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首富,最后更新:201111199:16:55
光绪四年,1878年。
7月。
炎热的仲夏傍晚,斜阳夕照,赤红色的霞光抹满了天际云捎,杭州城内元宝街的胡家大院紧闭着森严的朱漆大门,门院里不时传来一阵悲呛的惨哭声。
胡雪岩死了。
仿佛是擎天柱般的倚仗就此消亡,让胡家所有人都有一种天将崩塌的感觉,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害怕,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大院东苑是居住区,清雅堂位于东苑的中心,这是七间开阔的双层楼大宅,一楼是大厅、花厅、侧厅等等,二楼才是寝室,住着胡雪岩的三子一女,以及三个不太得宠的姨太太。
身为胡雪岩长子的胡楚元住在最东侧,此时,他就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穿着一身麻衣白孝,心中思绪凌乱。
他还很年轻,才十八岁,不算太高,但也绝不算矮,和胡雪岩有着六七分的相像,尖长脸颊,眼睛细长,鼻梁高高的,眉梢微微有些上翘,手脚宽大,显得既精明,又宽厚。
对他来说,这个时代未免有点陌生。
他只是在两年前才突然来到这个世界,那时候,“他”还叫胡楚三,年仅十六岁,刚中了秀才,因为一场大病差点夭折。
总觉得“胡楚三”这个名字很奇特,和胡汉三只有一字之差,他有点难以接受,就用一个“元”字寓意再获新生,将名字改成了胡楚元。
为了避免很多尴尬,他还前往上海英华书院就读,去年九月才以一份很优异的成绩回到家中,开始帮助胡雪岩打理生意。因为他的才学和眼界都很奇特,既精明,又务实,很快就令胡雪岩赞叹不已,颇为信任和倚重,也将很多事情都交给他办理。
可是…胡楚元怎么也没有想到胡雪岩会死在今年,这真是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还有六七年的时间,可以让他慢慢踏入商场,接掌家业。
红顶商人胡雪岩居然会死在光绪四年?
怎么会这样?
胡楚元一万个想不通!!!
正因为有胡雪岩的存在,即便是来到了这么坑爹的时代,他也从很少苦大仇深过。
在他想来,只要在关键时刻给胡雪岩一些帮助和提醒,不仅可以避免胡雪岩的破产,还能让胡雪岩的传奇继续延续下去。
有了胡雪岩的能力和财富,他想要改变中法战争的进程和结局并不难,改变中日甲午战争更不难。
如果一切都很顺利,在中日甲午战争爆之前,胡家至少能拥有一亿英镑的资产,足可买下285艘镇远舰,在本就伯仲之间的战争稍稍出一点力,就能改变最终的结果。
这些倒是其次…胡楚元恰好有一个很特殊的知识结构和背景,所以,他非常清楚晚清经济的真正死因在哪里,这些恰好又是胡雪岩最擅长的行当——生丝和茶叶。
从明治维新开始,1868年到1872年之间,日本年均的生丝总产量为1o26吨,年均出口量为646吨,也就是晚清的1o8万斤,还不足江浙两省出口总量的1/5,不及晚清全国出口总量的1/7。
等到了191o年左右,日本每年的生丝出口总量为9462吨,增长了14.6倍,生丝总产量则达到了1246o吨,增长了12倍。
这一时期,日本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生丝出口国,出口量占据了全球总出口量的3/4,作为传统的生丝出口大国,中国的生丝出口已经只能占据不足1/1o的市场。
在这四十年间,日本的生丝质量也在快提升,在189o年左右,平均的生丝质量就已经过中国生丝。
另一方面,自185o年起,英国开始大力扶持印度茶叶,不仅为英国资本家和茶园庄主在印度提供大量廉价的土地,还豁免了印度茶叶的所有农业税、出口关税、入关税,又在国内市场对中国茶叶进行全面的攻击,再加上中国茶业本身存在诸多问题,逐渐使得印度茶叶展起来。
至19o3年,印度茶叶在世界茶叶出口总量中已经过中国,至1921年,印度、锡兰、爪哇三地茶叶总出口量占据世界茶叶出口总额的75,而中国从1881年的77.29跌落至8.79。
从此,中国传统的生丝、茶叶、瓷器三大产业全面衰落到低谷,既要面对巨额的战争赔款,白银大量流出,又无白银流入,整个中国经济也走向了最终的崩溃。
这是一个真金白银的货币时代,没有黄金和白银就没有货币,没有货币哪里有消费,没有消费哪里有市场,没有市场,搞什么洋务运动、实业救国都是一场只会彻底走向失败的悲剧之梦。
可以说,无法保住生丝和茶叶产业,中国经济和整个中国都没有未来可言,未来的中国也只是世界第一等的穷国,连印度、菲律宾、印度尼西亚…都不如,只能任人欺凌。
这一点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更不是搞一点枪炮,搞一点现代工厂,搞一点政治改革就能改变的。
没有经济,没有钱,什么都是一个屁字。
可就在这几年间,胡楚元倒是没有惊惶,也没有太多的苦大仇深可言。
他一直坚信,以胡雪岩的财力、能力、人力和市场号召力为根基,加上他的知识和对未来局势的判断,完全有机会扭转这个局面和趋势,保住中国经济的未来,保住整个中国经济的大盘。
只要大盘保住了,想办什么事都容易,打日本和沙俄很容易,如果能够动举国之力,打英国也未必就不可以!
现在呢?
现在又陡然失去了胡雪岩这座靠山,胡楚元的心中难免有那么一点忧虑!
只凭他自己的能力,能够做到什么呢?
难道这就是命运吗?
他忍不住这样想,否则,胡雪岩怎么会死在这一年,整整提前了七年?
“大少爷!”
胡楚元正这么迷乱的想着,门外悄然走进一个人,四十七八岁的光景,身形矮小,眼神精练,也穿着一身的孝服。
这个人是胡家的大管家王宝田,胡雪岩刚开始做米市生意的第一个伙计就是他,跟在胡家netbsp;
胡楚元微微一抬眼帘,问王宝田:“怎么了?”
王宝田神色哀卓,道:“大少爷,大夫人让您过去,家里有些事要商量!”
胡楚元点了点头,肃然起身,跟着王宝田一起前往百狮楼。
胡家大院位于杭州城最繁华的鼓楼一带,大院后面就是牛羊司街,东侧是元宝街,前门是望仙桥和杭州河,因为是宋徽宗晚年住所的旧地遗址,这块地非常贵,三十万两银子也就买了十亩多的地。
这十亩地中,西苑是占地四亩的私家花园,东苑是起居生活区。
中苑是中轴线,前大门、二门、百狮楼、观戏台、后正门一线竖排。观戏台西侧是影连院,东侧是冷香院,两边对称。
百狮楼位于整个大院的中心,住着老太太和大夫人,楼下的大厅、花厅和侧厅都是胡雪岩招待客人,商量事情的地方,向东就是东苑的家眷生活区,先是和乐堂、清雅堂,和乐堂在前,清雅堂在后。
和乐堂住着主要的七个姨太太,清雅堂住着胡雪岩的子女和不重要的姨太太。
这两堂再向东就是锁net院、怡夏院、冷秋院、融冬院,融冬院的规格最大,最为奢华,专门用于接待显贵来宾。
百狮楼的大厅里已经搭上了灵台,白练挂满,可是,胡雪岩的灵柩却不在这里。
老太太哭晕过去了,至今还没有完全醒来,被人送上楼躺着,大厅里,大夫人、罗四夫人、七夫人和九夫人,还有胡楚元的两个弟弟胡品元、胡缄元,小妹胡毓蓝也都在厅里坐着,紧依各自的生母身边。
胡雪岩三十岁才开始迹,早年身边只有大夫人这个糟糠之妻,膝下仅有一个大女儿,早早的也嫁了人,后来因为难产而死。
等到了三十七岁,二姨太胡彭氏才给他添了一个长子,也就是胡楚元。
此后,三姨太罗四夫人添了二子胡品元,七姨太胡杨氏添了三子胡缄元,九姨太胡柳氏又添了一个小女儿胡毓蓝。
所谓胡雪岩有十个儿子和十个女儿的说法只是民间谣传,并不真实,他膝下只有二女三子。
胡楚元一进门,大夫人胡金氏就让他坐下来,道:“楚元,父死子承,你爹仓促离开,你的两个弟弟还小,我和你三娘又都是fù道人家,家里的事情就只能是暂时交给你先办着。”
胡家可不是一般的家境。
如今就在胡雪岩事业最为巅峰的时候,帐下至少有二千万两银子,胡雪岩所涉及到的方方面面也不简单,来来往往的都是各地的总督巡抚大人,管着湘军的军饷钱,负责替湘军采办军火,这些事都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
万一出个什么差池,谁都担待不起。
可是,胡楚元不能退缩,关键时刻,他得撑住了。
罗四夫人冷冷淡淡的问他道:“楚元,眼下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办,老爷这都走了一整天,总不能一直搁在冰窖里吧?”
大约是因为自己膝下也有一个儿子,罗四夫人一直不太喜欢胡楚元这个长子,倒是恨不得他早点死了。
胡楚元静静的思虑片刻,道:“还是按照爹临行的遗言办事,先等谭掌柜的消息,从杭州租火轮船前往京师,只要度够快,来去不过七八天的时间。眼下呢,咱们还是继续锁着消息,只说我爹病重,紧闭大门,谢绝客人。”
罗四夫人恨道:“这是什么道理,哪里有死了人不准办法事的道理?”
胡楚元已经开始接触胡家的生意,他心里倒是明白的,就答道:“爹替湘军和渣打银行借了一千二百万两的军饷,他是担保人,银行只管和他要钱,他先走一步的消息一旦散布出去,万一银行来逼债,咱们拿什么钱还?咱们要是还不起,影响了朝廷和湘军的声誉,影响了中堂大人西征,就算我们都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所以,爹临走之前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事,才让我们先通知中堂大人。”
罗四夫人似乎是明白这个道理,可她觉得,自己一个fù道人家犯不着管这些事。
如今是她丈夫死了,她想要给丈夫操办灵堂法事,好早日安生下葬,入土为安。
想了想,她很不高兴的和胡楚元追问道:“要是左宗棠不在京师,已经回了新疆,难不成我们要等两三个月。胡楚元,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个家不那么好当,去京师容易,要想从京师追到新疆,那至少得一个月,来来回回就是两个月,咱们可等不起,要是你爹的尸身…!”
“三娘!”
胡楚元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冷冷的答道:“我不是七岁小孩,心里有数。谭大掌柜动身之前,我就和他说过,要是中堂大人在京师,他必须得在十天之内回来。如果谭大掌柜不能在十天内返回,那就说明中堂不在京师,谭大掌柜也去了新疆。所以,十天内见不到谭大掌柜,我就会安排人前往江宁,通知两江总督沈葆桢沈大人。沈大人是中堂大人提拔的旧吏,他心里明白此事的轻重,自然会给我们一个说法!”
罗四夫人犹豫了片刻,一时也挑不出mao病。
虽是盛夏,可胡雪岩的身子安置在家中地库的冰窖里,又铺满了盐砂和香料,半个月内还不会出问题。
再说了,这是胡雪岩临终时的吩咐。
胡雪岩是中风而死,用中医的说法,这是邪毒热风,死的很急,临死的时候就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他的丧事不能急,要先通知左宗棠;第二,他要是真走了,家里的事交给大夫人做主,家业则由胡楚元打理。
罗四夫人心里就很生气,没有她娘家出力,胡雪岩怎么能有今天?
这倒好,真的走了,还是大夫人和长子重要,诺大的家业居然没有她的份!
胡家可不是一般的人家,如今正是胡雪岩事业最巅峰的光景,至少也有二千万两白银的身家,按黄金价格计算,等同13o年后的237亿RmB。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声响,十几名家丁簇拥着一位年过半百的消瘦老富绅跑了进来。
刚进了大厅,看到灵堂和那些白孝布,老富绅就满脸悲呛的惨叫一声“我三哥啊!”,当即昏死过去,众人匆忙上前抢救。
胡楚元也跟着大家伙一起过去,将老富绅扶到大厅里坐着。
过了片刻,老富绅渐渐回过了神,便又恸哭流涕,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不知道有多悲伤。
他就是胡雪岩的弟弟胡月乔。
胡家的老四。
胡雪岩家中有四个兄弟,他排行老三,老大、老二都不学好,胡雪岩了点财后,两人合伙骗了他几千两银子赌个精光,此后就再也没有往来,又逢战乱,至今生死不明。
老四胡月乔早年在一家药行店里做伙计,为人精明可靠,胡雪岩办起阜康钱庄后,借一笔钱给他做药材生意,如今开了家阜昌参行,在杭州一带是知名的药材商人。
兄弟俩人常来常往,关系很好。
胡月乔比胡雪岩小两岁,也是五十三岁的人,两鬓微白,又经历了太多的风霜,满脸褶子,花白的胡须也长,看起来比胡雪岩还显老。
大家匆忙上来劝说道:“四爷,您可别急坏了身子…这时候还等着您拿个主意呢?”
胡月乔早已是伤心玉绝,涕泪满面,原本已经缓了一阵伤心劲的大夫人、罗四夫人…也都跟着大哭起来,整个大厅里哀嚎一片,痛苦、害怕、伤心…种种的情绪纠葛在一起,翻滚在这间挂满了白布的厅堂里。
他的心里却充满了一种忧虑。
清朝对商人是相对比较宽松和保护的,至少比军阀时期、民国时期要好很多,所以,晋商、徽商、粤商、宁波商帮的巅峰时期几乎都出现在晚清,乔致庸、刘镛都是富可敌国的人。
不过,那些是普通商人,和政治斗争保持着很好的距离。
官商就不同了。
但凡是官商,没有不涉足政治斗争的。
晚清四大官商是胡雪岩、盛宣怀、唐延枢、徐润,身家一概不低于千万两白银,子孙却都没有好下场,千万家财不是被清朝官员讹诈一空,就是被民国政fǔ霸占。
在他们之前还有更璀璨的广东十三行,死的死,散的散,不是流亡海外,就是避难南洋。
官商,官商,活着的时候风光,死的时候穷光。
胡雪岩让胡楚元接管家业,胡楚元却没有十足的把握保住这份巨大的家业。
自从“杨乃武和小白菜”一案后,左宗棠留在浙江的湘派官员损失殆尽,整个浙江省都充斥着其他派系的官员,大家对胡家的家业也是虎视眈眈。
一旦没有了胡雪岩,这些垂涎玉滴的贪官污吏们必然会露出锋利的爪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胡楚元心里异常明白,当务之急是要重新找到政治上的靠山,至少得撑住几年的时间,给他足够的时间转移资产。
他知道,他在这个家是长子,胡雪岩死了,那就得由他来撑起这个家。
他必须想办法先保住这个家。
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做更多的事!!!
(补充,本书不是造反种田流,而是财阀小说和窃清线路,不喜欢的朋友请不要做太多的人身攻击。)
(另外,也不是立宪、保皇之流,其余就不想解释了,累!!)
2、左宗棠来了这不仅是改写现代中国史的时代,也是一个改写现代经济史的时代,洛克菲勒、摩根、梅隆、杜邦、三菱、住友…这些世界级财团都是在这个时代奠定了他们的根基。
先,胡楚元得感谢胡雪岩留给他的扎实根基。
和后代的很多富豪不同,胡雪岩的财富是无比真实的,全部都是雪花花的白银,真正的固定资产只有价值三百万两白银的胡家大院,六十多家店面,一座公馆,两座小园林,以及杭州城外的三千余亩桑田和一千亩余水田。
在阜康钱庄的总帐里,胡雪岩留有四百二十五万两的私账,雪记丝行里留着二百五十七万两白银,net初给杭州、衢州、湖州等府桑农订金一百六十二万两,公济典当行留银七十八万两,胡庆余堂留银七十万两整,裕丰米行留银二十万两整,另有湘军贷账两百七十万两,数家洋行的货款五百七十余万两未——这些钱得等洋行6续将生丝卖给了外国纺织商人,才能逐一补还给胡家。
在胡家大院的银窖里还藏着整整三百万两的“子孙钱”,子孙没有钱用,才可以将里面的钱拿出来救急。
这样的钱,这个时代的大户人家都有。
不计物产,总计资金2152万两白银,手里的流动资金则有85o万两白银,那3oo万两白银的“子孙钱”不易抽动,不能算是流动资金。
此外,阜康钱庄在全国设有二十七处分号,常年所存银款两千余万,平均每家约有八十万两,三成是官员存款,五成是流动性极大的乡绅行商存款。
一晃,胡雪岩已经死了近十天。
昨天,实在是等不到三掌柜谭义云,胡楚元估计左宗棠肯定是回新疆了,就让二管家胡荣去江宁府找两江总督沈葆桢。
沈葆桢虽然不是湖南人,可和左宗棠的关系还不错,看在左宗棠的面子上,多少也得关照一点。
至于给胡雪岩丧的事,那也不能再拖了。
古人停尸留堂的时间少则三天,多则七天,现在已经是十天了,与情与理都不合适。
为了防止官员和客户到各地钱庄提款挤兑,胡楚元已经安排大掌柜陈晓白将丝行里的钱先取出去,当铺和药行的生意收一收,资金压一压,以免意外。
生意场上暂时是不怕对手伺机暗算,官场上的事情就说不清了,胡楚元只能等沈葆桢的回信。
在胡雪岩的书房里,胡楚元和大管家王宝田、大掌柜陈晓白、二掌柜柳成祥、四掌柜沈富荣四个人清账,父死子承,即便还是一家人,那也等于是换了个东家,以前的帐目都要交待清楚。
五个人正在盘算家里的资产细数,门房外面就传来一阵大喊声。
“大少爷…老太太!”远处正门里有人嘶喊着,急切切的往里跑,声音越来越近。
胡楚元在家里住了半年,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谭义云回来了。
他心里一闪,按时间算,三掌柜谭义云肯定没有去新疆,那么…左宗棠就在京师,这倒是非常幸运。
他匆匆起身,领着王宝田和三位大掌柜快步冲出去。
胡楚元五人刚到了花厅的门口,谭义云也跑进门,见到胡楚元,他就匆忙道:“大少爷,中堂大人…左中堂大人亲自来了!这就要到了!”
胡楚元异常惊讶,他没想到左宗棠会亲自前来。
“快…喊上老太太和四爷出去迎接!”胡楚元匆忙和王宝田吩咐一声,自己则和陈晓白等人一起先前往胡家大院的正门口。
十天了,胡家的大门这才重新开启,远处已经能听到兵马的声音,还夹杂着老百姓们的喧哗声。
胡楚元快步走出大门,一眼望去,元宝街的路口处排开了两列长阵,数千名兵勇,或骑或步,居中的是一顶镶金红的八抬大轿,领先在前,骑着骏马的两名武官且都是千总以上的镶钉布铠。
这样的气势确实是很惊人,连胡楚元也看的有些冷怵。
很快,兵勇长阵就到了胡府的门前,大轿正停在门口。帘子一掀,一名身穿朝廷正一品官服的富态老人走出来,身材并不算高大魁梧,神态却是异常的威严冷肃,气势暗藏于胸,深藏蓝的官服前襟绣仙鹤,顶戴是硕大的赤红宝石,一串朝珠深暗溜光,夹杂五彩。
“中堂大人!”两名参将迅下马搀扶。
只看这一身官服,听着那话,胡楚元也知道是谁来了。
除了左宗棠,那还能有谁?
