了美酒。
于是四人坐下,各自饮酒,李松风、赵明灯一言不发,贺君雄、金鹰自也只能陪他们来喝闷酒。
他两人已有六分酒力,此刻再加上几杯'早酒'下肚,便已头晕目眩,但生怕被人取笑,仍然勉强而饮。
只见李松风。赵明灯,果然酒量甚豪,一杯连着一杯,片刻问便喝完了一,又开了一。
金鹰暗暗忖道:这两人每人最少可饮一,我两人此刻怎能与他相拼?与贺君雄打了个眼色,李、赵喝一杯,他两人只喝一日,只见李松风面色越喝越青,赵明灯面色越喝越红,喝到日上参竿,五酒只剩两多了,金鹰眼前直冒金星,贺君雄更是摇摇欲倒。
赵明灯道:老李,你喝了多少?
李松风道:约莫三吧?
赵明磴道:我也喝了三。
金鹰呆了一呆,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赵明灯道:你笑什么?
金鹰大笑道:一共只有五酒,两位…却已喝了六!哈哈…哈哈…伏在桌上,笑得透不过气来。
贺君雄咬牙忍住笑声,只见赵明灯与李松风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突也一齐大笑起来。
金鹰暗暗忖道:这些人里,看来还是我酒量好些。举起酒杯,道:来,再喝…一杯酒突然都倒入鼻子里。
贺君雄那里还忍得住,四人一齐伏在桌上,放声大笑,震得桌上杯盘碗盏,叮叮当当作响。
到后来笑声渐渐低微,四个人终于都一动也不动了。
原来'酒量'一事,最是奇妙,每醉一场,酒量便加一分,连醉十场,本可饮半斤的,也可喝三斤了。
但若多日不喝,酒量便要减,李松风、赵明灯二十年滴酒未沾,酒肠已枯,三斤的量,也要变成半斤了。
他两人却偏偏只记得自己二十年前的酒量,这一番痛饮,自然大醉,而且醉倒之后,还不易醒。
等到展梦白酒醒走出,房中横七竖八,一地都是醉汉,他大笑着走了出去,方待寻些凉水解渴。
但走到厅门,他又顿住脚步,喃喃道:怎地人似多了两个?回身一看,这才发现赵明灯与李松风。
此刻他虽然头疼舌燥,但神智却清醒的很,一看之下,立刻大惊,迷林中若无变故,这两人怎会突然来到这里?
他扳起赵明灯,赵明灯道:伊…唔…他又扳起李松风,李松风道:呀…
嗯…两人俱已烂醉如泥,那里还问得出话来!
只听大厅外又是一连串鞭炮之声响起,听在展梦白的耳里,当真有如雷震一般,震得双耳'嗡嗡'作响。
他赶紧寻了壶冷茶饮下,心中正是满心疑虑,在厅里左转右转,忖道:师傅怎么样了?他两人怎会来到这里?突听赵明灯呻吟着道:水…水…
展梦白大喜,赶过去扳起他身子,道:赵兄,赵兄!赵明灯眯开一线眼睛,嘻的一笑,道:你在这里,好酒…好酒…伸出手掌,又要去摸酒杯。
展梦白急地捉住他手掌,道:师傅…
赵明灯道:师傅要我告诉你…那'情人箭'…展梦白着急道:情人箭怎么样?
赵明灯道:解…解铃常…常是系铃人…知道么…展梦白呆了一呆,道:解铃常是系铃人,解铃常是系铃人…心头突然一惊,掌心淌满了冷汗。
再看赵明灯,却又已倒下去了。
展梦白也不再管他,背负双手,绕厅而走,忽而胸,忽而大笑,喃喃道:是了,是了,一定是他!'银雁'贺君侠最先醉倒,此刻最先醒来,瞧见展梦白神态,揉揉眼睛,道:展…展兄,你疯了么?展梦白跳过去一把抓住了他肩头,哈哈大笑道:贺兄,喜事…喜事…天大的喜事来了。贺君侠大笑道:原来要做新郎的人这么高兴。展梦白道:什么新郎,我已知道那'情人箭'的主人是谁了。贺君侠这一惊当真非同不可,酒意早已走得乾乾净净,翻身跃起,瞪起眼睛,嘶声道'谁?谁?谁?'展梦白道:秦瘦翁!贺君侠'噗'地又坐到地上,道:你…你怎知道?展梦白蹲下去,沉声道:金山寺的灰衣僧人,那日在方丈室中拾得一本贩卖'情人箭'的秘记,而那日在方丈室中之人,便有秦瘦翁,那秘记便是秦瘦翁失落的,是以他在山上转来转去,总不肯走!贺君侠道:还有呢?
展梦白道:他一心想要'催梦草',不惜用他女儿交换,只因那'催梦草',正是炼制'情人箭'必需之物!贺君侠失色道:呀!这个我还不知道,还有呢?展梦白道:还有林软红本是跟随他之人,却突然跑到塞外截劫唐家兄妹,唉…其余的蛛丝马迹,实在太多了,一时间那里说得清,起先我心里只是怀疑,却不敢断定,但那一句话却提醒了我,使我豁然贯通,恍然大悟!贺君侠道:什么话?
展梦白道:解铃常是系铃人,这制出了'情人箭',自然只有他才能解得了'情人箭'之毒。贺君侠额上已流下冷汗,颤声道:好阴毒的人,他如此做法,当真教人永远也猜不到是他,还一心想要保护着他!展梦白嘶声道:但仔细想想,他所救之人,是否都是无关重要的人,我爹爹…我爹爹他就故意不肯救了,他…他只是藉此制造烟幕,哪是要救人?只可怜江湖中却偏偏有些呆子竟要去保护着他!贺君侠:他…他就要来了,展兄你切切…切切要小心些,莫要惊慌,莫要沉不住气…展梦白恨声道:这个我省得,今日…
突听院外有人大笑道:展兄弟,你竟醉得这么厉害么?到此时还蹲在地上划圈子?
