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昔亭轻笑道,见她执意如此,青蛮亦不好强迫,心念一转,向着她道:“曲小姐,你随身可携带有丝绢?”
曲昔亭诧异的望了青蛮一眼,丝绢乃是她这般未出阁女子的亲密私物,除却对自己的情郎,轻易是不与旁人的,不过,她仍是点了点头,侧身在怀中略一摸索,转瞬便回过身来,不知是天气愈发严寒,还是怎的,此刻她的面容亦是红霞满布。
这是一块方帕,四边镶着淡蓝的纹花儿,中间绣着一汪秀湖,陌上草木丛生,枝叶交缠,湖心还有一双好似农家鸭的小物事儿,只是个头稍小一些,羽色五彩斑斓,正交头接耳,这小家伙青蛮识得,见于《山海仙魔志—万物篇》名曰:鸳鸯。
青蛮怔了半响,却是才明了,曲小姐这面容并非冻成这样,只是出于女儿家的羞涩罢了,他亦是未想到,这是一方“鸳鸯连理帕”,否则亦是再图它物了,不过既然取了出来,亦是不好让她再放回去,这不正说了自己心怀不轨吗。
青蛮颔首一笑,从曲昔亭手中接过锦帕,交手间,不禁触摸到了她的指尖,后者身形略微颤了颤,却是没有太过惊异,反是青蛮愣了片刻,正如他所想一般,曲昔亭的双手亦是被冻僵了,感觉不到一丝温热。
“劳烦小姐伸出双手来。”
青蛮一手拿着锦帕,轻言道。
曲昔亭抬眸望了他一眼,却也听话的伸出双手,曲昔亭疑惑的看向青蛮,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见他轻缓的将锦帕覆于自己双手。
“青公子,这是?”
曲昔亭何曾这般被男儿捉住双手,心中羞涩得紧,饶是隔着一层锦帕,仍旧让她心跳加快,本想询问缘由,却是一阵暖流,蓦地隔着锦帕渗透在自己早已冻僵的手掌上。
“呀!”
曲昔亭不由得轻呼一声,美眸中饱含惊诧,青蛮自然知晓她在惊异什么,这在自己看来不足一提的小术法,放在她的眼中,自然惊为天人,青蛮捂着她的手不动,不得不笑着解释一番,这般言辞说得多了,自然便轻车熟路,不消片刻便解释清楚。
曲昔亭释然,难怪教导青公子的那位老人家让爹爹如此推崇,引为前辈高人,没想到却是个有着天大本事的老神仙。
知晓青蛮乃是“仙家”弟子,小女儿的心思自然便是愈发好奇,趁着这会儿工夫,喋喋不休的询问青蛮神仙之事,初识之时,听得青蛮言说离奇怪异的神仙之事,只道真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如今想来,多半便是真的了。
至此,青蛮在曲昔亭心中亦是愈发的神秘起来,后来,问及青蛮乃是“仙家”弟子,自然习的是神仙术法,为何需要自己搭救,而不自行来到通州呢,在曲昔亭看来,似那般神仙人物,都是日行千里的,可别自己那车马快多了。
青蛮讪笑一声,却是道:“在下不过跟在老前辈身后,学了些粗浅皮毛罢了,日行千里,移山倒海的大神通,在那时却是施展不出的。”
听得青蛮只是学了些皮毛,曲昔亭恍然“哦”了一声,却是忽略了他言辞中的“在那时”三字。
这番话,青蛮倒也全是尽皆虚言,那日刚走出苍云山脉,加之受得内伤,的确是身疲力竭,莫说日行千里,移山倒海,便是施展一套剑式,亦是极为艰难的。
而后,曲昔亭又询问了许多青蛮的过往,青蛮大都支支吾吾,模棱两可,半真半假的回着,只是谎话说得多了,心中便愈发觉着歉疚,索性便能避则避,以他如今的身份,若是让曲昔亭知晓太多自己的事,在往后,于她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曲昔亭见青蛮言辞闪烁,猜想这只怕是神仙门中的规矩,虽是有些悻然,但也不再追问,只是觉着冰冷的双手,渐渐暖和,愈发觉着安逸。