中堂就是大学士,四殿两阁,最多只有六个,满汉各三人,能够获取这个职位就已经达到了清朝政权中的极限。
胡楚元上前一步拜道:“中堂大人,晚辈胡楚元,家父正是江西候补道胡光墉!”
左宗棠表情森严的看了胡楚元一眼,顷刻又哀然的叹道:“先带老夫去看望你父亲最后一眼吧!”
“是!”
胡楚元默默点头,让大管家王宝田打点左宗棠的随从,自己领着左宗棠进入胡家的冰窖。
胡家的冰窖藏在地下六米多深的坑道里,四壁采用厚实的青石,外刷煤灰粉和涂泥,宽长各十六米,高三米,可以藏冰百吨,一年四季都能有冰用。
胡雪岩的棺柩就停在冰窖中央,停放的时间久了,尸身表面冻了一层冰霜,肤色青白。
走到棺材前,左宗棠看了看,眼睛一闭,有两道清泪悄然滑落。
唏嘘哀叹了几声,左宗棠重叹道:“雪岩,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就连你身故之后还要再受这样的委屈。老夫…老夫对不起你啊!”
胡楚元匆忙道:“中堂大人,都是楚元不孝,实在不知道此事影响多大,迟迟不敢丧…!”
“不…!!!”
左宗棠冷然的一抬手,不让胡楚元再自责下去,道:“你做的很对,眼下新疆军务已经欠饷六百余万两,大多都是以你爹的名义担保,老夫正在和朝廷商议筹借。这个节骨眼上,你爹撒手西去,实在是…影响兹大。”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既然老夫已经回镇两江,身在此处,你就可以丧了。你年纪还小,家中又没有其他可以依赖的人,就由老夫替你主持丧事吧。”
胡楚元道:“多谢中堂大人!”
左宗棠却默默无语,思绪翻涌,过了好一会才道:“唉…你爹究竟是怎么死的?”
胡楚元道:“邪毒入侵,热暑中风,头昏眼胀,目有红血,肺咳不止,以至于四肢僵麻…!”
不等他说完,左宗棠冷然道:“你记得,你爹是因为朝廷军饷迟迟未能足,他替老夫背债过多,以致经营困难,思虑甚忧,血咳不止而亡。临行之前,我已保奏朝廷,追晋你爹补衔安徽布政使,领一品顶戴,授世职云骑尉,赏黄马褂,另赐钱一千两白银用于治丧。朝服已经带来,你家出钱,俱都使用珍品宝石珠饰,就用来做寿衣吧。”
胡楚元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两者死因的差别很大,答道:“多谢中堂,侄儿感激不尽,也牢记于心!”
左宗棠颔着,叹息一声,不再说话,挥手示意胡楚元出去办事。
等胡楚元离开了,他一个人留在冰窖里,默默的看着胡雪岩的尸身,仿佛是又回想到两人刚见面的时候。
那一年,他整五十岁,刚出任浙江巡抚,胡雪岩三十九岁。
十六年的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这些年间,自从有了胡雪岩的相助和打理,他用兵从未缺过钱粮军饷,想要置办洋人火器弹药,要多少,胡雪岩就替他买多少,想要置办洋务机局,胡雪岩就替他买机械,招揽工匠。
福州船政、兰州制造局,甘肃织呢局…凡此总总都是胡雪岩替他置办。
不客气的说,他这十六年里的所有功绩,有一半都要归功于胡雪岩。
有左宗棠坐镇,皇帝的丧都敢,何况一个胡雪岩?
胡家终于将消息放出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家丁们也不是省油的灯,消息早就在杭州城里蔓延开,只是未能得到证实。
次日,《申报》行增刊号外——天下富胡光墉病逝!消息一瞬间传到了江南各地、天津、广州,举国震惊。
几天之间,浙江、江苏、安徽各地的大小官员、商人纷纷前来至丧,连闽浙总督何璟、安徽巡抚裕禄都派了幕僚前来哀悼,浙江巡抚梅启照和江苏巡抚吴元炳更是亲自前来。
不管是在哪个时代,中国人办丧都要讲究阵势,讲究一个风光大办。
左宗棠亲自从北京回来,坐镇在胡家大院里举丧就是要给胡雪岩最后一个面子,附近各地官员只看左宗棠的脸面和地位都得来给胡雪岩致哀。
清朝廷的旨令几乎是跟着左宗棠来的,只晚一天,下旨由东阁大学士兼两江总督左宗棠礼办丧事,并在杭州钱塘县和徽州绩溪县建两个功德祠,其余的赏赐都一律准了左宗棠的奏折。
诸多封赏中以云骑尉的世职最特殊,商人能够在死后获封世职的,这还是第一次,虽然只是最低阶的世职。
墓的位置是左宗棠亲自选的,因为胡雪岩崇信佛教,经常给浙江各地的寺庙捐赠,就取报国之意,将墓地选在报国寺,寺中建“钱塘居士胡光墉功德祠”。
为了方便胡氏子弟守陵,墓地前临时搭建了一个守孝庐,下葬当天,胡楚元就和两个弟弟守在那里。
按照胡氏绩溪堂的传统规矩,守孝是三年不出远门,不成亲,不出仕,还得在墓前守陵三个月。
如果家里有几个儿子,家中又有事情要办理,过了头七就可以指派一个儿子穿着素服出去办事,这叫外孝。
等到第八天,胡楚元就以外孝的名义穿着一身素服返回胡家大院。
左宗棠还在府上住着,回到家先拜见了老太太,胡楚元才去拜见左宗棠,看看左宗棠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他刚进了左宗棠所住的融冬院,左宗棠的幕僚杨昌浚就匆匆走出来,两人碰个正着。
杨昌浚原任浙江巡抚,后因“杨乃武与小白菜”案被朝廷革职查办,只能留在左宗棠麾下做幕僚。
看到胡楚元,杨昌浚笑道:“算算时间差不多,你可以回来办事了,中堂大人就差我去喊你,你却自己送上门来。好啊,跟我去见中堂吧!”
“好!”
胡楚元点着头,心想,就知道是有事情要吩咐的。
这些天,胡楚元就一直在琢磨,新疆的事情还没有完,虽然除伊犁之外的土地都收复了,可和俄国人仍有开战的可能,左宗棠却在这个时候紧急回任两江总督,里面肯定有玄机。
进了融冬院的一楼花厅,胡楚元就看到左宗棠和幕僚胡瑞澜正在商量事情,另外还有一位面黄消瘦的半百老人,衣衫朴素,看似一个饱读诗书的穷酸老秀才,神色冷淡寂寥,不知道是谁。
他一进门,左宗棠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在两排的席位上,道:“楚元,我这些天看你办事有理有度,临危不乱,还算是机敏,不如就暂留在我身边办事!”
“多谢中堂大人提携!”
胡楚元抱拳低,随即就坐到了胡瑞澜的身边,心里既松了一口气,也有着另一番的计较。
胡雪岩的病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也打乱了他以前的计划,想要保住家业,他必须成为湘军势力的官商,现在投靠别人是不可能的,只有湘军势力和左宗棠才能保住他的家业,甚至让他和胡家变得更有钱。
现在好了,胡楚元心里明白自己基本可以在湘军左系势力中保住官商的差事,那就至少是在眼前保住了家业,至于以后的事…那就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慢慢寻找新势力,扶植新势力,当然还可以在国外投资,转移资产,可那不能解决胡楚元内心里真正想做的事。
在这个时代要想振兴中国,振兴中国的经济,搞工业是一个方面,真正的关键恰恰是要搞好农业,不仅是丝业和茶业,还有粮食、大豆、花生、棉花、麻…等等。
农业出口太重要,美国经济在19世纪8o年代的国民gdp就过了英国,但直到1894年,美国对外工业出口总额才过农业及原材料出口。
搞工业,真正能一起致富的人终究是少数,搞农业就不一样了。
中国终究是一个农业社会,农民有钱了,那才会有广阔的消费市场,有了消费市场,你才能有民族工业。
实业救国没有错,问题是大的基本盘面不能雪崩。
大的基本盘如果崩溃了,那搞什么都救不了国,只能等gcd…因为四万万同胞都成了穷人中的穷人,根本没有市场可言,国家穷的一塌糊涂,没有出口,只有进口,那还搞什么工业,搞什么资本主义?
胡楚元此刻的另外一个心思就是想看看自己能否借助官商的身份,以及左宗棠的势力搞好中国的农业,哪怕只是搞好两江三省的农业,稳住丝业和茶叶,那也可以了。
当然,给左宗棠出任幕僚不仅算是踏入了仕途的第一步,也能算是参军,还冲在政坛的最前线…这实在不明智,可惜,胡楚元没的选。
既然没的选,借力力未尝也不失一种对策。
等他坐下来,左宗棠就说道:“你有父亲留下的功绩,出仕是很容易的事,但我希望你能先替我打理一些粮税上的杂务!”
胡楚元嗯了声,心里早有预料。
他很谨慎的和左宗棠问道:“不知道中堂大人有什么样的粮饷事务要属下打理!”
左宗棠起身叹息,道:“你父亲一死,已经无人能帮我在江南一带筹集军饷,连军饷都筹不到,那还打什么仗?我这么急着返回两江重任总督就是要为湘军筹备粮草军饷。至于新疆的战事,依我所见,俄国人应该也不觉得有胜算,否则,他们早和我们在伊犁开战了。眼下只要死守,慢慢用钱粮耗下去,他们应该会议和。”
胡楚元好奇的问道:“那新疆的事务交给谁打理?”
左宗棠道:“我已经和朝廷秉奏,以养病为由暂离军务,眼下的局势,砚庄之才足以堪任,何况刘锦堂、徐占彪和张曜都在那里,只要粮草军饷充足就不会出事。”
刘坤一,字砚庄,如今在湘派能算是第三大佬,正担任两广总督。
胡楚元点着头道:“中堂大人,我对湘军粮饷军务的事情没有了解,能不能将眼下的局势和我说一说?”
左宗棠微微颔,重新坐下来,自己点了一袋水烟,而他的幕僚,因为“杨乃武与小白菜”案被裁撤的前任浙江学政胡瑞澜则和胡楚元细细说起。
左宗棠自光绪元年起兵赴新疆,至今四年,耗银两千七百余万两白银,山西、浙江、江苏、陕西、安徽五省共担军饷八百余万两,另和渣打银行借外债四次,累计一千两百余万两白银。
眼下,新疆的湘军已经拖欠乔致庸名下大德丰票号以及各货栈、米行总债二百四十四万两白银,另欠着德国礼信洋行、禅臣洋行的军火费四百八十万两。
等胡瑞澜说完,左宗棠神色冷峻的将水烟壶放下,和胡楚元道:“洋行的债务,老夫本来是让沈葆桢用两江的盐税替我担保着,沈葆桢也同意了,可李合肥却从中横插一杠,非要用盐税担保北洋军饷。老夫当时还在新疆,没有办法和他细细计较,只能让你父亲以私人的名义做担保,替湘军向洋人借债支付军饷。如今你父亲已走,洋行必然要来收款,江淮盐税又不在老夫的控制中,老夫哪里有钱还?”
听到这番话,胡楚元才明白过来。
难怪左宗棠放下军务就赶回来重任两江总督之职,不为别的,就为了江淮的盐税,也是要和李鸿章争一笔巨款,将这些钱留在湘军的帐房里。
如果没有这笔钱,湘军恐怕也是打不下去了,只能让俄国人占领伊犁。
如此一来,李鸿章乘机安插的江苏巡抚吴元炳就得走人,沈葆桢调任京师兵部尚书,刘坤一则从两广总督平调至陕甘总督,总辖新疆军务,曾国荃坐镇山西巡抚,替湘军筹运物资粮饷。
这盘棋下的…如今的晚清政局中,也就是左宗棠和李鸿章有这个本事下得起。
左宗棠续和胡楚元道:“盐务的事情,老夫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整顿。在此之前,你先去上海和渣打银行和两家洋行谈一谈,继续用你的名义担保…但愿有用。不仅如此,你还得继续筹集五百四十四万两的白银,先还掉乔家的债务,再给刘坤一三百万两银子用于军武开销。乔老爷子也算是一个急公好义的晋商巨贾,可毕竟是外人,人家也是要做生意的,这笔钱得先还,你家的债倒不急。如果你能有你爹一半的能耐,老夫就打算将江淮的盐业都交给你来打理!”
胡楚元倒吸一口冷气。
江淮的盐业…如果都交给胡家来打理,一年的营收绝对不低于五百万两白银。
按金价计算,如今的1oo万两银子就等于13o年后的11.85亿RmB,若是平均购买力来算,那至少也能算是5亿RmB。
一年6o亿RmB,或者是25亿RmB。
这显然不是一笔小买卖,而是这个时代最赚钱的买卖。
左宗棠是把丑话说在前面,看在胡雪岩的功绩和他的交情上,他愿意将江淮的盐业交给胡家打理,前提是胡楚元至少得有胡雪岩一半的能耐,别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胡楚元是个长耳朵的人,左宗棠说的不是很透亮,但也给他透露了一些苗迹——乔家也搭上的湘军的船,如果胡家真的不行,那就只能都让乔家来经办。
无奈啊。
局势逼着胡楚元要做一个官商,而且得做天下最厉害的官商。
短短的一会儿,胡楚元就在心里盘算了很多次。
沉吟了片刻,他和左宗棠道:“中堂,我倒有另外一个办法可以解决眼下的难事!”
“哦?”左宗棠悄然睁开眼帘,问道:“什么办法?”
胡楚元道:“行两江公债,以两江的财税为抵押,行一千万两库平银的公债,每股十两,为期五年,总计一百万股,年计利息七厘。这些公债所筹集的款项专门由两江总督差调,用于新疆、两江的军饷和内政建设!”
“这…那由谁来卖,谁来担保?”左宗棠问道。
胡楚元道:“由阜康钱庄专营这些公债,销售给江浙百姓和各地富商。谁卖谁担保,但要从中抽息三厘,如果卖不掉,一概由钱庄承担。如此一来,两江所承担的债务利息也可以降低一半”
左宗棠微微点头,却道:“你能想出这样的好办法,足以说明你是个聪明人,可惜,这个办法好归好,却也要三四个月才能筹集到足够的款项,不能救急。何况,此法治标不治本。老夫临行之前已经和恭亲王商谈过,若是你家还有余力,不妨就将债务承担下来,老夫以江淮盐务为担保,统一交由你家来打理盐务专营。”
顿了顿,他又道:“楚元,想要谋大事,必然就有风险,可没有风险,你也谋不了大事。你家为了帮朝廷平定内乱,背了这么多的债务,朝廷当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们倾家荡产,否则,朝廷的脸面何存,以后还有哪家商贾敢为朝廷办事?”
一听这话,胡楚元也就明白了。
原来,左宗棠是早就想好,索性将债务都集中在胡家,造成胡家即将破产的局面,而朝廷也没有钱还给胡家,又不能坐视不理——对于清朝廷厚颜无耻的程度,胡楚元是知道的,可至少在左宗棠还活着的时候,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理,那就只能将江淮盐务交给胡家经营。
如此一来,不仅打击了李鸿章,左宗棠也将江淮盐政收在手中,所有钱税都可以用来支撑新疆的军务,等新疆战事结束,他就能继续用这笔收入偿还债务。
既然如此,胡楚元也只能点点头,决定硬吞下所有债务。
左宗棠则问道:“你家里还有能力承担吗?”
胡楚元答道:“应该是可以的。net丝已经卖给各家洋行,可还有一大笔余款没有到账,得要等到秋冬时节才能和洋行算清。国事第一,我先想办法筹集244万两银子给乔家,禅臣、礼信洋行的军火欠款呢,我可以用其他洋行拖欠我家的丝债相互抵销。至于要给刘大人的那笔三百万两银子的款项,我只能先挪借夏丝收购款。”
左宗棠微微颔,似乎是很满意,但又道:“你家是做生丝生意起家的,江南的生丝买卖无非是主做net丝和夏丝,眼下再过半个月就该收购夏丝了,你把收购夏丝的钱挪用了,今年不收夏丝,不留订金给桑农,明年还怎么收netbsp;
胡楚元苦笑,道:“做生意就是八个坛子七个盖,谁都有债,谁都有贷,何况我手里还有钱庄和当铺。只要我能把资金转活,即便资金少一点,我也能转得动整个买卖,只是风险比较高。另外,我爹一走,江南的生丝业必定会风起云涌,人人都想取而代之。如果大家竞争的太厉害,我就想稍微退让一些,坐观局势。”
左宗棠知道胡家有能力背债,毕竟有一个遍及全国十三省的阜康钱庄,完全可以将这些债务当作钱庄的贷款,不管怎么说,就算他和朝廷没有能力先还钱,贷款的利息总还是年年都要给的。
当然,左宗棠并不知道,胡雪岩后来就是死在这个贷款的利息上…可也要怪胡雪岩自己将所用钱抽调到了极限,一笔几十万两的贷款利息就成了压死他的那根稻草。
左宗棠担心什么呢?
他怕胡楚元年轻气盛,一边背着巨额债务,一边和其他商人炒卖生丝。
如果胡楚元真像自己说的这样,能够拿得起,放得下,左宗棠就不那么担心了。
他道:“那行,为了国家大事,你先去上海办理这些事情,让你两个弟弟留家守墓!”
胡楚元想了一下,道:“中堂,我毕竟年轻,没有名气和人脉,真要我出面张罗,一来没有经验,二来容易被商场上的老手和洋行欺生。我不如留在家中,差遣各位熟悉行市的掌柜们各司其职,我居中调应!”
左宗棠沉吟片刻,道:“那也好,可这些事情都得办妥当,不要有疏漏!”
胡楚元默默点头,这就起身告辞。
等他一走,胡瑞澜就和左宗棠笑道:“中堂,他倒是个合适的人才!”
左宗棠没有话,等了会儿才和杨昌浚问道:“你觉得呢?”
杨昌浚起初也不说话,过了片刻才道:“聪明是不假,也确实是个人才,可毕竟是太年轻了,能说不代表能做。中堂,事关兹大,咱们还是先看看,实在不行,那就让乔致庸南下。”
他毕竟是前任的浙江巡抚,虽然棋差一招,被江浙派官员的大佬夏同善算计了,输的血本无归,可终究是在政坛的腥风血雨里拼杀过,比起擅做文章的胡瑞澜稳重精悍一些,眼界也长远。
他这番话让左宗棠听的深有同感。
随即,左宗棠终于开口问花厅中的第四个人——那个略显落魄的半百老人,道:“士璋,你觉得呢?”
老人清咳一声,叹道:“中堂,您太高抬胡三爷了!”
左宗棠神情不满,眼裣收缩,隐隐有股杀气。
老人道:“是啊,我倒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胡三爷的能耐,恐怕还能胜过三爷,只是稍需磨砺。中堂,我这些年漂泊无依,穷困潦倒,您不妨给我富贵点的差事吧!”
左宗棠冷冷的一抬眼帘,哼道:“我哪里能有什么富贵的差事可以搭给你?”