当真兴致高的好。
展梦白一惊,转身,回首,只见唐豹已大笑而入,转目笑道:好极好极,醉了一地,看来今日喜酒都喝不成了。一把拉住展梦白手臂:幸好展兄弟你还站得住,外面的宾客,还等着你哩?此人笑声爽朗,与他弟妹俱大不相同。
展梦白强笑道:小弟本就要出去了。
唐豹道:还等什么,走吧!贺兄还走得动么?展梦白与贺君侠使了个眼色,贺君侠笑道:小弟在这里照顾这些酒醉之人,少时便出去。唐豹大笑道:妙极妙极,连喜酒都等不及喝就醉倒了…拉着展梦白手臂,大步走了出去!
宽广辽阔的大厅中,匆匆搭成的长棚里,早已宾客满堂,若想在这拥挤的人群中寻人,当真有如大海捞针一般!
许多威镇一方的武林豪客,到了这里,才忽然发觉自身的渺小,只因在这里显赫的名字,实在太多了!
唐门当代掌门人'搜魂手'唐迪,满身吉服,周旋在宾客间,见到贺客盈门,心里不觉踌躇满志。
但女方的家长,当代的神医秦瘦翁,却始终未曾露面,不如有多少人都在引颈而望,要看一看这能解'情人箭'之毒的名医,究竟是何风采?
要知这时江湖群众,都已被'情人箭'吓得心惊胆颤,见过'情人箭'之毒的人,虽然害怕,还倒好些。
那些未曾眼见'情人箭'之毒的人,捕风捉影,听来些传说,更是将'情人箭'说得玄之又玄,此番他们虽被唐迪具帖相邀,本还不敢出来,只因帖上还有那'神医'秦瘦翁的名子,众人心想,纵然中毒,还有人解救,再加上也实在闷得慌了,这才连袂而来,否则唐府又怎会有这般盛况?
是以这'神医'秦瘦翁,实是群豪心目中最最关心之人,怎奈时过中午,还是见不到秦瘦翁的影子。
这时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不知是谁,指点着道:看,那边随着铁豹子前来的,便是唐府未来的娇客展梦白了!又有人道:展梦白?哎呀,此人声名,近日在江湖中当真响亮的很,只是闻得此人喜恶无常,好事坏事都干!于是就有人笑道:兄弟,这个你又不知道了,展梦白当真是条汉子,那些坏事,都是别人栽赃的。耳语在人群中流传,目光却都望在展梦白身上。
展梦白之目光,却在寻找着秦瘦翁,闻得秦瘦翁还未到来,连花轿都还未台至,他心头不禁有些失望。
但是他心里还是充满了紧张,随时都等着出手一击。
唐豹将他拉到唐迪身前,匆匆未了个礼,便立刻又将他拉走,去引见四下群豪,显然他颇为这未来妹夫自豪。
展梦白周旋在人群中,面上虽带笑容,暗地却是心事重重,别人恭维他的言语,他一句都未曾听入耳里。
忽然问,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掌,铁爪般抓住他手腕,展梦白一惊之下,身不由主被那人拖了出去。
走了几步,他方自发现此人竟是杜云天,群豪虽然还想与展梦白说话,但又有谁敢拦阻'离弦箭'?
杜云天面沉如水,将展梦白拉入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下,游目瞧了他半晌,冷冷道:是否你要成亲了?展梦白苦笑道:这个…
杜云天道:你要成亲,便不管鹃儿了么?
展梦白想起杜鹃此刻的下落不明,黯然垂首不语。
杜云天道:鹃儿为了找你,乘夜偷走出来,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你却要成婚了,你岂非是个畜牲?展梦白双眉一轩,微生怒意,但转念想到,自己实是有负于她,不禁长叹道:谁说在下就要成婚了?杜云天呆了一呆,道:但那唐…
展梦白缓缓道:展某永生也不会和唐姑娘成亲的?杜云天凝目瞧了他两眼,心中虽然奇怪,但知道这少年一诺千金,说出的话,死了也不会变更。
他说不与唐凤成亲,便是刀斧加身,也休想逼他兴唐凤成亲的,一念至此,杜云天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容,忽然自袖中抽出一张纸笺,道:拿去!展梦白接过一看,只见纸笺上写着:温州项家庄项明夫妻,三月十二日夜,险遭恶人围攻而死,嘉兴钱塘赵长虹之妻,五月中险遭逼奸…下面一连串,写的俱是人命。时日,以及所遇的危急之情,展梦白看了半晌,不禁大奇道:这是什么?杜云天道:这些人都是被你救了性命,他日你若用得着他们时,只要吩咐一声,他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展梦白目注纸笺,道:但…但这些人我连面都未曾见过,前辈莫非弄错了么?台起头来,杜云天却已走了。
他呆呆地愕了半晌,方自恍然大悟,忖道:杜老前辈想必是以我之名,救了这些性命…突听那边一阵骚动,几个人并肩而立,拍掌大呼道:新娘子,快出来,羞答答,为何来?几个人同时张口,同时闭口,叫得声音本已颇为响亮,忽然间,另外几个人也随掌声,呼喊起来。
刹时间,只听大厅中人人都在喊道:新娘子,快出来,羞答答,为何来…反来覆去,掌声不断,原来这些人久候新娘不至,已在起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