远处的权叔坐在车沿上,手中的酒壶亦是见底,他跳下车来,抖擞一下身子,寒气尽散,将壶口向下摇了摇,“嘿然”笑了一声,“大冬天的,没你真是不行。”
念叨之后,便将酒壶别在腰间,一边抚着或是被寒气冻得有些焦躁的马儿,一边举目向着远处的石台望去,在方才二人并肩而坐时,他便已是看见,心中略微觉着不妥,不过左右打望,见得亦是无人,加之亦不想扫了小姐的兴致,便也铁了心做主一回儿,没有上前叨扰,这也出乎他对青蛮的感觉不错,是个好孩子,否则,换了一般公子哥,如此接近小姐,早就上前吆喝了。
权叔回头看了看,沿头上燃着一柱长香的烟炉,略微皱了皱眉,自语道:“足足两个时辰了,可别让小姐给冻坏了。”
踌躇片刻,他还是决定上前做回儿不讨喜的人,这天儿不比寻常,若是春风和煦,他也不在乎这一两个时辰,不过这寒风凛冽的,便是他这身骨儿,喝着烧酒,亦还略觉寒意,更遑论素来身子柔弱的小姐了,至于青蛮,他倒是不担心,男儿便该有男儿的样子,若是连这点儿风寒都受不了,能成个什么事儿?
走得愈发近了,权叔却是猛的定在原地,双眼好似要突出来一般,圆鼓鼓的瞪着前方,却是见得了那两双隔着锦帕而捂在一起的手,“哎呀,作孽啊,作孽啊,老夫竟然看花了眼儿,这小子分明是个情场浪子啊。”老人家后悔不迭,只差捶胸顿足了。
“咳,咳...!”
权数略微侧着身子,微微仰起头,一手捋着短须。
曲昔亭闻声,吓得一下收回了手,慌忙站起身来,见得来人,俏脸娇艳欲滴,方才太过暖和了,权叔的到来,却是丝毫未曾察觉。
“怎么办,怎么办,权叔定然气极了。”
曲昔亭虽然任由青蛮隔着锦帕捉住自己的手,但亦是心中明了,这事儿若叫旁人看了去,会发生何等震动,莫说自己乃是即将出嫁之人,便是个寻常女子,亦吃罪不起的。
她心念百转,急得却是快哭了,眸中一片水润,她从小便极为听话,似今日这般大胆之事,还是第一次做得。
青蛮看了眼权叔,波澜不惊,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锦帕,拱手轻笑道:“权叔。”
“他便不怕么?”
曲昔亭见状,不由一怔,反是将头埋得更低了,心中思忖片刻,却是了然,“是了,他是老神仙的弟子,又怎会怕的。”
权叔终是回过头来,冷冷的看了眼青蛮,好似在说,“好小子,待会儿再收拾你。”转而将目光看向曲昔亭,却不与青蛮言语,青蛮尴尬的笑笑,心知,这次只怕真是开罪了这平日和蔼的大叔。
“小姐,时候不早了,还要去千叶寺还愿呢,若是晚回去,老爷和夫人该担心了。”
对着曲昔亭,权叔却又是换上了另一幅面孔,和蔼可亲,如春风拂面。
曲昔亭怯怯的抬起头来,亦是弄不明白权叔是何用意,悄然瞥了青蛮一眼,贝齿轻咬,轻声道:“权叔,你可莫要怪责青公子,这不关他的事的。”
青蛮怔了怔,不由憨笑,权叔亦是神色一滞,望着眼前第一次在人前表现出倔强的人儿,眸中划过一抹爱怜之色,欠了欠身子,温声道:“老奴知晓。”
正待此时,远处却是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马响动之声,三人循声望去,不由色变,那是一辆朱红色的豪华马车,由两名健仆驾着,正向此处行来。
“是洪家人。”
权叔神色一凝,不由说道,言罢,却又向青蛮望去,青蛮会意,知晓他是该回避一下了,若是让人发现,他也在此处,只怕便是曲老爷的贤侄亦是会麻烦缠身了。
青蛮向着权叔及曲昔亭二人作了一礼,道了声辞,便三步并作两步的向不远处的树林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