老人道:“有啊,您让我留在胡爷家里做个师爷,那不就是很富贵吗?我也老了,还能活几年吧,希望中堂容我赚点钱留给子孙。”
“哼哼,你想的倒是很美!”
左宗棠冷笑着,却又道:“你这些年确实受了不少苦,咱们心知肚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老九知。既然你想留在胡家讨份差事,本中堂就成全你。楚元这个孩子是故人之后,也确实有点聪慧才干,若是有你在身边出谋划策,本中堂倒也是更放心了。”
老人一抱拳,道:“多谢中堂的赏赐!”
左宗棠默默点头,却又满腹心事的继续灌了一袋子烟,啪兹啪兹的抽起来,。
左宗棠的心事真不少。
中国的政治素来都是世界上最血腥和残酷的争斗,一招错而满盘皆输,一失足而千古恨,甚至连国家大事、百姓兴亡都不如政敌之间的殊死搏斗重要。
以左宗棠和李鸿章之争为例,左宗棠认为新疆之事关系国家社稷,李鸿章则认为海防才是国家第一要务,最终是左宗棠的意见占据上风,朝廷也同意左宗棠出兵,并确定由江苏、浙江、江西和山西四省主要承担军饷,安徽和陕西为辅。
只等左宗棠一出兵,李鸿章就借“杨乃武与小白菜”一案暗中推波助澜,挑拨江浙派系和湘系的官员明争暗斗,将左宗棠留在浙江的嫡系官员查抄殆尽,随即推荐清流派的吴元炳、梅启照出任江苏巡抚和浙江巡抚,再让清流派官员领头修筑捍海石塘,将浙江的赋税抽干,又以增资海防为由,将江苏盐税netbsp;
如此一来,左宗棠哪里还有军饷,既然没有军饷,左宗棠只能认输。
届时只等左宗棠大败,李鸿章就能借势力,从此将左宗棠彻底击溃,所有左系官员一律清洗殆尽。
左宗棠也不是那么就容易被暗算的人,没有军饷,他就让胡雪岩和洋人借高利贷。
两人就赌这一口气。
如今是左宗棠大胜,收复失地无数,也让他在朝廷中占据了上风。
胡雪岩一死,难以再借贷款,再加上北方重荒,山西、山东、河北、河南和陕西受灾最为严重,山西已经到了颗粒无收的地步,粮饷无法筹集。
左宗棠只能见好就收,返回两江收拾残局,先要将两江的税收和米粮全部拿住,不给李鸿章一分一毫,看李鸿章又拿什么款子购买军舰。
此时此刻,吴元炳、梅启照都是左宗棠要清算的人,偏偏这两个人也不是李鸿章的人,只不过是被李鸿章暗中利用,用完就扔的棋子。
只要朝廷还有科举制度,这样的棋子对左宗棠和李鸿章而言,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这就是晚清的政治,几千年来的中国政治也一直都是这样。
左李之争太残酷,一不留神就会成为两人棋子炮灰,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没得选的情况下,胡楚元只能是尽力小心,他知道,不管如何小心,留着另外一条后路总是必须的。
从融冬院出来,胡楚元回到正厅的书房,王宝田、陈晓白、柳成祥、谭义云四个人都在。
陈晓白随口问道:“中堂大人有什么吩咐?”
胡楚元想了想,就将书房的门关严,再将整件事情和自己的对策说了一遍,又和三人低声道:“虽然不知道爹是怎么想的,可我实在是不想卷入两位中堂的朝争里…偏偏没有办法,爹卷入的太深,即便轮到我来做主,我也休想退出去!”
四人之中,陈晓白是真正有能耐的厉害角色,经营钱庄的能力连胡雪岩都自叹不如,王宝田、柳成祥和谭义云都是老臣子,忠厚勤奋。
陈晓白道:“东家,老爷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这里的利润实在太大,左宗棠左大人更是个能给予重利的人。别的不说,经老爷和渣打银行借的款子有一千两百余万,为期六年,利息高达六百余万,老爷从中一次收取担保费两百七十万两。如果没有左中堂的授意和点头,老爷怎么敢拿这笔钱?”
胡楚元想了想,道:“那倒不是我爹有能耐赚这笔钱,而是左宗棠精擅驭人之道,拿住了别人的七寸。”
陈晓白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胡楚元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吟片刻,他和四人问道:“各位叔叔,我们胡家待你们怎么样?”
只听这话,四人匆忙答道:“东家,老爷待我们亲如兄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胡楚元若有所感,王宝田、柳成祥和谭义云是胡雪岩最早的心腹,也可以说是二十年的患难之交,陈晓白早年是胡雪岩在钱庄生意上的主要对手,年轻时候还一起在钱庄做过伙计,后来被胡雪岩起救于危难之中,相知相交十多年。
他们都是胡家完全可以信赖的人。
虽然,他和这些人还没有真正的建立起信得过的深厚情谊,他们也只是看在胡雪岩的情面上为他办事。
想到这里,胡楚元叹道:“四位叔伯,那我就在这里说一些不能传出去的话,广东伍家的前车之鉴,咱们是万万不能忘。正所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咱们终究会有不再有用的那么一天。”
陈晓白四人各自倒吸一口冷气,王宝田更是问道:“东家,那您的意思…?”
不等胡楚元回答,柳成祥道:“就算不做这个打算,咱们也该防着一手,买激蛋也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可眼下还不着急。话又说回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湘派和淮派说不准就死在咱们前面。”
陈晓白幽然一叹,道:“天下事,谁能说得清,道得明,有道是五德轮回,各掌天下三百年,依我看啊,连大清朝的气数都不好说。中国不兴,小鬼跳梁,如今的洋人是越来越嚣张,只怕外寇入主中原的旧事又要重演,只不过是从清八旗变成了海外洋子国!”
王宝田惊呼道:“陈爷,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给外人听到,那是要砍脑袋的!”
陈晓白嗯了嗯,道:“这里都是自家人,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胡楚元也是一声苦笑,没有继续说着这个话题,而是将他和左宗棠商议的事情说出来,和几位掌柜再商议一番。
王宝田是管家,不太参与生意上的事,陈晓白就先说道:“这个事情能做,咱们先把英法洋行拖欠咱们的net丝款子抵给德国的那两家洋行,再从钱庄里抽调244万两银子给乔家。剩下来的事情嘛,想办法将当铺和米行里的钱抽一抽,钱庄的存款挪一挪,调出三百万两白银给湘军,如果还能有五百万两银子,今年的夏丝也可以继续收。”
生丝买卖和普通生意不同,这里面是一订一炒,一收一卖,收net丝的时候给丝农一笔定金预购夏丝,等夏丝收完,再将那笔定金留到明年开net丝。
江浙一带,net丝的收购价格一般是每斤3.7两,卖给洋行是每斤4.6两,夏丝是九月收,收购价是每斤3两,卖价是每斤3.8两。
每一年,江浙的net丝产量至少是四百万斤,夏丝产量则不少于两百万斤,百斤为一担,总产量就在六万担至七万担之间。
net丝收完,洋行不能结帐,本地丝商要继续投入钱收购夏丝,小商人抬不动,胡雪岩的资本则是一年比一年多,去年几乎垄断了江浙net夏两丝的半壁江山。
江浙的赋税高,一担丝从湖州运出浙江要加收税厘、正厘、两江军饷、塘工提防费、浚湖经费、善后费、赈捐费、湖州本地善举费,总计18.7两银子,进入上海,在上海道台那里又要再征收类似的杂税18两银子。
所谓清朝永不加赋,税收低廉纯属扯蛋的屁话。
平均下来,每斤生丝要加税o.36两,再扣去运费,商人每斤生丝只能赚o.4两银子。
另一方面,这么多的生丝并不是全部出口到英美,约有一半会在上海的洋人缫丝厂缫丝精炼成熟丝,再返销给国内,而价格则涨到了每斤7两银子。
为此,胡雪岩每年都要和洋行抬价,每斤生丝多抬一钱的价,他就能多赚3o万两。
胡雪岩心中也明白,不管他怎么赚,真正最赚钱的还是洋人,所以,他想要仗着财力和势力垄断整个江浙丝市,洋人想要买丝都得来和他商量。
可不管是洋人,还是江浙一带的其他丝商,大家都不愿让他这么做。
后来胡雪岩资金周转不灵,想和其他商人拆借,各大丝商都不借钱,盼着他倒闭关门,盼着他破产。
结果,他就真的破产了。
可笑的是,胡雪岩的破产直接导致整个生丝产业的议价权都落入洋人手中,以前还能依靠胡雪岩抬价的丝商们从此风光不再,沦为洋行的附庸。
胡楚元越看的清楚和明白,包括胡雪岩、左宗棠在内的晚清商人和政客都他娘的蛋疼,活该被洋人欺负。
和三位大掌柜的商议一番,他就先把事情吩咐下来,陈晓白回上海和洋行谈债务的抵押问题,谭义云负责筹集款子,柳成祥继续负责收购夏丝和调运。
说实话,如果没有胡雪岩留下的这些大掌柜帮忙打理,胡楚元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吩咐一声很容易,可真要去办理那些事,没有十几年的历练和经验,没有各自积累的人脉、关系、声望和门路…谁能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稍微出一点纰漏就能把胡楚元折腾死。
不过,左宗棠在这个时候来到胡家大院,倒真是给胡楚元帮了不小的忙。
没有他的坐镇,胡楚元想要顺顺利利的执掌胡家的家业,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没有左宗棠,胡雪岩哪里会有这么大的家业?
何况,左宗棠还是清朝廷的体仁阁大学士,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更是继曾国藩之后的湘军魁。
只要胡楚元和他搭上话,搭上关系,胡楚元在胡家的地位就已经是牢不可破了。
6、落魄进士颜士璋将事情都吩咐好,胡楚元就准备再去守墓,这刚要走,门外就有人说是李宗棠的幕僚前来求见。
胡楚元匆匆走出去一看,现是那个穷酸的老秀才,心里纳闷,左宗棠刚才不是都吩咐完了吗,怎么又有事情要商量。
他上前一步,和老秀才抱拳道:“晚辈见过先生,到现在还不知道先生高姓大名,真是得罪啊!”
老秀才也抖抖袖子抱拳,道:“客气了,我的名字呢,说出来怕是会吓着你,所以啊,中堂大人就没有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中堂大人给你的推荐信,关于我的来历和平生诸事,中堂应该也写了。”
说着,他就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函。
刚写好,墨迹还没干。
胡楚元哦了一声,心里也没有在意,一边邀请老秀才进屋坐着,顺手就将信拆开。
信里也没有多少字,只说这个人叫颜士璋,字聘卿,山东曲阜人,咸丰九年进士及第,履任刑部官员,朝廷两次官考都被评为“吏畏民怀”的一等官员。
如今呢,这个人已经不能出仕了,左宗棠希望胡楚元留他做个幕僚。
看完信,胡楚元就纳闷了,如果左宗棠说的一切都属实,颜士璋这样的人若是没有在朝廷内斗中遭受重创,现在怎么也是个巡抚啦!
他立刻和颜士璋抱拳道:“多有得罪,原来是颜进士颜大人!”
颜士璋深有感触的唏嘘一声,道:“胡少爷,大人这个词,我就不敢再用了。您要觉得我还有点用,留我在身边做个文书谋士,那就称我颜先生吧。”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那好,颜先生,不知道您需要多少月薪才肯在我这里屈就啊?”
“不多!”颜士璋伸出五根手指头。
胡楚元呵呵一笑,道:“五两银子太少了吧?”
现在这个时代里,做那种重苦力的人,月收入也就是三两银子,还得找到好差事,寻常人就是月薪五千钱,折算起来不到二两银子。
如果是识字的读书人做个文书帐房,月薪四两、五两差不多。
颜士璋摇了摇头,道:“怎么能只值五两呢?”
胡楚元笑道:“五十两啊,那也可以!”
他想,没有关系,我有的是钱!
颜士璋再摇了摇头,道:“月薪五百两,若是胡少爷觉得我值这个价,那我就留下。”
胡楚元倒吸一口冷气,月薪五百两,年薪岂不是六千两,收入比王保田这个大管家还高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觉得颜士璋这个人应该会有点意思,或许真值这些钱。
想到这里,他就答应下来,道:“那行,咱们就先按这个价码支付月薪。你在杭州如果没有别的住处,我现在就让人给你在大院里安排一个小庭院住下来。”
颜士璋抱拳道:“多谢胡少爷了,我这么些年穷困潦倒,没有往家里汇钱,家中老母和妻女只靠几十亩薄田的租金度日,也很艰难。如果胡少爷方便的话,能不能请您先将本月的薪水提前预支,汇给我家!”
听听这么一说,胡楚元不免心生同情,觉得这个人的遭遇tǐng惨,一定是在官场上被人算计了。
他叹息一声,道:“这没有问题,不过,最近也没有什么大事,你这么久没有回家了,我给你一千两的薪俸,你先回家看一看吧?或者,你也可以将家中老母和妻女一起带来,房子肯定是够住的。”
颜士璋苦笑摇头,道:“老朽命苦,既不能回家,家中母女也不能来,只能谢过东家的好意了!”
胡楚元愈有些好奇,不知道颜士璋究竟在官场得罪了谁,被整的这么惨。
想到这里,胡楚元对这个人就更加同情,让大管家王宝田腾出一间东苑的庭院给他住,还取了一千两白银,让柳成祥派个可靠的老伙计送颜士璋家中。
等胡楚元很快就将事情办妥,颜士璋诚服的和胡楚元感叹道:“东家,胡家人办事处事确实是有过人之处,难怪能有今日。既然是谋士,东家,那就让我给你出两个策子吧。”
“哦?”胡楚元有点好奇,很想知道这位年过半百的落魄老进士到底有什么能耐,道:“那您说说看吧!”
颜士璋道:“我看过胡四爷几眼,应该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为了以后着想,您要尽快和胡四爷商量商量,将已经分开的两家重新合并,但凡生意上的事情都由他挂名,两家的股份具体怎么分,那只有你们知道。”
胡楚元笑了笑,问道:“为什么?”
颜士璋道:“商人不能出仕,顶多也就是官商,可商人的子弟、侄子就不同,朝廷对此没有严禁的明文条款。就以徽商为例,历经乾隆、嘉庆、道光三朝的曹振镛是当时汉人三中堂之,历任工、户、吏三部尚书,官居武英殿大学士,他的祖父、叔伯、堂兄、子侄都是当时很著名的大盐商。您要出仕,那就不能经商,至少不能明着出面,让四叔胡月乔和两个弟弟出面是最好的选择。”
胡楚元倒是没有想过这种事情,和颜士璋问道:“第二个策子呢?”
颜士璋道:“老朽以为,您要想出仕,先就得抢到江南制造局督办一职。您在这个位置上怕是最容易出彩的,因为前面那几任督办都做的太差了。这个位置向上走一步就是正四品官衔的上海道台,再上一步就是正三品的布政使,也有直接从上海道台升巡抚和总督的特例,就看您怎么办事,怎么打理了。”
胡楚元无语,颜士璋说的简单明了,替他找一个最容易攀爬的官路。
这个人确实是有点特长的!
他很佩服的笑了笑,道:“多谢颜先生指点,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一定会重金答谢先生。”
真的要出仕吗?
胡楚元不置可否,他心里也并没有想清楚。
颜士璋则笑道:“既然东家您同意,和胡四爷合家的事情就要抓紧办理,不要等盐务的事情敲定之后再谈,免得给人落下把柄和口风。”
胡楚元默默点头,心里却还在犹豫。
做官,不做官?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胡楚元不是很想做官。
他现在的目标是稳住中国的经济大盘,赚钱第一,从小至大的慢慢展加工业、工业,就这个时代而言,官商是他最为合适的选择。
当然,给左宗棠做官商是有点凶险。
细细的说起来,胡楚元又是个很自私的人,他想稳住中国的经济大盘,那是因为他看不起小工厂,还有那些所谓的民族工业的面粉厂、纺织厂,他想办大厂,他想要建立一个集市场渠道、金融、原材料、农业、工矿、轻重工业于一体的康采恩式的财阀帝国。
所以,他必须稳住中国的经济大盘。
他想做生意,想赚大钱。
现在,他可以靠着清朝内部的汉臣大吏和湘军派系做他的大生意,以后,他可以靠着革命军、共和党的关系继续做更大的生意。
做官对他来说是一个“屁”字。
何况,颜士璋本身的遭遇就向胡楚元展示了一个事实——政治斗争永远都是最残酷的,一不留神就会满盘皆输。
不过,做官也有做官的好处。
假如他能捞一个有实权的位置,躲在左宗棠的庇护下展自己的派系,巧妙的利用中法、中日战争做大做强,成为第二个左宗棠,甚至还强于左宗棠。
那么,就算满清灭了,军阀时代来了,或者是直接避开军阀混战时期进入资本主义共和,那时的他…既有人脉声望,也有钱有军队,甚至是唯一的铁军、新军、强军。
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当然,这样做的风险就更大了!
即便他真的想这么做,也肯定不能将实话告诉颜士璋。
在netg上思索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胡楚元就去颜士璋所住的小庭院。
很奇怪,颜士璋也没有睡,点了一盏光泽昏暗的煤油灯。
胡楚元敲了敲门,正要问话,颜士璋就在屋里笑道:“要是东家的话,您就请进吧!”
胡楚元推开门,现颜士璋正坐在桌前看书,netg上被褥整齐,似乎也是一夜没睡。
他好奇的问道:“颜先生,您怎么没有睡呢?”
颜士璋将书合起来,道:“颜某知道东家心中一定有着很多疑问,说不定,半夜里就会来找我问清楚,就这么一直等着。可没有想到东家很讲究礼数,到了天亮才来找我。”
胡楚元笑了声,坐在书桌侧的椅子上和颜士璋道:“那我就直说了,颜先生,恕我冒昧,以您的学才,怎么没有继续做官,还落到今天这个局面?”
颜士璋回想往事,颇是不堪回,他长叹一声的站起来,和“东家,你可听说过两江总督马新贻的遇刺案,俗称‘刺马案’。”
胡楚元道:“谁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大案呢?此案的争执由来已久,民间传闻很多,真相是什么样子,怕是极少有人能知道。”
颜士璋唉了一声,道:“很不幸,我就是那极少数的人之一。时过境迁,知道所有真相,也还活着的人恐怕只有三个人,偏偏我又是其中一个。此事的具体真相,我不能和您说,我只能说,从那以后,我就朝廷从刑部郎中补兰州知府,可是兰州知府根本没有空缺,朝廷不是要用我做知府,根本就是变相的流放边疆。流放边疆也就罢了,偏偏又被远征新疆的左中堂给找到了,名义上是调用军务帮办,不如说是暗中监管。”
听他这么一说,胡楚元就不想冒险做官了。
他也算是很聪明的男人,可和藏在“刺马案”背后那些人比起来,政治角斗的水平绝对是业余级,左宗棠或许是职业九段,曾国藩、李鸿章则至少是大师九段。
陪着这些人下了十几年的棋,慈禧的水准至少也能锻炼到职业八段了。
晚清的官场,不容易,不容易啊。
胡楚元想了想,嘿嘿苦笑道:“颜先生,官场如此凶险,您这不是把我向火坑上推吗?”
颜士璋道:“这盘棋确实不是一般人能下的,有了兵权,你就可以下了,在此之前,你我都是别人的棋子。人都是会成长的,你的水准不可能永远停在这个阶段。我看你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临危不乱,奇谋异思的能耐,再加上你爹留给你的资产和人脉,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为这盘棋局中的一个掌势之人!”
胡楚元道:“我已经有了别的计划,所以,不打算遵照先生的建议合家。”
颜士璋道:“我知道,东家还是更偏向于走令尊的路。这些天,我也研究过令尊,他确实是一个很难得的商人,举世罕见,但他的机遇也非常好,同样的机遇给了你四叔,成就也不会差很多。至于令尊,他还有两个缺点,一个是骄纵奢靡,另一个是急躁求大,你要小心。”
胡楚元内心里并不喜欢别人这么直接的批评胡雪岩,不管怎么说,胡雪岩对他真的非常好,也在这个乱世给了他一个家。
他很认真的和颜士璋说道:“人无完人,一个人能取得多大的成就往往不决定于他的缺点,而是他的优点,而一个人会因什么而失败,则肯定取决于他的缺点。”
这番话让颜士璋思量了片刻,过了一会,他才答道:“确实是这样的,对于东家要再走令尊的路,我还是比较的,可就算您做的再好,令尊也已经是一个极限了!亦或者说,他是朝廷对商人所能容忍的极限。”
胡楚元果断的说道:“不,还有很远的路可走,我爹只是刚开始,未来还会有更厉害的官商。”
颜士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想了想,问道:“那您还只是一枚棋子啊,我已说过,手无兵权是不可能有机会主要大清国这盘棋局的。”
胡楚元隐藏了一些更深的想法不答,笑道:“没有钱,左宗棠也得退回两江筹集军饷,这就是钱的作用。也许有一天,很多下棋的人会现,没有我的撑腰,他们谁也别想继续下棋。”
颜士璋半信半疑,道:“那我就不再劝说东家了,也会尽力帮您提防着。即便咱们暂时没有能耐主导棋局,也不能像吴元炳那样被人用成一枚废棋。”
胡楚元忍不住问道:“吴元炳和梅启照算是朝廷中的哪一派?”
颜士璋道:“吴元炳和mao昶熙的关系密切,mao昶熙是主掌翰林院掌院学士十五年,近十五年的天下所有进士都是他的门生。其中的厉害关系,中堂大人很清楚,所以,最大的可能是将他调任江西巡抚。如此一来,江苏巡抚就会留下一个空缺,淮系、清流都不敢争,最终还是湘系的囊中之物。纵观湘系,眼下能出任此职的只剩下谭钟麟和杨岳斌两人。”
谭钟麟?
胡楚元听说过,杨岳斌是谁?他就不知道了,反正也不在乎。
他又问道:“梅启照呢?”
颜士璋道:“梅启照可惜了。他略通洋务西学,在朝廷百官中算是比较少的人才,重于实务,办事扎实,可惜他既不属于淮系,也不能容于清流。这一次,他是彻底被人利用,得罪湘系很深,恐怕连巡抚这个职务都保不住,多半是会调任到一个废职上!”
听颜士璋这么一说,胡楚元心中立刻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自己可以和梅启照联手。
官场永远是成功者占少数,失败者占多数。
成功,不仅出要能力和运气,也更需要机遇,胡雪岩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胡楚元很想救一救梅启照,给自己在浙江拉拢一个真正的盟友,可他不懂政治,不知道怎么办,就和颜士璋问道:“颜先生,如果我想乘机拉拢梅巡抚,救一救他,那要怎么做?”
颜士璋笑道:“别人要这么做,那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可如果是东家要这么做,机会还是不小的。梅启照之所以会倒霉,关键是他奉命将浙江的税赋调用在悍海石塘上,如今石塘是修建好了,他的官运也到头了,因为他得罪了左宗棠和整个湘系官员。
要知道,闽浙总督何璟和左宗棠的交情匪浅,何璟何尝不知道里面的深浅?所以,不用左宗棠暗示的太厉害,何璟就会保奏梅启照修塘有功,精通水务,宜当升任漕运总督,或者是东河、西河总督,这都是几个废职,早已无权无利可图。”
胡楚元大体明白了,道:“朝廷恐怕也清楚,废掉一个巡抚,保一时局势的平安,这还是很划算的。”
颜士璋道:“不错,朝廷心知肚明。对何璟来说,既给左宗棠出了口气,保住了他和左宗棠的官谊,也能推卸掉募集军饷不利的责任。如果东家想要保一保梅启照,关键就要在左宗棠和何璟身上做文章。一时半刻,我也拿不出什么好对策,不过,在盐业这个事上做文章,应该是一个最合适的破局之法。”
胡楚元默默点头,和颜士璋问道:“你说梅启照心中是否清楚自己的困局?”
颜士璋冷笑道:“他怎么能不清楚,这些天,他以前来胡家大院三次了。他倒是想给中堂送礼陪罪,可惜他也算是清官,拿出来的东西分量太轻,更不是中堂真正想要的盐业军饷之事。东家,你不如去会一会他,如果他有意联手,那再帮忙不迟!”
胡楚元想想也是,虽然保住一个好官是很重要的事,但也得有利可图啊,白做雷锋的事情,他可不干。
做了决定,胡楚元就让王宝田从家中选了一对宋代的官窑钧瓷瓶,包装好,自己拿着拜帖前往浙江巡抚衙门。
浙江巡抚衙门就在杭州城内,来去方便,胡雪岩也曾去拜见过几次,送了点薄礼。
胡楚元的轿子在衙门外停下来,拜帖则由老管家王宝田送过去,他眼下没有任何补官职务,只有一个云骑尉的世职,还是清朝廷礼外开恩。
搁在北京城,这样的世职就是个屁,满大街跑的都是,可在杭州,这就很稀罕。
何况,他姓“胡”。
胡雪岩的胡!
不过是眨眨眼的时间,衙门里就匆匆跑出来几个身穿不入流官服的幕僚,为的人二十六七岁,面目俊秀,身材修长。
这个人一走出来就和王宝田道:“官爷请胡公子快快进府!”
听了这话,轿夫们就将轿子抬入衙门轿厅,胡楚元这才走出来,远处的花廊里已经传来一阵笑声,一位身穿巡抚二品官服的大官员匆匆走出来,清瘦体健,看起来约有四十五六岁。
“胡公子,别来无恙啊!”
那位二品大官看到胡楚元就拱手长笑,声音爽快。
胡楚元上前几步,参见道:“见过巡抚大人!”
胡雪岩举丧的时候,梅启照亲自去拜见过,胡楚元对他还有很深的映像,看一眼就知道是他。
梅启照是南昌人,咸丰二年中进士,后来授吏部主事,办事认真。
正因为他办事认真,一丝不苟,所以才被人安插在这个位置上来挤兑左宗棠。
梅启照笑呵呵的显得很亲近,道:“楚元啊,你爹几次和我提过你,我是早有耳闻,只是忙于海塘公务,一直没有机会找你来聊聊。”
胡楚元客套的笑道:“何德何能,敢劳巡抚大人惦记?”
梅启照笑道:“选时不如撞日,难得你今天来了,我们也好好聊一聊。你们胡家在浙江颇有影响,不仅富家一方,还乐善好施,热心公善,为百姓所称赞,本官在浙江的很多政务公事也都需要你的啊!”
胡楚元续道:“大人客气了!”
梅启照依旧很热情,将那个出门迎接的年轻人拉过来,和胡楚元道:“楚元,本官替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家犬子梅谦,和你也算是同年中举,只不过,你是浙江的举子,他是江西举子。”
胡楚元匆忙和面目俊秀的梅谦道:“梅兄,久仰!”
“胡公子,久仰!”梅谦笑了笑,又道:“不如进厅再慢慢细聊吧!”
“楚元,那就请吧!”梅启照显然是很想拉拢胡楚元,竟邀请胡楚元和他一同并肩而行。
浙江巡抚至少相当于浙江省委书记,被一个省委书记如此拉拢抬举,不仅看得出胡楚元的价值,更看得出省委书记自身的窘迫。
进入巡抚衙门的花厅里,梅启照就将梅谦支开,让他去准备酒席,中午要好好招待胡楚元。
等梅谦一走,胡楚元就将礼物送上,笑道:“初次来拜见大人,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梅启照则道:“楚元,你和我太客气了。我谈不上自负清高,却也有一个小规矩,收礼可以,太名贵的东西就算了。”
胡楚元道:“一对钧瓷而已,不值钱,只是我爹以前很喜欢。大人和我爹来往甚密,我就将这一对钧瓷送给大人,睹物思人,时而想一想我爹这个人!”
梅启照哦了一声,知道东西肯定名贵,可又不好推却。
他笑了笑,和胡楚元道:“那真是多谢了,这一次就破个例!”
胡楚元笑眯眯的点着头,索性不绕圈子,和梅启照道:“大人,我这一次来既可以说是有事相求,也可以说是有事相帮。求人之前,我想冒昧的问问大人,此番左中堂南归的这么早,是不是有些出了大人的预计?”
听他说着这番话,梅启照只能尴尬的苦笑着,道:“是啊,左中堂胜势如惊雷,顷刻收复新疆,旋即就返回两江,实在是令本官所料不及。”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左宗棠这一次是回来收拾残局的。
顿了顿,梅启照又和胡楚元道:“听闻楚元已经在中堂大人那里出仕了,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内幕可以知会本官,让本官也好做个准备啊!”
胡楚元道:“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可我听人说,大人的海塘修的很好,但凡用料都是良石,花钱办了一件利于杭州的大好事呢!”
梅启照神色尴尬,道:“这是朝廷的旨意,本官也只是听旨办事,没有其他的法子呀。楚元,你务必要和中堂大人明说,本官虽然不在两江统调之内,可若是中堂大人在两江政务上有需要本官协助之处,本官必当义不容辞。此外,海塘之事已经渐进尾声,年底就可完工。如此一来,浙江赋税多有余饷,可按朝廷的原意,6续拨调给远在新疆的军士们。”
胡楚元想了想,此人已经去融冬院三次,怕是能说的好话也都说尽,仍然如此堪忧,说明左宗棠仍然没有原谅他。
或许左宗棠也不怪他,只是不得不咔嚓他。
否则,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岂不是谁都有胆子给他左宗棠穿小鞋,那他以后还怎么在朝廷里办理大事?
牺牲你一个,为了全中国,这历来是很多大人物的心声!
胡楚元仔细再想,道:“大人,这样的话,这样的事,如今换了谁坐到浙江巡抚这个位置上不都得这么说,都得这么做呢?”
梅启照似乎是有所顿悟。
感觉胡楚元真可能是左宗棠派过来敲打他的,梅启照思量片刻,又问道:“楚元,中堂大人是否有其他的说词?”
胡楚元道:“中堂大人没有和我说过您的事,我也只是观风望局,想想您的局势不太妙,可您为我们浙江人办了这么好的事,又是难得的好官,我实在是不忍心。虽然我没有什么能耐,但如果大人有什么事想要吩咐我,我会尽力相助!”
刹那间,梅启照有点失望,又有点高兴,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白得罪左宗棠,至少浙江的百姓看到了他的诚心。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虽然他也知道自己被夏同善给利用了,可他愿意,至少夏同善给了他一个机会造福浙江的百姓。
沉默良久,梅启照欣慰的苦笑一声,道:“楚元啊,能听到你这番话,本官就心满意足啦,以后究竟要调任何处,本官不是太在意。”
胡楚元笑道:“大人何必这样丧气呢,别的不说,浙江的百姓就很需要你,我也很需要您啊。”
“哦?”
梅启照好奇的问道:“此话怎么说?”
胡楚元笑道:“大人,你我皆凡人,辛苦为他人,不如相连理,辛苦为自己!”
“啊…好诗,好诗,正说到本官的心底里啊!”梅启照对这歪诗大加赞赏,又道:“楚元,本官也正想和你说一说啊。朝廷之中,左李之争,湘淮之争,古今之争,中外之争,清流地域之争多如牛mao,宛如无数的漩涡,你我不过是两条小独木舟,稍有不慎就将船毁人亡。如今之计也只有仿效曹丞相,将所有小船联合一起,俱都用铁链拴上,否则怎么能抗住大风浪?”
梅启照是一介巡抚,朝廷二品大员,封疆一方,胡楚元算什么呢?
胡楚元唯一的优势是有钱,而且是非常…非常的有钱。
这一刻,也只有胡楚元能够解救梅启照,这一点,梅启照心中很清楚——其实他以前是很不喜欢胡雪岩的,总觉得胡雪岩是个奸商。
假如他早点和奸商联手,哪里会有今天?
胡楚元不得不叹道:“确实如此。但我们身在此地,在左李之争和湘淮之争都肯定是要表态的,既然表态了,那就不能再顾忌,索性和李淮之势拼了。至于古今之争,中外之争,也不过是保守、清流和洋务三派的争斗,这一点嘛,我倒是另有看法,我们也不用表态。民务要办理,洋务也办理,都要有所成就。”
梅启照心中暗暗称奇,心想,这个胡楚元不过十岁,对朝廷目前的争斗看得是如此清晰了然,真不简单啊。
稍作思量,他道:“不错,眼下只能委身于湘李之势,无论民务洋务,但凡与民有利,我们就做。至于地域之争,咱们不如大而化之,有益则近之,无益则远之!”
胡楚元呵呵的笑着,道:“是啊,关于民务和洋务,其实我也有一些想法。我倒觉得,洋务多半还是败家玩意,偏偏得做,可要看怎么个办法才能利国多于赔钱。”
这些话,他和左宗棠都没有说,可和梅启照聊着聊着,顺口也就说了。
“呀呀…!”梅启照一阵惊叹,道:“楚元,你我所谋完全相同啊,我也深有同感,只是朝廷中诸派相争,彼此恶斗,我有心成就一番大业,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胡楚元悄然一挑眉,有点邪恶的笑道:“我帮你啊!”
他此前听了一个事,说是李鸿章想在上海办一家上海招商轮船局,江浙一带官员大多不同意,认为又将和江南制造局一样大赔特赔,还要是用江浙的赋税来填平,最终只有两江总督沈葆桢和浙江巡抚梅启照同意筹建。
梅启照说,若为身家计,此事宜止,若为国家计,此事宜办。
在晚清的政局中,能够说这种话,能够办这种事的人其实没有几个,也大多都能升任一地总督,他却折损在左李内斗中。
听说胡楚元愿意帮助自己办理民务和洋务,梅启照是很开心的,旋即,他又有点难过,因为他知道自己怕是没有机会办理这些事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和胡楚元说道:“楚元,既然你我推心置腹的谈到了这里,我不妨将我知道的一些事情也告诉你吧,你可知道自己的云骑尉世职是怎么得来的吗?”
“这个呀?还真不知道!”胡楚元摇着头,其实,他也知道这里面有点蹊跷。
据他所知,清朝的官商中根本没有一个人能得到如此大的殊荣,这个世职就相当于清朝的基础勋爵,没有战功是拿不到的。
他的唯一解释就是左宗棠仗着功绩讨要的。
梅启照道:“据我所知,左中堂听说你爹病逝后是大雷霆,气愤不已,当夜紧急面见太后,说你爹是为了筹集湘军西征军饷过多,钱庄债务深重难缓,家业濒危,以至急愤交加而死。借此,他就把我们几个省的巡抚都批奏了一顿,还说事情都是李中堂在后面坏事。”
胡楚元这才大体明白,道:“原来是这样啊!”
梅启照叹道:“是啊。太后当然不能治李中堂的罪,本来嘛,她其实也更偏袒李中堂和夏同善,否则也不会有后来的很多事。为了平息此事,也算是给你们胡家一个交代,太后懿旨赐你爹云骑尉,也同意左中堂在两江对你们家多加照管。”
听着这番话,胡楚元不知道是喜是忧。
他应该是高兴,可他知道,他们胡家是拿了个世职,五省巡抚可要倒霉了,如此一来,说不定就有哪几个巡抚暗中恨着他呢。
梅启照则又道:“如此一来,我们几个巡抚就倒霉了。五省巡抚中,安徽巡抚荣禄是旗人,背后关系牵连甚广,又是太后用来肘制淮军的人,当然不会有事;山西巡抚曾国荃虽然也没有筹集到多少粮食军饷,可山西的情况人所共知,那里已经成了人间地狱…我和江苏巡抚吴元炳算是最倒霉的,本来嘛,我们两省的赋税是最多,可受制于清流和淮派,拨调的军饷反而最少,如今是想不死也难!”
胡楚元默默无语,说来说去,梅启照和吴元炳都是替死鬼,被人家当成废棋使用,用完扔了也不可惜。
他又在心底想了想,就和梅启照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大人索性来个先下手为强。其实,左中堂说的并不为过,我家至今已经借了湘军整一千万两白银的军饷…!”
没有等他说完,梅启照就大惊失色,道:“一千万两白银…楚元,你们胡家果然不愧是天下富啊?”
胡楚元哀叹道:“那又能怎么样,一千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即便是我家也被抽调一空,除了我爹暗藏的子孙钱,我现在也是无钱可用了。”
梅启照正色道:“确实如此,效国事至死,令尊足以配享世职,依我看啊,这云骑尉的世职还是小了。别的不说,如果没有令尊举债支援,西征之事怎么可能有今天的成绩?可我不知道,眼下你的余钱都被封死在债务中,以后要怎么办?”
胡楚元道:“所以,我就打起了江浙盐业的主意,中堂大人其实也是这样想的。眼下能够解救局面,解救我家的只有江浙盐业。”
梅启照诚然点头,道:“确实如此,可盐业的事情也不好办理。否则,中堂大人早就上奏改议了,你可知道目前的盐票法是谁定的!”
胡楚元既然要打盐业的主意,对于目前盐业的局势肯定要收集情报和资料,他道:“我知道,盐票法是陶澍陶老总督所定,他和左中堂还是儿女亲家。”
梅启照道:“是啊,陶老总督的声望高如山岳,所有政绩中以盐票法最为著名,虽然里面还有很多弊病,可我们这些晚辈哪里敢有非议?”
胡楚元稍加思索,道:“关键是看你怎么说。陶老总督是没有错的,错的是下面的贪官污吏,还有炒卖盐业的奸商。梅大人,你现在没有别的路可走,索性去宁波、嘉兴和台州稽查盐务,扣查本地盐商,但凡有不法的地方,亦或者有哄抬盐价的商人一律查抄,再从他们身上打开破口,追查盐运使。”
梅启照神色凝重,他不太想这么做,因为他很清楚,别说浙江的盐业有贪污腐贿问题,全国都有,这个问题自从盐业官营以来就从来没有断绝过。
可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哪怕违心也得做,并且要堂而皇之的将盐价居高不下的罪名都挂在这些人身上。
如此一来,左宗棠就有了整理江浙盐业的理由,而他则可以借着这件事捞一个不太漂亮的清誉,保住自己的巡抚一职。
拿定了主意,他就起身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理办这个事情,此外,我怕是还得给闽浙总督何大人和吏部尚书万青藜万大人送些礼,他是我同乡…楚元,你这两个花瓶,我能不能借花献佛…只可惜是你爹最爱之物,但我确实是身无余财啊!”
胡楚元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摆手道:“我爹教训过我,他说要么不送礼,要送就要吓人一跳。这两个花瓶加起来也顶多是三千两银子,对您来说,这是礼轻情意重,对何大人和万大人来说,那就是地道的礼轻。”
梅启照不敢肯定,他倒是想多送点,可他本身不是大户出身,上任之后又以清廉自居,全部身家加起来也不过万两。
看得出他的意思,胡楚元道:“梅大人,您就放心吧,等我回去就让管家王叔再过来,保证能吓住那两位大人。”
“贤侄,我感激不尽啊,大恩不言谢!”梅启照愧然,恨自己早前误解了胡家父子,以为一个是奸商,一个是恶少,不值得信任来往。
事到危难的时刻,真正敢于雪中送炭的却就是胡家。
梅启照深深的吟思片刻,又和胡楚元道:“楚元贤侄,你的品德和才能实在是很不简单,我至今未能见到第二个。”
胡楚元笑道:“梅大人过奖了,咱们先不急着说这些,办正事要紧…!”
“不,等一等!”梅启照忽然拉住胡楚元,道:“楚元,我听说你至今没有婚娶,我家中有一个小女,芳龄十六,相貌平凡,棋琴书画也学的简陋,不如…!”
胡楚元冷不丁的打个寒颤,像是被人丢到了西伯利亚,他匆忙道:“大人,我还在守孝,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正事第一,我立刻就回去替您打点杂事,另外还要和中堂大人谈一件事!”
梅启照本想用“借孝”这个理由,急事急办,将女儿许配给胡楚元,因为他看得出来,胡楚元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用他的话说,楚元才冠苏杭,若可争者,余未尝所见。
最重要的是他一直以清廉自居,现在迫不得已要借助胡楚元的财力,最少也得十几万两,身无余财的他,除了嫁女求荣这一招,他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
既然胡楚元暂时没有娶妻生子的想法,梅启照也不好再说,只能让胡楚元离开。
过了好久,他还是未能回过神来。
他想,冥冥之中仿佛有种定数,左宗棠五十岁的时候遇到了胡雪岩,从此,左宗棠平步青云,无事不顺,他今年也是五十岁,遇到了胡楚元。
最巧合的是左宗棠在那时候是浙江巡抚,而他也是。
这种巧合给梅启照一个很奇特的鼓励,让颓然无力了很久的他也看到了希望的光线。
他抖擞精神,让人准备前往宁波的行程。
另一边,胡楚元回到了家中就让王宝田在家中找几个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被梅启照那么一“吓”,他都忘了问一问梅启照,不知道何总督和万尚书最偏爱什么样的好东西。
他就去问颜士璋。
听胡楚元将大概的经过说了说,颜士璋不免有些讥笑,道:“堂堂一个巡抚居然连几万两的东西都拿不出来,搁在咱们大清朝,他算是白做了三年巡抚。与其说他清廉,不说他太想往上攀爬,结果适得其反,他要知道,咱们大清朝是养不了清官的。没有钱打理京师的官员,活该他会被派到这么个位置上。”
胡楚元道:“没有关系,我倒是很赞成他这么清廉,左宗棠不就很清廉,照样做到了中堂。”
颜士璋道:“中堂大人是生得逢时,又有陶澍和林则徐推波助澜,此外,你可以说他廉,但不能说他清。中堂大人要是浊起来,你是摸不到底的,不要掉以轻心!”
胡楚元默默点头,又问道:“那你说说,到底要给万尚书和何总督送什么样的礼物?”
颜士璋叹道:“万青藜是当世的书法大家,尤好董其昌的作品。他是四朝元老,吏部尚书,更是两朝帝师,多的话我不敢说,只要有一件董其昌的作品送过去,梅启照就算被摘了浙江巡抚的位置,也能补个穷省的巡抚,还有继续奋斗的机会。”
顿了顿,他又道:“何璟嘛…他祖籍香山,近年有意迁居,只是家中族人众多,要买田地家宅,耗费巨大。你不妨在杭州府替他买一栋大宅和几千亩田地,暗中低价卖给他,花费几十万两也不要嫌贵。只要他暗中一拨,几十万两的利润,你随手可得。”
胡楚元笑道:“好办,我家在杭州府西湖东北有一栋园林,那是我爹乘湘军攻入杭州时,从一个太平军高官手中低价购买的,花费不过千两,现在想要脱手的话,最低也得十万。在杭州府,这样的屋产地价已经登天了…当然,我家这个胡家大院例外。”
颜士璋道:“那就可以啦,何璟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会混事,只要他收了钱,事情就肯定给你办到位了。也不怕他不收,他这些年在京师打理的数额不小,就等着在闽浙多捞几笔横财呢。”
胡楚元笑了笑,将王宝田又找了过来,问他家中有没有董其昌的书法作品。
王宝田想了想,道:“有一本《金沙帖》,那是老爷从东洋高价回购的,当时可花了六万洋圆。”
颜士璋微微一喜,又笑道:“那你先拿过来给我看看真假!”
王宝田不满了,道:“高价回购的国宝怎么会是假作?当时跟着老爷一起去东洋国的还有沈四爷和杭州城东几名赏宝大师,个个都说是真品佳作呢!”
沈四爷就是胡家排号第四的大掌柜沈富荣,负责经营当铺,早年在杭州开设富宝斋古董店,在杭州古玩界很有名望,后来遭人讹诈而破产,受胡雪岩的接济和邀请而成了胡家当铺的掌柜。
胡家购买古董,历来都是由沈富荣负责,当铺生意更是他独力主持。
王宝田可是很不服气的,自打颜士璋这个穷书生进了大院做幕僚,他就没有服气过。
这次可算是给他找着机会了,就匆匆返回胡雪岩的书房,将那幅从日本回购的字画拿出来,展开给颜士璋过目。
颜士璋本身就是少有的丹青高手,对于这样的墨宝,一看就知道是珍品,神色喜笑,可他仔细看了几刻,笑容又随之渐减。
过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他才和胡楚元道:“可惜了,六万洋圆买了一幅代笔之作。这可能是赵文度的代笔作品,也可能是沈士充的,算是董其昌代笔之作中的精品,凑活着也能送,只是要和老尚书说清楚。”
“不可能吧?”
胡楚元心里凉了一截,问道:“怎么会是假的,难道日本人故意蒙骗我们?”
颜士璋摇了摇头,道:“东洋人也就这水平,是他们先被我们的古董商蒙骗了,他们则当成真品高价卖给我们。东家有所不知,董其昌的字画成名很早,很年轻的时候就被世人赞为天下第一,索求字画的人非常多,他自己应付不了,就经常请水平同样很高的朋友代笔。别说是老东家和古董商,就算是我们这些精研书法的人也容易判断错。我之所以说他是代笔之作,关键就是董其昌的落款和整个行文的风格有些许的不统一,或者也可能是真品。”
“那谁能判断出到底是代笔之作,还是真品真作?”
颜士璋道:“唯有两个人,一个是mao昶熙,另一个就是万青藜老尚书,他们都是摹仿董其昌书法的大家,研究最深。这样吧,这幅字就由我亲自去送给老尚书,对老尚书来说,这幅《金沙帖》即便是代笔之作,那也是精品中的精品,甚至有可能算是赵文度的巅峰之作。由我去送,只要我将话说的恰到好处,一样能保住梅启照的巡抚之职…。”
停顿片刻,似乎是有所遐思,他又叹道:“我在京师曾拜老尚书为师修习书法,前几年偶尔还有书信往来,正好去探望他。”
胡楚元想了想,确信这是一条捷径,就吩咐王宝田去取十万两的银票,和颜士璋道:“既然颜先生要去京城,不妨在京师替我买一件更好的珍品送过去。梅启照的事情归梅启照,我以后恐怕也有很多事情要老尚书多多关照!”
颜士璋很惊讶,他是不会贪污这些银子,可他不明白胡楚元凭什么就能断定这一点呢?
胡楚元不是断定他不会贪污,而是没有把十万两银子当回事,只要事情能办成,让颜士璋从中私扣几万两也无所谓。
略加思索,颜士璋道:“多谢东家信赖,我必定将这件事情办的很漂亮。在京师,董其昌的书法作品即便是真品中的精品,价格也不过三万两,这已经算是古人书画中的天价了。”
清朝,绝大多数的老百姓幸苦一辈子也苦不到一千两银子。
江浙苏杭因为有上等的茶田和丝田,本地水田也是两季收粮,一季net麦一季夏稻,情况还好一些。
如果江浙丝农相当于月收入2oooRmB的正常家庭,其他地区的农户则只当相当于月收入不足6ooRmB的低保家庭,而这样的低保人口约占整个晚清社会的8o,也就是3.2亿人左右。
虽然说明清两代的书法风格都是属于董其昌的时代,但他的每一幅真迹能在晚清这个阶段炒到几万两,价格还是过高,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和送得起的。
和颜士璋谈妥了送礼的事情,胡楚元就忍不住寻思起另外一件事…北方荒年。
从1876年开始,山东出现严重灾荒,随后开始蔓延,至1877年,灾荒开始在山西集中爆。
今年,灾情不仅没有减退,反而变得更加严重,仅山西一省就有百余万人惨遭饿死,地方大户被抢劫一空。
颜士璋刚从北方回来,对此的了解是很深的。
他直言,这两年确实是大旱,可真正导致大灾的原因是山西省所有的良田都在种植鸦片。
鸦片战争之后,清王朝无法禁烟,只好在国内种植鸦片,且颁布了《征收土药税厘条例》,半公开的鼓励各地种植鸦片,换取大量的赋税,同时减少白银外流。
如今的山西省、山东省就是中国最大的鸦片种植地,两省的所有良田都在种植鸦片,只有那些劣等田地才种植麦子、高粱和玉米,而且是疏于管理,产量极低。
鸦片赋税高,获利高,地方官员、富绅和百姓都热衷于种植鸦片,这种情况已经维持了近二十年,使得全国各地的粮食储备量都非常低。
前些年风调雨顺还看不出问题,近两年间稍稍一遇到旱灾,山东、山西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饥荒,各家各户都没有存粮,各地大户富绅也是如此,流民万里,饿孚遍野。
听颜士璋说着这些事,胡楚元心中不免有些感叹。
他道:“颜先生,我家其实还有点余力,可以振济山西、山东的灾民,你此次去北方的时候,我再派几个人,不妨将这个事情也办妥。”
颜士璋哼哼的冷笑,道:“东家,我刚和您说过,中堂大人浊起来也是深不见底的。他何尝不知道你还有余力振济山西,但你要明白,他眼下只想报复李鸿章,夺下盐政,重掌两江。他和朝廷申奏你家几近破产,就是为了办这些事,你现在忽然拿出那么多银子救济灾民,岂不是和他作对,明摆着告诉别人中堂大人撒谎吗?”
胡楚元一时无语。
他默默地闭上双眼,心里有很多话,却实在是说不出一个字。
他算是明白了。
是的,左宗棠浊起来也是深不见底的。
本土鸦片战胜了进口鸦片,每年给清王朝带来近千万两白银的税厘,这是多么伟大的胜利啊!
见他不语,颜士璋却道:“东家,您还年轻,可您既然是生意人,那就得像一个真正的生意人,暂时不要操心这些事。您想,清王朝自己都不在乎,您还在乎什么样?”
说到这里,他稍加停顿,忽然又压低嗓音道:“东家,您就相信我要说的这番话吧,以我所观,五德轮回的时候怕是已经要到了,您得乘早多做别的打算。等到了最后的那些年里,战乱一开,万里腐尸,您再想着救人吧。现在能救得了一时,您就救不了一世啦!”
胡楚元不甘心,可他不得不承认颜士璋的判断。
他也明白了,颜士璋这个人的心里是非常清醒的,多年的困苦和历练,还有曾经的那些遭遇让他愈清楚,这个时代的中国已经病入膏肓,清王朝也早已不是立国之初的清王朝。
他决定暂时不管外面的那些事,先把自己的事情经营好,只有这样,在更大的灾难降临之前,他才能稳住脚跟。
没有了胡雪岩,他一个人来支撑着这样的局面,这本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如此有钱的他,却像是一尊泥菩萨。
北方早已乱的一塌糊涂,流民四扰,贼寇横行,虽然从天津到京师的官道还有淮军和绿营保护,勉强能算是安全,胡楚元也不敢大意。
他让王宝田多挑几个身手最好的护院家丁,一路跟着颜士璋前往京师活动,还写了封信转给阜康钱庄京师分铺的掌柜,让他配合颜士璋办事,如果钱财不够,可以再从京师分铺netbsp;
等他将信写好,颜士璋感叹道:“东家,十万两太多了,五万两就差不多了。”
胡楚元道:“你此次去京师,如果有什么老朋友的,也都可以去看看,将门路跑通。等我真的有空了,自己也会亲自去京师活通门路,想办大事,就不能怕花钱。至于送礼嘛,你们这些当官的人有当官的规矩,可我们生意人也有生意人的规矩,要么不送礼,要送就要让人吓一跳,只有这样才能把关系打得和铁一样牢靠。”
颜士璋心里很感激胡楚元的信任,道:“那好,只是我离开朝政多年,还有大案在身,不能到处走动。如今我去京师替东家疏通,只能找两个人,一个是恩师万尚书,另一个是同年及第的状元孙家鼐,他如今和翁同龢同任帝师,京师显贵都想和他们结交。我和孙家鼐是同年及第,早年在翰林院编修时的私交还不错。”
胡楚元道:“这些事都交给你了,具体该怎么做,我不如你知道的更仔细。杭州到上海每日都有几艘货轮,你可以先到上海,再乘轮船转往京师,我会吩咐人沿路替你打点!”
颜士璋拱手道:“多谢东家,那我现在就收拾一下行李!”
胡楚元默默点头,这就起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立刻将谭义云请过来,和谭义云询问米市的问题。
他是个很清醒的人,知道什么是自己能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既然无力拯救,那就索性做个奸商,好好做一笔生意吧。
等他更有钱了,再谈论以后的事!
北方大灾,米价已经比往年贵了四五倍也不止,裕丰米行当然大赚了一笔,一直都在将米运送到天津,可更多的地方就不敢去了。
各地流民成群结队的到处抢米,土匪流寇更多如牛mao,运米的车队只要一出城门就肯定被抢,别说是运米,就算是运石头的车队都得被抢。
胡楚元tǐng冷静的琢磨了片刻,和谭义云问道:“你估计咱们能从江浙买到多少米?”
谭义云道:“北方种鸦片,南方养丝茶,江浙历年的产米量也不是很大。要真想买米,那得去湖广,如今也就是湖广有足够的米市,九江和芜湖米市也应该还有不小的余量,价格都不低,比起往年至少涨了三成,问题是没有办法运啊。天津和北京的米市倒是没有涨太高,因为大家都在往天津送米,从天津到北京的官道也有淮军保护,其他地方就不行,运米的车队根本不敢出城门,一出就被抢。”
胡楚元咬着牙盘算着,他知道,自己是不能直接做这个买卖的。
如果他做了,那就证明了他家还有很多钱,没有被债务压死,等于是给左宗棠扇了一个耳光。
就算他换一条途径做这笔买卖,也得考虑安全问题。
清朝廷的绿营已经无力镇压流寇,也尽力躲着流寇,避免“无谓的牺牲”,万一流寇占领县镇闹大事,那就得指望湘淮两军出手了。
清朝廷前一段时间让左宗棠回京叙职,又一直留在京师,就是想在关键时刻抽回左宗棠的湘军镇压有可能出现的“山西起义”。
只要不变成真正的起义,清朝廷也就不管了,抢就抢吧,不抢朝廷就行。
在心里琢磨了一番,胡楚元悄然一狠,和谭义云道:“谭大掌柜,我估计今年的夏丝生意肯定是非常不好做,大家都会来抢地盘,收购价会被挤兑的非常高,卖给洋人又未必能赚到多少。”
谭义云不乏担忧的说道:“东家高见,其实我和柳大掌柜也有这个看法,别的不说,湖州一带的生丝就得炒破天价。今年还有一个问题,江南一带的旱情虽然不严重,可对桑叶的生长是有影响的,江浙两省的生丝产量比往年小跌了一成左右。大家估计都会看涨,这可就更麻烦了。”
胡楚元道:“谭大掌柜,我倒觉得做生意要灵活,咱们今年只保杭州和金衢的丝,如果能保住湖州,那当然是最好了,其他的地方就算了。咱们呀,集中手上能凑集的财力做一笔米市买卖,先赚一笔再说,后面就坐山观虎斗,看其他人争夺地盘,要是他们赔了,咱们明年再来。”
谭义云嘿嘿笑道:“东家精明啊,可有一个问题,天津和京师的米价并没有炒的太高,其他地方的米价虽然高,可咱们也不敢去啊!”
胡楚元道:“你暂时别急,先让人去湖广和九江洽谈购米,再和轮船公司洽谈租船运米。可以先付订金,如果搞不起来,咱们就算小赔一笔,如果搞起来了,咱们今天就能大赚一票!”
谭义云稍加深思。
做为一个老生意人,他当然明白做生意总是有风险的,可风险越高,利润当然也就越高。
想了片刻,他觉得是可以赌一赌,就同意了胡楚元的想法。
胡楚元眼下对裕丰米行根本没有什么控制力,但只要谭义云同意,米行就能按照他的想法去办事。
晚上用完晚膳,胡楚元一个人在花园里转悠,琢磨该如何和左宗棠说事。
暂时不说北方的灾情,他心里还有另外一本账。
除了渣打银行,湘军还拖欠了其他洋行和国内商人一大笔款项,这部分林林总总的全部压到胡家,再加上新近要贷给刘坤一的三百万两银子,湘军欠胡家的债务也高达1294万两银子。
这笔债的利息是年息12,朝廷按月支付利息。
扛下这么一大笔的债务,即便是胡家也有种举步维艰的感觉。
胡楚元很想通过改革钱庄业务来募集更多的资金,可这种事情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传统钱庄主要有五个利润源,即平称、贷息、兑水、汇水和兑票。平称是各地的银子库平标准不同,在钱庄兑换之后收取一定的手续费;贷息是贷的利息;兑水是铜钱兑银子,或者是不足色的银子兑足色银要交的手续费;汇水是异地汇款的手续费;兑票则是银票换成银子要收的手续费。
此时的钱庄也是有“存款”的概念的,称之为“贴票”,但从山西人开创票号生意以来,各家钱庄都不做小户人家的贴票,所有贴票都是在年前商量好的,一律要在年关后的一个月内入库,就如同入了固定期限的股份,到了第二年的年关才准netbsp;
山西人给票号设置了非常多的规矩,这些规矩也逐渐蔓延到整个钱庄生意场中,譬如说,东家不得亲自经办钱庄生意,大小权利都得交由大掌柜掌管,即便是在钱庄查账,东家也一概不得留宿。
胡楚元很想对阜康钱庄的业务进行改革,可和裕丰米行一样,没有大掌柜的同意,他也休想控制住钱庄。
如果陈晓白等人不同意改革,反而会惹出新的矛盾。
权衡一番利弊,胡楚元决定暂时不对阜康钱庄有所调整,就从官商的角度去考虑,选择另外一套办法来经营。
在心里琢磨出新的名堂后,他就让人将颜士璋、柳成祥和王宝田都喊过来,商量一番。
正说着,四掌柜沈富荣就匆匆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和胡楚元长跪不起,嚎啕痛哭道:“东家,我罪该万死啊!”
胡家一个大管家,四个大掌柜,王宝田、谭义云的年纪最轻,可也四十五六岁了,陈晓白和胡雪岩年纪相当,柳成祥和沈富荣则都是五十岁左右。
胡楚元诧异的将他拽拉起来,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沈富荣苦痛万分,哭道:“我刚才听人说,我上次陪老东家去东洋国买的国宝居然是个代笔的伪作,白赔了东家六万洋圆。我蒙老东家救于危难,一心想要报恩,没想到居然办出这么个败家事,我想死啊!”
胡楚元心里就纳闷了,这个事情只有他、颜士璋、王宝田三个人知道,他根本不打算说出去,颜士璋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那就只有王宝田泄露消息了!
他埋怨的撇了王宝田一眼,随即和沈富荣呵呵一笑道:“没事,能让沈爷您也看走眼的货色,本身就很不简单。颜先生说了,那是沈士充的精品,价位不低!”
沈富荣恨道:“东家,别说是沈士充的,就算是赵左的,代笔就是代笔,价格差了老大一截,顶多三千两银子。我恨那帮东洋小矮子啊,恨啊,我对不住老东家啊,我对不住您啊!”
胡楚元哈哈笑出声,道:“沈爷啊,您就别恨这个,恨那个了。谁都不是故意的,就让他过去吧,只当个嗑碜事说说算了。您心里要是真过意不去啊,就先打个欠条,咱们对半分损失,您欠我一万两银子,等以后赚着钱了,您再还我!”
沈富荣急急切切的想要弥补过错,当即就道:“东家,我现在就赔。”
胡楚元更笑了,道:“和您说笑的,做生意哪有不赔的,只当是涨见识了,以后遇到董其昌的墨宝要更加小心。您别着急,我以后还要有很多事要拜托您打理,只要咱们一条心办事,别说是六万洋圆,就算是一千万洋圆也能捞回来!”
“多谢东家体谅海涵!”沈富荣忽然又变得沉默很多,似乎在心中咬着牙着誓。
站在一旁的颜士璋立刻感叹道:“东家仁义,父子相传,世业更胜一筹指日可待啊!”
沈富荣则道:“颜先生,以后当铺押购字画,还要请您多多关照,我是玩古董出身,瓷器玉石略有粗通,把玩字画墨宝的能耐实在是不值一提。”
颜士璋拱手道:“相互指点,相互提携!”
胡楚元在旁边笑着,他本来就在乎这几万洋圆的损失,以后用当铺和古董行做掩护,他肯定能低价买入大量的珍贵古董如果有机会,他完全可以将现在都不值钱的元青花买下来。
如果有机会去欧洲,他还想将梵高的画都买下来,一百年后,每一幅的价值都是一亿美元。
将这些东西藏在家里留给子孙,比埋3oo万两银子有用多了,还能不断增值呢!
次日,胡楚元送颜士璋到了河港口,等船已经开走,他才返回胡家大院。
昨天已经和几个掌柜商量了,他们也都表态,如果左宗棠大人和胡楚元的想法一样,那就按胡楚元的意思去办。
所以,胡楚元回到胡家大院就直接前往融冬院。
左宗棠有早睡早起的习惯,正在园中练拳,打的很慢,形似太极,鼻架上戴着一副金丝水晶眼镜,这是他的老花眼镜。
左宗棠年轻的时候视力很好,近年来却是越来越差,除了上年纪的问题,也和他愈到晚年愈加喜欢读书有关系。
此次回任两江总督,他一直留在胡家大院不走的理由就是要在杭州养病——眼疾深重,难理政务。
胡楚元在花园边等了好一会儿,左宗棠打完一整套拳,才停下来收住气,问胡楚元道:“洋人的军资债务办妥了吗?”
胡楚元答道:“回禀中堂,我家掌柜已经派人来通报了,洋行那边愿意相互抵押债务,具体办理妥当还需要几天的时间。”
左宗棠从服侍他的萧参将那里拿了一份湿热的mao巾,擦了擦汗水,让胡楚元和他一同在走廊里坐下来,道:“这么说来,湘军拖欠你家的军饷已逾一千三百万两银子,你不担心湘军还不了吗?”
胡楚元微微的笑着,道:“为什么要担心呢?就算两江衙门眼下没有钱,以后终究是会有钱的!”
左宗棠意味深远的看了胡楚元一眼,隐藏着一丝不屑,道:“钱不是那么容易赚的,就说两江盐务这个事,我已经暗中花费了不少精力,取得的进展也很有限。再说你爹的生丝业,如今做的这么大,占据了江浙生丝出口的小半壁江山,每年盈利也不过两百万两银子,还抵不上我六万大军半年的消耗。”
顿了顿,他又感叹道:“钱这个东西,历来是赚起来如抽丝,花起来如流水,你爹的赚钱能耐天下第一也养不住我的军马,到处举债,度日如年。”
胡楚元嗯一声,没有过多的附和。
左宗棠又问他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么多的债务都压在你家中,你没有办法筹钱收购生丝,万一又未能将江淮盐业拿到手中,你以后靠什么赚钱立业啊,湘军的军饷又怎么筹集调度?”
胡楚元道:“其实我也盘算过了,我爹一死,江南一带的丝商肯定会和我争夺收丝的地盘,其他人不说,仅是杭州城里就有宋、黄两个传统丝商大户,黄家还兼营盐业,家财丰厚。再加上湖州的四象八牛,苏锡常的严、万、程、钱、吴五家都不可小窥,至于上海的唐延枢、徐润,宁波商帮、绍兴商帮,谁不是虎视眈眈?今年的夏丝收购肯定会出现抢丝战,明年net丝恐怕还要更激烈,可大家未必就能都赚钱!”
左宗棠沉吟难决,过了片刻才道:“你爹曾和我说,当初他为了抢下杭州丝的市场,和宋家苦斗了两年,后来为了收购湖州丝和无锡丝,那也是花费了不少精力,两三年都没有赚到多少钱。你爹打江山不宜,你不要轻言放弃。古人云,至孝者三年不改父辙,这是你自家的产业,我不方便多说,也只能说这些供你参考!”
胡楚元心里苦笑,暗道:你让我背了这么多债,还要我秉承父业,继续收购生丝,这开哪门子的玩笑啊?
他只能答道:“不破则不立。我目前除了杭丝,其他各府的生丝收购都会放弃,我这样做是有原因,也有目标的,因为我做生丝的办法和我爹不一样。我想乘着别人抢购生丝的时候,暗中筹建一家商行,经营茶丝米烟糖布盐,统一在上海分货,行销江南,各府各县都设有分铺。等我的商行站稳了脚跟,我再筹建缫丝厂,规模不用大,专门做内销,然后再稳步向外开拓。”
左宗棠眼睛里微微一亮,道:“这倒是可以,那你确定能赚钱吗?”
胡楚元一口咬定,道:“能。商场如战场,讲究的是正奇相和。论正道,我的进货量大,跑货量也大,可以押低运费货价;我的伙计一个抵五个,只要是大宗货物都做,别的伙计只懂丝,我的伙计样样都要精通,就等于降低了人工费和薪酬。如此一来,我的货既好又便宜,等我将生意做稳,就会向上游扩展,我要在福建、浙南、徽州做红茶,杭州、湖州做丝,江淮种棉,台湾种甘蔗,海南种橡胶树,产销量越大,成本越低,价格越便宜,别人怎么和我争?”
左宗棠不由得赞赏道:“两军对垒,量者易胜,果然是正道。那你的奇道呢?”
胡楚元道:“官办。两江总督衙门投股两成,但凡纯利转给中堂两成做为军饷,另抽纯利五厘用于公益慈善,开学堂,办国学馆和农学馆,只是商行在各地的厘金杂税,还请中堂大人销撤。这样一来,商行比别人的税低利厚,至于其他的奇招,我就不再详说。”
左宗棠不免有些疑虑,豁免杂税事关重大,不是轻易就能决定的,但也不是不可以,上海轮船招商局就被免去了很多杂税。
如果胡楚元真能将这家商行办大,每年的纯利分红是会很惊人的,两江总督衙门所能抽调的红利也不少,到时候,湘军的军饷就更不成问题了。
沉吟良久,左宗棠问道:“那你这家商行的商号想好了没有?”
胡楚元一听就知道左宗棠同意了,至少愿意他办一段时间看看效果,他当即道:“想好了,就叫江南商行。等商行收益很丰厚了,我就开江南农学馆,招募人才研究桑茶棉畜之学,在江南一带广为推广。再开江南国学馆,请大儒开堂讲学,续开江南西学馆研究西洋学术,开江南医学馆糅合中西医学,相佐相成,后开江南工学馆,聘请西洋技师教授洋人技艺,培养工匠。”
左宗棠用力击掌,道:“好,好,好。你这个法子非常之好。好,本中堂就你筹建这家江南商行,日后能否和洋人的洋行一争高低,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胡楚元欣喜的笑道:“多谢中堂大人,属下必定会全力办理!”
左宗棠却又道:“你这个法子最妙的地方就是让本中堂找到了一条破解盐业迷局的办法,我们就建起这家江南商行,官股商办,统销盐业,这岂不是就比盐票法又高明一筹吗?既然如此,朝廷怎么能不同意?”
胡楚元想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在洋务运动所开设的各种企业中,官股商办是最容易成功的,只要官方不予管理,并给予政策上的利好,而商人本身又有能力,那就肯定能办好。
另外,一旦左宗棠和朝廷决定江南商行的展,这就将逐渐成为一家庞大的财阀。
可以说,胡楚元要走的路就是日本第一财阀三井家族的道路。
这一时期的日本四大财阀家族都已经从德川幕府的特权商人过渡为资本家财阀,正是他们的倒戈,使得效忠日本天皇的政fǔ军最终战胜了幕府军,而他们也在日本的新经济中获取了更多的特权。
见时机成熟,胡楚元抓住机会和左宗棠道:“中堂,其实眼下就还有另外一个事情可以开拓商行的销路!”
现胡楚元还很厉害,左宗棠不免有些兴趣的问道:“那你就说说看吧!”
胡楚元道:“北方大荒,就算明年的气候有所改善,田地荒废了这么久,百姓连种粮都没有,这场饥荒很可能还会蔓延到明年。属下就想先启用江南商行的招牌,在湖广、江西、安徽一带沿江购米,一路运送到烟台、天津两地,再想办法押运到江西、河北、陕西和新疆,商行既能赚一些钱,也可以解决地方的饥荒。”
左宗棠悄然皱起了眉头,叹道:“你虽然是有些能耐和想法,可毕竟还是没有真正的经商经验。楚元,你仔细想想,真正有钱买米的人,他也不缺米,想要买米的那些饥民又哪里有钱呢?其实,北方早已大乱,各地根本难以通行,若非如此,老夫也不会朝廷招回京师,更不会暂停新疆的战事返回两江。”
胡楚元早有对策,当即道:“我是有办法的,如果我能将米运送各县镇,在地方让饥民用地契换米,用合同约定,三年之内不收田租,十年之内不换租户,但租户只能种粮食,且只能卖给商行。当然,我购换地契的价格绝对不会低于往年地价。”
唔…!
左宗棠沉吟了很久,一直都在心中权衡着。
他知道胡楚元这个办法不错,可是,风险也很大,当然不是运送的危险,只要他和朝廷奏报一声,大可派湘军一路护送。
问题在于这么购换下去,商行所能掌握的土地数量是非常惊人的,朝廷能不能容忍?
万一占据了半个山西省,朝廷怕是寝食难安。
左宗棠默默的思量很久,才和胡楚元道:“方法是不错,足以证明你的生意经不比你爹差,问题是…万一购换的数量太大,恐要遭人猜忌。
胡楚元道:“那我还有办法,我在地方购换到一定数量的土地就开办粮社,选择那些略通文字,又精擅庄户活的农户,让他们合股经办粮社,究竟有多少粮社归商行所有,知道的人就很少了,即便你知道其中一家,也未必知道另外一家。此外,我化整为零,商行负责运到县镇,在地方选富绅合作,由他们负责换购。”
左宗棠听的不免有种惊悚感。
他也算是遇到了不少厉害的生意人,胡雪岩、乔致庸、徐润、叶文澜…他谁没有见识过,可还真没有一个比胡楚元的头脑更灵活,想法更新颖,胆子更大。
沉思片刻,左宗棠总算是点了点头,道:“行,那就这么办吧,湘军有三十二个营,老夫手中有二十一个,其中大半都在新疆。眼下,老夫只能抽调出三个营,兵分三路,一路走,一路卖。老夫再和朝廷奏报,以运粮到地方平抑灾荒为由,让各地绿营协防。”
胡楚元欣喜的笑道:“多谢中堂大人,属下这就回去札办细节,一边办运米的事,一边在这几个月里将各地的门面和伙计招揽齐全!”
左宗棠沉稳如松的微微颔,道:“可以。可惜你家的生丝基业在这两年里要毁去大半,这都是你爹辛苦打拼所得,多年至交,看到这个局面,老夫心中实在是不忍。世事难料,你以后能否靠这家江南商行重新收复江浙丝业的失地,那还是未知数,你心中要有准备。”
胡楚元默默点头,这就和左宗棠告辞,回去筹办江南商行。
有了左宗棠的,胡楚元渐渐觉得生活又重新变得美好起来,身上的压力也小了很多。
虽然不可避免的,他必须参与到晚清的政局斗争中,可是呢…风险大了,他的机会也就更多了,不仅有机会救国强国,也有机会完成自己的所有愿望。
譬如,和李鸿章扳一扳手腕,和盛宣怀斗一斗商战的玄机。
譬如,掐死日本,击溃沙俄。
胡楚元当然不是一个纯粹的十八岁少年,他也有过自己的经历,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过去的一切都是他的经验和阅历。
“江南商行”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也酝酿了很久,并不是真的突然冒出来。
他的想法是以胡家目前的产业为根基,将胡家的丝行、米行合并,让柳成祥负责,尽量在江浙的每一府、每一县都要选择最好的铺位,更要选好仓库,仓库一定要够大,够方便,利于运输。
另一边,他让谭义云先将江南商行的招牌挂起来,经办米市,准备向北方运米。
因为只有三条路,山西的灾情最重,必然要去一条路,剩下两条路,在和谭义云商量,胡楚元将两条线路都集中在山东,一条从烟台入港,在烟台和威海一带展,另一条从青岛、日照入港,向莱芜、潍坊展。
他也让人在各地其他商号的茶庄、盐肆中挖人,并编写一些很简易的茶业、盐业、米业、丝业手册,但凡是识字的伙计每人一套。
就在他筹办这些事情的时候,浙江盐业忽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浙江巡抚梅启照彻查盐务,一次抓出了四十多名盐政贪吏,违法贿赂的盐商则有十多家,台州、温州、宁波、嘉兴四地被查封的盐肆有六十多家,大小商号倒闭无数。
左宗棠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事实上,在消息传遍浙江之前,他就已经知道。
这件事既出乎他的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他想动用盐业税收来弥补湘军军饷的事,在整个江浙的官场中流传了好一会儿,江淮盐运使黄立彬是李鸿章的同乡,江苏巡抚吴元炳不敢擅动,可吴元炳毕竟是有派系的,左宗棠轻易也不愿动他。
这恰恰就是左宗棠难办的地方,他迟迟留在杭州,就是想让吴元炳自己识相的挪个位置,给他空间来netbsp;
左宗棠没有想到,浙江巡抚梅启照倒是先动手了,给了他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就在得知消息的这天晚上,左宗棠就亲自写了封奏折,先称赞梅启照这个事情做的非常好,其次,他要求全面彻查两江盐务。
政治上的事情从来没有一件是能一蹴而就的,想要操盘整个江浙的盐政,即便是左宗棠也得一步步的走。
等到了八月中旬,朝廷经过几轮朝议,决定将吴元炳平调至江西巡抚补缺,平调陕西巡抚谭钟麟任江苏巡抚,协钦差大臣吏部侍郎锡淳共同查办江苏盐政。
谭钟麟是湖南人,更因为有了左宗棠的推荐才受到重用。
钦差大臣吏部侍郎锡淳是个满人,“巧合”的是他和谭钟麟都是咸丰六年二甲进士出身,两人不仅有同年之谊,在翰林院同任修编时的私交也不错。
两人到了扬州就开始稽查盐政,淮北淮南的盐官死伤一地,查的比梅启照还要狠,安徽籍的江淮盐运使黄立彬疏于政务,收受贿赂,就地革职查办。
九月,谭钟麟上书表奏,提议改用统销限价法取代现有的盐票法,各地总督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纷纷上奏赞同,巡抚们敢怒不敢言。
盐票法虽好,却一直控制在巡抚和盐运使的手中,总督们掌管两三省的军政,唯独拿不到盐政实权,当然着急。
到了光绪四年,十月初,朝廷议政结束,同意先在两江、闽浙五省实施统销法,两地总督自行决议监察。
此时,江南商行早已正式开办,大量从湖广、安徽、江西、江浙运米北上,在日照、青岛、烟台一带售粮,没有钱则拿地契换粮。
换到地契之后,商行通过在地方寻找的合股富绅放种粮,谷子、高粱是肯定来不及了,只能放玉米,要不然就直接种netbsp;
其实,灾荒并不可怕,怕的是农民将来年的种粮都吃光了,那明年也没有粮食种,即便气候转好还是一片荒芜。
这笔生意的风险是极大的,山东一带的情况都还不错,算是赚了一大笔钱…钱没有,田地则是以百万亩计算。
商行在各县都派了一名掌柜,因为人手不足,基本都是临时从地方聘用,由这些熟悉地方情况的掌柜挑选人丁兴旺的中小富农,和他们合股办粮社、米庄。
山西那边的情况就很糟糕,到处都是逃荒流亡的饥民,六百万斤的粮食运到晋中县城之后,湘军和绿营兵都不敢出城…外面都是等着抢粮食的饥民,出去就是大乱。
米行的生意或许还能算是赚了,胡楚元在夏丝收购上则是不折不扣的摔了一跤。
由于各地炒生丝的人太多,价格离谱,胡楚元又将手里的资金拿出去大半做米市生意,只是很勉强的在杭州和金衢盆地收购了21万斤夏丝,还不到江浙夏丝总产量的1/1o。
一时之间,整个江浙都在谈论此事,坊间流言,都说胡家怕是要家道中落了,长子胡楚元怯弱无能,能耐比胡雪岩差了太多。
流言四起,胡楚元也不解释。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各家洋行和内地丝商们迟迟未能达成一致,夏丝收购战极其惨烈,很多丝商的平均收价高达一斤7两银子,加上运费和苛捐杂税,洋行的收购价至少不能低于8.5两银子。
然而,各家洋行仍然只愿意按照去年的价格购买,并且采取逐个击破的方法,只单独和每一家丝商谈判。
随他们去吧,胡楚元懒得管这些事,他的夏丝平均收购价是每斤5.8两银子,撑死也就是121万两银子,他就积压在杭州城的库房里,等洋行和丝商公所的谈判结果。
因为他的量不多,又都是二等货色的杭丝,洋行不来找他谈判,唐延枢那些大丝商也不找他联合,故意淡化胡家在浙江生丝业中的地位。
在胡家大院住了三个月,左宗棠准备动身离开,返回江宁府正式出任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
这天晚上,他将胡楚元喊了过去,还特意让杨昌浚吩咐胡楚元换一身干净利落的好行头。
行头就是衣服、玩饰,比如佩玉、扳指之类的。
这些东西,胡楚元多的是。
挑了身素净的白纱丝绸马褂,找了一个翡翠扳指带上,胡楚元就起身去融冬院,杨昌浚还一路陪着他,脸上洋溢的坏笑让胡楚元心里虚。
进了花厅,胡楚元一抬头就吓了一怔,一眼看过去,他觉得自己至少见到了两个总督、两个巡抚。
两个总督外加两个巡抚,谈什么大事需要这样的阵容…想要造反啊?
清朝廷对于无相互管辖权限的总督、巡抚私下会晤是很忌讳的。
事情总有例外,左宗棠在杭州养病,两江总督暂时由安徽巡抚荣禄署理——当然,荣禄一直就没有去,那个位置很容易死人的,尤其是对非湘军的人来说。
左宗棠在杭州养病,闽浙总督何璟和浙江巡抚梅启照过来探视,这都是很合理的…至于另外一位身穿二品官服的大员是谁,胡楚元就不知道了,瘦瘦高高,脸颊干瘪,年纪也约有五十开外,花白的胡须飘然,很有些仙风道骨的神采。
他刚一进来,左宗棠就和那个道骨大员道:“文卿,他就是胡雪岩家中的长子,如今世袭云骑尉,我正有意让他来出任江南商行的总办,负责梳理两江和浙江的盐务。”
“哦,很年轻啊?”道骨大员很有点质疑。
不管他们是不是要谋反了,胡楚元先上前道:“属下见过中堂大人,各位大人!”
左宗棠知道他对这几个人都不是很熟,就指着身穿二品官服的道骨大员道:“这位是朝廷刚调任江苏巡抚之职的谭钟麟谭大人,至于另外两位,你爹丧的时候,他们也都来过…一位是闽浙总督何大人,一位是浙江巡抚梅大人。”
胡楚元默默点头,和另三人道:“卑职见过总督何大人和两位巡抚大人!”
何璟是道光年间进士,早年曾在入曾国藩幕,已经年满六十,须白多黑少,肤色微黑,脸色暗红,不算高,略显清瘦。
这个人眼下在闽浙一带的实权极大,因为他还直接兼福建巡抚一职,领福州将军,督掌福州舰队和闽浙海防。
他先笑道:“贤侄客气了,这里本来就是你家,不用多礼,先坐下来吧!”
胡楚元不说话,心里怪笑:我哪里敢坐啊,你们这些都是吃人不吐皮的总督巡抚,都是掌控兵权和财政大权的老男人。
梅启照则装作不是很熟,和胡楚元道:“胡骑尉,何大人让你坐,你就坐吧。”
都是客气话,怎么能坐呢?
至少要升到从三品才有资格在这里找个板凳,而且还得靠着门坐。
左宗棠就不是很虚伪,他直接和胡楚元道:“江南商行的事情,我已经和各位大人都谈论过,大家都是很。我与何大人相商,此次稽查盐政,查抄多家不法盐商,江苏扣脏款82万两,浙江扣脏款54万两,这些钱就用来计股算入江南商行,不足的地方,你另行招商人私股。至于商行具体如何置办,你今天不妨和何大人也说一说。”
“是!”胡楚元领命,又和何璟、梅启照、谭钟麟道:“我要办的江南商行,总部设在上海,大部分货物都以上海为中转港口,辐射到整个江南五省。总部设有总办一人,副总办两人,总帐一人,总工一人。各省设分行,设一名会办,一名副会办,一名会帐。等生意逐渐稳固,利润丰厚的时候,我就直接越过各家洋行,在海外开设分行代理处,绕过洋行,将我国的货物远销到欧美各国。随后,我还要在国内开设洋务工厂,开矿建局。”
听他说完,何璟等人都是沉思不语。
这样的事情前所未有,可以说是直接和各大洋行为敌,如果能够战胜那些洋行,将国物贸易控制在商行手中,无疑是一件大功。
可是,此事的风险也似乎是非常大。
此事如果想要办成,胡楚元的能力是一方面,两个总督衙门和五省巡抚都要暗中相助,当然,大家也肯定会各有收益。
梅启照和胡楚元早已经暗中结盟,他第一个表态道:“左老中堂,何大人,本朝自开洋务运动以来,所办事务几乎是例例重亏,每年仅江南制造局和福州船政的亏空损耗就高达百余万两,江南各省财税不堪重负。下官以为,若是依照胡骑尉所说的去谋划,我等合力相助,所办的洋务就算有些亏损,也不至于亏损到本省财政。”
他是当官的,而且是从二品的浙江巡抚,对于左宗棠和何璟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益处,那是一清二楚,说的话不多,却是点中了要害。
只听他这么一说,何璟就冷不丁的一抬长眉,道:“好啊,这个办法好。左中堂,这就是靠行商赚钱贴补洋务,只等江南商行一成,你我身上的负担都要小很多。”
左宗棠默默点头,又补充道:“若似乎还有余钱,也可以投于民务和国学,另开西学馆为朝廷培养人才,实在是很不错!”
说到这里,他就问一直沉默不语的谭钟麟道:“文卿,你觉得怎么样啊?”
谭钟麟稍加沉吟,道:“中堂,人才难得!”
何璟也很满意的大声笑道:“不错,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左中堂,我很满意,您说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吧!”
左宗棠微微颔,和胡楚元道:“楚元,这个事情就这么定,等我回江宁之后,就正式下文让你着手理办江南商行的事情!”
胡楚元当即道:“多谢中堂大人!”
此刻,他心里是很兴奋的,五省盐政交给江南商行来打理,每年售盐四亿斤是很正常的,哪怕每斤售价只有6o文钱,那也有8oo万两的收入。要知道盐业是2o/23的纯利,每年就有7oo万白银收益。
这比卖生丝赚钱多啦!
何璟则道:“老中堂,这个事情就不用再说了,我们都已经同意了,我是说你中午和我说的事情。”
“哦!”
左宗棠微微颔,又和胡楚元道:“楚元,我曾听你爹和老夫说过,说是这两年都想给你定门好亲事,可你都是一概推辞了。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更是德才兼备的良才,可惜你爹又不在了,而老夫和你爹也是十五年的至交,不如就由老夫这个世伯替你定门亲事?”
“啊?”
胡楚元一下子又跌入了冰窖中,冷的激皮疙瘩都起来了。
下意识间,他看了梅启照一眼,可梅启照却用眼神努力看似他——不要同意,不要同意!
胡楚元彻底不解了,既然不是梅启照要嫁女,那还会有谁呢?
他很帅吗,怎么都看上他了?
见他一直不说话,左宗棠难免有些不满的问道:“怎么,你另有喜欢的人选?”
胡楚元匆忙道:“暂时没有,只是属下正在守孝,三年之内都不能成婚,所以也一直没有想过这件事。”
何璟朗声笑道:“贤侄不用过虑,我家小女今年才十三岁,等得起!”
“呃…!”
胡楚元简直无法相信,心里忍不住骂道:有没有搞错,十三岁的幼女都舍得拿出来给我糟蹋蹂躏,你是不是人啊?
左宗棠则和胡楚元宽慰道:“小媚这个孩子,我前些年在京师见过一次,确实是很聪明的小才女,和你恰是般配!”
胡楚元如雷贯顶,心想,有咩搞错,几年看到的就是个十岁小屁孩,还小才女…你忽悠谁呢?
何璟分明一副誓死拿下的神情,得意洋洋的和胡楚元笑道:“贤侄啊,难道本总督的家世不能和你家相提并论?”
胡楚元想了一下,道:“总督大人错怪晚辈了,晚辈虽然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可对于自己的终生大事历来是很重视的。我爹曾和我谈过此事,答应让我自行挑选,先等我相中了,他再请人上门提亲!”
胡雪岩是真的这么同意的,他当然也不是鼓励胡楚元自由恋爱,他的意思很简单——儿子,只要你看中了,不管哪家的闺女,爹都有办法让你娶了她!
左宗棠隐隐有些恨意,道:“胡闹,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若非你自己胡闹,你爹至少还能看到你成家立业。”
胡楚元不打算退让,管他什么幼女萝莉,他一概不要。
他这辈子就没打算娶几个老婆,他只想挑一个最好的,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吗的,人不就是一辈子嘛!
要找就要一个最好的,那才叫一辈子都没有白活。
光绪的老婆是tǐng多的,可看看那些后妃们的素质水平,光看照片,胡楚元就觉得他要是光绪,基本可以自杀上吊了。
老婆多,没用,得要最好的一个。
他咬定牙关,立刻答道:“中堂教训的是,晚辈也很后悔,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正所谓孝者三年不改父辙,既然家父让我自己挑选,我就当为我挑一个最好的女人,也为家父挑一个最好的能掌家业的大儿媳fù,传宗接代,相夫教子,使得祖业永存,世代煌煌。”
“好!”
何璟忍不住的夸赞一声,赞道:“有志向啊,果然是古之大才必有奇禀之处!”
梅启照也还抱着希望呢,当即道:“中堂大人,此事我看就暂时搁一搁吧,既然胡三爷当年已经有了这个话在,咱们还当是尊重三爷的想法。”
左宗棠微微皱眉,只能道:“那好吧,老夫本想将此事一并办了再回江宁,看来,终究是要留有遗憾了。”
胡楚元匆忙答谢道:“多谢中堂大人成全。”
“慢着,你别急着谢老夫!”左宗棠忽然一抬手,续道:“老夫南下之时就已经立了誓言,要代令尊礼办此事。老夫自猜并非高寿之人,怕是等不了多少年,三年之内,你就得老夫挑选妥当,不宜久拖。”
胡楚元抱拳道:“中堂大人请放心,晚辈心里明白。”
何璟却和胡楚元呵呵笑道:“贤侄,那你和本官说说,到底想要找个什么样的妻子,本官膝下有两个女儿未嫁,若是有空去福州,你可到总督衙门坐一坐,咱们慢慢商议!”
胡楚元的心里一阵刺寒,心想,何璟这个老家伙太阴险,或许一开始是要嫁大女儿给他,一听说他要等三年,立刻就推荐小女儿。
还好前面咬牙拒绝了。
他也不好说的太细致,就道:“投缘最重要。”
何璟也笑道:“不错,有缘分还是最重要的。”
左宗棠却是一声苦叹,道:“楚元,老夫一心想要替你操办好此事再回江宁赴任,如今看来,怕是要留下遗憾了。人生果然是不如意者十之,奈何有如是哉!”
听着这番真心的话,想到左宗棠是为了他的婚事才拖留到现在,胡楚元也感到一种奇特的暖意,温暖中夹杂着一点庆幸。
虽然左宗棠表面上不说,可确实是在关照着胡楚元,希望胡楚元能够有所成就。
这一点,胡楚元切实的感觉到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左宗棠的心声,冰冷的官威中,他也是一个普通的人,普通的长者。
此事谈到这里就算是告一段落,大家原本都还想吃一杯喜酒,眼看也是吃不成了,只有梅启照心里暗暗窃喜。
大事谈了,大好的婚事没有谈成,浙江巡抚梅启照和江苏巡抚谭钟麟只好先行离去,何璟离的远,当夜就留下来,可也早早的去休息了。
很快,融冬院的花厅里就剩下左宗棠和胡楚元两个人,胡楚元也要起身告辞,左宗棠却让他稍微等一下。
左宗棠点了一壶水烟,沉默的netbsp;
过了片刻,他和胡楚元道:“老夫想替你操办婚事是其一,另外也想再找个人关照你。何璟虽不堪负大任,毕竟也是闽浙总督,有他帮忙,你家的生意才能做的更大。老夫年岁已高,关照你家的时间不可能太久了,本以为替你定了此桩婚事,日后有他在,老夫便可安心西去。岂料,天不随人愿啊!”
胡楚元再次的在心里唏嘘,默默的感谢着,可也很庆幸。
他还不清楚何璟这个人吗?
福州舰队之所以会在马尾海战中全军覆没,这个人的“功劳”占了5o,最可恶的是他临阵脱逃,直接从闽浙总督的位置上跑回家,被朝廷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真要是摊上这种岳父,胡楚元还不知道是哭是笑呢!
左宗棠则又问他:“老夫明天就要正式启程返回江宁府,赴任两江总督一职,临走之前,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吗?”
胡楚元心里感激。
身居高位的左宗棠看起来威严冷漠,内心里却很细腻,考虑着每一件事,对胡楚元更是在不经意间就给予了非常多的照顾,让胡楚元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想了想,胡楚元和左宗棠问道:“中堂,我只想问问您这一生有什么遗憾?”
“呵…!”
左宗棠苦笑一声,叹道:“没有别的遗憾,唯有国势日下,老夫竭尽所能也无力阻止。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可比诸葛孔明,如今才知道孔明晚年的心境…鞠躬尽瘁而不能立国大事,死不瞑目啊!”
“哦!”
胡楚元心中默默唏嘘。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左宗棠对他确实是非常不错的。
稍加思索,他决定说几句真心话,虽然他估计左宗棠十之是不会接受,甚至还会大加训斥。
他道:“晚辈觉得,当今天下之弊病无外乎‘加税亡,不加税亦亡’,朝廷需要更多的赋税来维持军饷和开支,不加税则亡,只能加税,加税却伤害国力根本,长年日久,民不聊生,亦亡。这是一个死圈,不管是哪一个朝代,只要绕进这个圈子都难免一亡,几乎没有任何解脱办法!”
左宗棠听到这话,脸色陡然一寒,怒气暗。
胡楚元的话固然有道理,却是不能说出来的,即便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出乎胡楚元的意料,左宗棠并没有因为他口出狂言而训斥他。
过了片刻,左宗棠竟然渐渐平息心中的怒意,非常平静的和“你有没有好办法呢?”
胡楚元道:“那就要解决问题的根本。”
“哦?”左宗棠不免有些好奇,问道:“那你觉得该怎么解决?”
胡楚元道:“说起来很简单,只是做起来难。当今天下有四万万人,种地的农民至少有三亿五千万,余下的才是商贩工匠和官吏兵丁,要想提升国势,那就要让这三亿五千万农民都变富。譬如说,引进良种,推广新棉,推广新桑新茶,修水库,开渠道。等他们变富有了,商贩自然更富,朝廷无需加税,赋税也充足可用。”
左宗棠难免有些不屑,因为类似的话,他已经听说了几千遍,便道:“果然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胡楚元却道:“其实也未必就真的有那么难,我原先已经和中堂说过了,等江南商行的利润稳定了,我就会建农学馆大量培养精通农桑之才,再在江南五省围绕着茶丝两业筹建一家江南农业合作社,向五省农户提供小额的低息贷款,鼓励他们买新种,勤耕种。朝廷无钱投资地方,那就由江南商行贷款给各府衙门兴办水利,修渠修路,再修水库,旱时放水,涝时蓄水,短则三四年,长则十年,江南五省必定会变一番模样,赋税之强,胜过往年一倍有余,那时候还用额外加税吗?”
这番话,左宗棠确实是大略的听过一次,可他当时认为胡楚元不过是一时的念头,即便有所投入,那也会是很有限的一些钱,杯水车薪。
现在再听一次,他才知道胡楚元早已是胸有成竹,江南商行不过是救国图强的第一步,此后还有更多的计划。
想到此处,左宗棠也忍不住拍掌赞叹道:“原来如此…奇才焉可轻出,此乃天下之大幸也!”
奇才焉可轻出,此乃天下之大幸也!
能够得到左宗棠如此程度的夸赞,任何人都会很兴奋。
胡楚元也很开心,他笑一声,和左宗棠续道:“中堂,我这个计划虽然好,却只能救江南五省,此外还需要中堂和何大人的鼎力。”
左宗棠颔轻笑道:“此事不用你来担心,只要你真心图强国力,老夫可以逐渐让江南商行的影响力扩展到其他省。以你之才,只是经营生意就太可惜了。眼下你先努力经营好江南商号,做你承诺的这些事,待你的丁忧之期一过,老夫必当鼎力向朝廷保荐你。”
胡楚元拱手笑道:“多谢中堂!”
左宗棠则道:“老夫观你所学,远非经史之识,你不妨和我说说,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想法,这些念头,等老夫回到江宁,闲暇之时也可以自己研习。”
胡楚元想了想,道:“一半是看书学来的,另一半则是自己想的。若是中堂也要看几本奇书,那我就推荐两本!”
左宗棠好奇的问道:“哪两本?”
胡楚元道:“英国人亚当斯密的《富国论》,德国人克劳塞维斯的《战争论》。这两本书在国内都没有译本,只有原文,或者都是英文版,中堂可以找几个精通英德文的人翻译成汉文。”
左宗棠半信半疑,问道:“你觉得这两本书比之《论语》可有长处?”
胡楚元想了想,道:“不能这样比,我推荐的这两本虽然是洋书,却很实用,说的道理更简单。再者,《论语》出时哪里有洋人,又哪里有蒸汽机?时代总是在不停变化的,如果守着经史就能强国,朝廷何至于有今日?”
左宗棠哑然。
想了想,他道:“老夫明日就要走了,难得今夜习习,也没有什么事情,你就和老夫随便说一说那两本书里的道理,免得老夫回去苦看不懂,偏偏无人可问!”
“也好!”
胡楚元点了点头,就从《富国论》说起。
他在上海读英华书院的时候实在是太闲,还真的将这两本书的英文版拿出来读了几遍,既锻炼了英语阅读能力,也涨一涨知识。
他就挑出《富国论》中的一些基本经济原理和左宗谈闲聊,时常也会出《富国论》的范畴。
他的这套经济理论是很简单的,想要国家变富,先就要有资本的增长和流入,茶叶和生丝出口就是中国目前最应该力保的事业,不仅不该收重税,反而要收低税,因为保住它们就是保证了源源不断的白银流入。
胡楚元的思路很清晰,瓷器、茶叶、生丝是中国人最擅长的三项世界级产业,如果连擅长的事情都做不好,不擅长的事情又怎么能做好,即便做出一点成绩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所以,想要真正的挽救中国,先还是要在这三大产业上用足功夫。
持续稳定住目前的白银流入规模,国内资金就会更加充裕,市场扩大,自然有条件投资机械工业。
中国目前的情况不太一样,其次要考虑的问题还不是投资洋务,而是如何将不断流入的白银转化为国家赋税和收入,国家赋税不能直接都给朝廷,尽力留在各地总督手中,用于购买军火,训练军队。
解决了这两个问题,中国才有空间来考虑民族工业的问题。
即便是开始考虑民族工业,也不该优先考虑轻工业,中国的情况还是太独特,得先有步骤的展军工业。
缫丝厂、染丝厂、茶厂、棉纱厂、纺织厂、面粉厂、糖厂、造纸厂…这些可以搞,但不能急。
民族工业不是那么好展的,中国有4亿人口,可这里面的3.5亿人口都是无购买力的低保户,剩下的5千万人口的购买力也很有限。
所以,培育市场仍然是任重道远的事情。
军工业反而有着很充足的市场空间,展军工业也要比展轻工业容易,关键是怎么搞…究竟要如何搞,他心里也有充足的想法和办法。
听胡楚元这么细致的说完,左宗棠心中忽然像是找了一个答案,他忍不住的和胡楚元感叹道:“很多时候,老夫也是灰心无奈的,眼下只想稳固好湘军的这盘棋,其他的就不多想了。现在看来,其实一切都还有救。”
顿了顿,他又和胡楚元道:“西学为用,中学为体…怕是一句谬论!”
胡楚元倒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就他来说,单方面的完全推崇西学是不合适的,中国人毕竟是中国人,几千年传统都丢光了,中国人还算什么呢?
他想了想,和左宗棠道:“西方有一个人说过,使一切非理性的东西服从自己,自由的按照自己的规则去驾驭一切非理性的东西,这就是人类的最终目的。我以为,这句话不仅适用于所有人,也适合于国家和种族。所谓理性和非理性,本身只存在于我们根深蒂固的认识中,正如我们认为洋人是非理性的,而洋人则认为我们是非理性的。我们想让洋人服从我们,洋人则想让我们服从他们。”
“你的意思是…?”左宗棠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话,受制于时代,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也未能完全听明白这番话。
胡楚元随兴的答道:“其实,我们所坚持的‘中学’就是我们不肯包容其他学说的原因,所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本身就是一种固执的划分,是一种对其他民族的歧视。我倒觉得,洋人和咱们长的虽然不一样,可也是人嘛,和以前的匈奴人不就是一样的。”
“嗯…!”左宗棠并不愿意承认。
略加思索,他和“那你以为,当今的治国之学应该是什么样子?”
胡楚元想了一下,道:“赚钱总是硬道理,有了钱,咱们至少能保家安国。此外,有用的东西就拿出来用,无用的东西就暂时搁在一边,不去争论!”
左宗棠恍然有所顿悟。
前面那一句,大家心知肚明,只做不说。
后面这一句,似乎就值得推敲了。
左宗棠在心中默默重复着后半句,左右思量,随后才低声道:“暂搁争议,尽取有用者而用之!”
胡楚元道:“是的,就是这样呢!”
“是啊,暂搁争执,尽取有用者而用之!”
左宗棠忍不住又重复了一番,到了这一刻,他总算是在胡楚元这里找到了救国图强的答案,他心中也再次感叹:奇才焉可轻出,此乃天下之大幸也!
他想,胡楚元这个孩子只用来经营生意,为湘军筹集粮草军饷,为两江筹办洋务…只怕是浪费了,治国之才就在眼前,能继承老夫事业的人也不就在眼前吗?昔日林则徐已老,想平定西疆而无光阴,故而将西疆之事托付于我,今日老夫也老,想救国图强亦无光阴,正可将国事托付于他。
这番话,他没有说,他还需要再看一看。
国事兹重,焉可儿戏。
能说的人未必就是能做的人,能做到人也未必就是能说的人。
他得再看一看。
两人谈了一夜,天色已经渐渐明亮。
左宗棠已经是六十六岁的老人,久经战场,痼疾缠身,熬不住这深夜的困倦,可在这时候,他却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无尽的热情和精力,支撑着他,让他再也不知道疲倦。
等胡楚元不再说了,他的内心里也早就一片透亮。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打开,让阳光照入房间里,照在他的身上,肩膀上。
看了看门外的景色,他这才回过身和胡楚元道:“楚元,你的才能胜老夫十倍,而你也生的恰得其时,未来不可限量。”
胡楚元道:“中堂过赞了!”
左宗棠庄重的摇着头,道:“不,老夫说的句句属实,可惜老夫终究是老了,撑不了多久,但老夫再也不感到难过和孤独,因为老夫知道举国之中还有你这样的奇才。老夫时日不多,在这所剩无几的时间里,老夫还是会竭尽所能多办几件大事,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胡楚元道:“中堂大人必定长寿百岁,不用担心。我只希望中堂不要太忧虑,凡事都会顺其自然,国家不可能永远昌盛,也不可能永远垂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气数使然。”
左宗棠默默颔,道:“此乃天命,然…吾等亦当尽人力。你想要说的,老夫都听到了,也记得了。现在,老夫就可以毫无顾虑的离开,以你的才能,老夫根本不用多netbsp;
胡楚元没有说话,现在想想,他又觉得自己tǐng无聊的。
就算他和左宗棠说了这些,又有多少的意义呢?
即便左宗棠愿意接受其中的一些想法,或者说是不得不接受,别人呢?
连鸦片都要大面积的种,搞国货鸦片精神的国家还有什么意思嘛?
左宗棠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人,现在也说的很漂亮。
可他并不是一个伟人。
他只是这个时代中最为厉害的几个封疆大吏之一。
对左宗棠也好,对整个清王朝的所有官员和封疆大吏们,胡楚元都不抱有任何希望。
赚钱总是硬道理!
只要能保住中国的丝业和茶业,稳固着中国经济的两个基本盘,再想办法击溃日本,那等到革命军来了,得到的也不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中国。
他想,如果他能做到这一步,他就赢了。
他这一生就赢了。
革命总是很痛快的,可惜,革命事业和稳固中国经济基本盘面是一件很冲突的事情,特别是过于急行的革命,如果在江南掀起一场大战争,那还能有机会展中国的农业,保住生丝和茶叶的经济吗?
胡楚元说不清自己是不是一个革命人才,可他知道自己一定是个做生意的高手。
他宁愿用资本主义自身的力量去冲击封建社会和满清政权的枷锁,而不是将希望寄托于自己也不清楚的革命组织能力上。
他坚信,只要中国不断富强,教育不断普及,民族主义精神和现代资本主义自由思想就一定能在这片大地上扎根,封建主义和满清政权的瓦解更是一件迟早的事。
当然,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是还不能让满清掌握足够强大的军事实力。
中国人有胆大的时候,也有胆小的时候,专政者的军事力量太强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自己是世界上最大的资本家,中国富强,革命成功,成为世界列强…!!
对胡楚元来说,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也是他最想要的结果,至于要不要去海外展新势力…他还没有想清楚,眼下也没有这个契机。
左宗棠真的要走了,在胡家大院里住了三个月后,他才带着自己的湘勇营启程返回江宁。胡楚元和胡家的人都出来送行,闽浙总督何璟更是带着人送行到钱塘江码头。
渐渐看不到大队人马的身影,胡楚元转身回自己的寝室休息。
他知道,他只是给左宗棠开了一剂安慰性的治癌药…等他从清朝廷获取了足够资本和利益,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亲手推翻这个朝廷。
他要走的路几乎和日本四大财阀完全一致,不久,他也会和日本四大财阀在商场、战场上相遇,幸好,目前的日本四大财阀的实力和他大致相当。
等他睡醒已经是下午时分,这刚起来,就有人来请他去锁net院,说是何璟请他去聊一聊。
和这个人有什么好聊的呢?
可也不能不去,胡楚元就换身得体的衣衫,前往锁netbsp;
进了花厅,他便看到何璟正坐在矮榻上看书。
听到动静,何璟一抬头,见胡楚元已经来了,便很客气的招呼他坐下来,随即问道:“楚元啊,本官和令尊也算是深交多年,未想令尊正直壮年而驾仙西去,令本官心中唏嘘不已啊。从今以后,这诺大的家业就要落在你的肩上,份量可不轻啊!”
胡楚元拱手道:“多谢总督大人,还望大人日后多加关照本号的生意,晚辈感激不尽!”
何璟呵呵一笑,道:“此事简单,倒也不在话下。本官今日留下来,另外有一事和你商量!”
胡楚元恭谨的答道:“总督大人如果有事吩咐,还请直言。”
何璟道:“本官祖籍浙江余杭县人,因为家祖前往广东香山出仕,才举家乔迁到广东,近些年,本官一直有意重归故里,只是家中人口众多,杭州府里地价又高,所以想请你帮帮忙。”
胡楚元笑道:“这个事情还不简单嘛,晚辈这就去办,在杭州府里替您置办一栋大宅,另在余杭县购良田三千亩,杭州城里再置办二十余家店铺。”
何璟呵呵一笑,道:“说出来怕你笑话,本官为官多年,豪宅见得多了,也还是第一见到如此雅致的大院,心里喜欢啊。若是可以,楚元,你就替本官按你家这栋大院的规格在西湖一带置办一栋宅邸,钱财方面,你大可放心…!”
不等他说完,胡楚元便道:“总督大人放心,钱财是小事,我会办妥当的!”
何璟朗笑一声,道:“那好,有你这话在,本官就放心了。本官倒不用置办的太急,眼下就以你家的名义来办,五六年间能修好即可,另外,院中得多修一栋石塔,用于安置本官多年私藏的古籍…当然,本官不会亏待你,商行日后若在闽浙经办事务,有不妥当之处,你都可以来找本官。”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行。”
何璟心里愈加高兴,他知道胡楚元应该是个明白,他没有说具体的造价,只说是按照胡家大院的规格,怎么盘算也不能低于二百万两银子。
当然,他也是个明白人,这一点,胡楚元已经明白了,只要这份礼真正切切的到位了,日后少不了他胡楚元的好处。
他早就想好了这个事情,原本是要借取聘礼的名义,正大光明的将那栋豪宅取下来,现在却有点棘手了。
仔细一琢磨,何璟忽然又问道:“贤侄,你家两个弟弟可有婚嫁?”
胡楚元答道:“我家二弟已经有了订亲,老三原本是想和徽州人家张氏订亲,只是家父走的急,此事还没有谈妥当。”
何璟一时欣喜,笑道:“那正好啊,世伯家中长女年华十四,貌佳品良,正所谓长兄为父,你不妨就和世伯一起将这等的好事定下来?”
胡楚元为之一怔,道:“这…老三生母还在呢,我也不敢擅自做主,我这就去问问吧。”
何璟更加高兴,他明白自己的身位,做他闽浙总督的女婿得有多大的好处,人人皆知,不过,他也看出来了,胡楚元不是一般人,想法很独特。
他不怕一个女流之辈会拒绝,还就怕胡楚元来决断。
他当即笑道:“那好,此事就拜托你去传个话了!”
胡楚元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去找大夫人和罗四夫人商议,随即就再找来老三胡缄元的生母七夫人,胡楚元心里其实是不赞成的,不想惹祸上身,可三位夫人都是异口同声的要同意。
胡楚元一琢磨,就说先再问问胡缄元的想法,就差人将三弟胡缄元喊回来。
可惜,他这个三弟又不是傻子,当即就同意了。
胡楚元总不能说闽浙总督何璟迟早要垮,大家都得跟着受牵连吧,他也无奈,只能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
就这时候,何璟已经坐不住了,亲自过来,两家长辈一见面,一个要财,一个要势,一拍即合,哪里还有胡楚元什么事啊?
只不过,一听何璟说了聘礼的事情,几位夫人都傻眼了。
好家伙,这见过提亲的,没见过心这么黑的。
这不摆明就是讹诈吗?
可在这个事情上,胡楚元倒是拿定了主意,让三位姨娘都不用过问,他会置办好,对得起胡家的身家和地位,不会让老三寒酸的。
有左宗棠给他撑腰,这个家就是他在当,他同意了,几位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将事情谈妥后,乘着老三胡缄元没有急着回去守孝,胡楚元就将他拉到一边,悄悄问他:“你真的同意?”
胡楚元有两个弟弟,差别tǐng大。
老二胡品元是个很健谈的人,能说会道,真像是长了三张嘴,和谁都谈的来,老夫子谈的来,闲夫走贩也谈的来。
老三胡缄元不是这样,他比较内敛,不怎么爱说话,眼帘子一抬,里面就有闪烁的精光,心思tǐng多。
胡缄元的身材外貌都和胡楚元相似,不高不矮,不瘦不胖,年纪也只相差两岁,神情容貌中都留有胡雪岩的影子,长脸尖颌,眼睛细长,浓眉的尾梢微微上挑。
细说起来,胡缄元更像胡雪岩那个人。
听胡楚元问了,胡缄元便道:“哥哥放心,我看得出来,几位母亲大人都是极力赞成,哥哥既不反对,也未必就很赞成,多半还是想着我到底喜欢不。可我也琢磨了,娶谁不是娶啊?她若嫁了我,总也好过嫁于他人,我至少知道疼她,借着爹爹的光,更不会让她受苦,她丑也罢,美也罢,既然订了亲,她便是我家妻子。”
胡楚元一时无语,心想,没有办法,这个时代的人就是这样。
不过,他倒是tǐng佩服这些人的。
他这个三弟更像个男人,似乎是个能做大事的料子。
想到这里,胡楚元便道:“老三,那我就不多说了,这个事情我认了。其实,我总觉得何璟这个总督不稳妥,闽浙又是多灾多难的地方,担心他迟早会有闪失,咱们兄弟心里得小心点。若是哪一天,他一不小心栽在官场上,你也别轻辱了他女儿。可若是他家女儿仗势欺你,你也别任劳任怨。”
胡缄元默默点头,道:“我也觉得这个人不妥当,哪有道理要我家出这么大的一笔聘礼,分明是乘爹爹走了,大哥又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讹诈我们。”
胡楚元无奈的苦笑,道:“官家不就是这样嘛,历来都是仗势欺人的东西。我看你倒是心思很正派的人,不妨用功苦读,哥哥替你暗中作保,保你一个举人功名,日后再想办法荐你为官。”
胡缄元想了想,道:“哥哥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正有这个意思,我若在朝,必当替百姓着想,绝不像他那样,只顾着自己捞钱。再不济,我也要做梅巡抚那样的官,多多少少得办点实事!”
胡楚元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我心里明白了,会暗中妥善办理,你这就去上庐,别耽误了给爹守孝,也替我多撒烧些火纸。这里的事情是一出又一出,我怕再也去不了。”
胡缄元道:“哥,你宽心着吧,我和二哥都替你多烧着呢!以后这个家就咱们三了,咱们一定要好好撑着,不能让别人欺负到咱们胡家的头上,更不能让别人笑话咱们。”
胡楚元听的tǐng感动的,默默的想,有兄弟就是好啊。
独生子女,独的人情味都没有了。
他点着头,慢慢将胡缄元送到了大门外,等到胡缄元的轿子都消失在视线里,这才返身回了大院。
没过多久,大夫人和罗四夫人就匆匆忙忙的又将他喊过去,一家人在和乐堂里商议,当然还是说聘礼的事情。
何璟说了,不用那么麻烦,一切都照搬胡家大院的框框办事。
这还叫不麻烦,整个江浙五省,哪里还有比胡家大院更奢华的园林?
别的不说,只说罗四太太住的楠木厅,四百多个平方全部用了上等的金丝楠木,仅是木材就耗银十七万两,只有皇家才能有这样的气度。
罗四夫人是又气又恨,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胡楚元呢,他还是那个话,就按胡家大院的规格操办,在西湖外重新建一栋新的给何家。
有时候,胡楚元自己也想一想,住在这样的大院里,那才明明白白的说明这辈子算是没有白活。
既然胡楚元还是这个气派,几位夫人就不好再说什么。随后,她们又说了说搬迁的事,胡楚元如今是一家的脊柱了,不能再和弟弟妹妹们挤在清雅堂,也不方便和外人谈事。
大夫人的意思是她搬到和乐堂,和罗四夫人、七夫人、九夫人住在一栋大院里,胡楚元搬到百狮楼跟老太太住在一栋,有什么公事、家事就在百狮楼里和大掌柜们商议。
这是最起码的规矩,没有什么好商议的余地。
胡家大院是奢华第一。
大院的很多家什都是极其名贵的上等红木,以红酸枝、黑酸枝和花梨木为主,紫檀木、香枝木、激枝木、纹乌木也有不少,每一件都是能用几百年的传世家具,时代越久越坚硬厚实,楠木厅里的金丝楠木更是千年不坏。
影连院有一栋完全用激翅红木修建的红木厅,仅仅木料就耗银十四万两,也不比楠木厅的造价便宜。
百狮楼那里雕了一百只狮子,每只狮子的眼睛都是用一对指甲大小的黄金球,根本就是两百个金豆,加起来也值三万多两银子。
和乐堂门前水池中央有一块两人高的灵璧石,号称是浙江第一灵璧,也是胡家的镇家之宝,当初从扬州富商手中买来的时候花了胡雪岩整整十万两银子。
胡家大院的这块地更值得讲究,尤其是西花园的格局,那是南宋时期就留下来的,当初就是南宋宰相府的后花园,里面一块两人高的太湖石还是宋徽宗时代留传至今的。
想一想吧,何璟开了多大的价码。
胡楚元似乎天生就是一个做大生意的人,他答应了,也想看看何璟到底能出多少力,能不能对得起这份贿赂和聘礼。
和几位夫人谈完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胡楚元估摸时间差不多了,这就准备起身告辞,七夫人忽然轻咳了一声,娇滴滴的笑道:“哎呦,几位姐姐,楚元啊,你们这也都在呢,咱们就说说分家的事吧…!”
胡楚元冷不丁的一抬眼帘,问道:“怎么,七姨娘感觉现在有底气谈这种事了?”
罗四夫人也是一声冷笑,道:“楚元,既然有人说了,咱们就谈谈吧。你是当家的人,你就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胡楚元稍加思索,道:“物业地产不算,爹的实际家产差不多就是二千一百余两银子。我琢磨,小妹出嫁的时候,聘礼嫁妆都由我出,品元和缄元成家立业的时候,也可以从我这里领走八百万两银子,他们要是想自立门户,我,他们要是想和我一起办事,我更。至于小妹,我会为她在钱庄里存着两百万两银子,她需要的时候再给,免得她婆家讹她的钱。”
七姨太一听就乐了,她原本以为胡楚元这个精明鬼不会那么客气,可居然能分到八百万两银子,。
罗四太太却是摇头。
大夫人是胡雪岩的糟糠之妻,地位虽高,却没有实权,胡雪岩早年能够财,罗四太太和罗家出了不少力,所以,她在家里才是真正的“大夫人”。
她道:“楚元,你爹留下的资产呢,扣除这个大宅,宅邸房产和商号折银,差不多也只能折4oo万两银子,另有3oo万两的子孙钱、8oo万两银子的活钱和1ooo万两银子的湘军债务。身为长子,你要拿宅邸田产和商号,两个弟弟各分4oo万两银子。子孙钱留在我和大夫人手里,一是用来备急,二是用作两个弟弟和小妹的婚嫁。至于湘军的债务,如果能还,兄弟三人,每人33o万两均分,不能还,那大家认倒霉,总不能和朝廷计较,否则连最后的一点身家都保不住!”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三姨母说的是。”
罗四太太又道:“要是大姐和七妹也没有意见,家就这样分,但也不急着分,等品元和缄元成家立业再说。家里的产业和外面的事情都归楚元管,两个弟弟的钱就算是拆借给楚元,楚元要是赚着钱,那就按每年5厘的利息计算,要是没有赚到,那就别在算什么利息了。不过,楚元,你在外面当你的家,这个大院里面的事情却都得由我和大姐处理,尤其是那些女人家的事情,楚元你更不要多问。”
胡楚元嗯了一声。
这个分家方案可以算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在胡楚元已经执掌大局的情况下,这位罗四太太就在尽量公平,也尽力不和他翻脸的提前下,为自己的儿子争取了足够好的分家条件,同时也不让七姨太借着自家儿子的婚事讹诈一笔。
她的计较之处就在于将子孙钱拿出来置办几个儿子的聘礼和婚事,就算给缄元二百万两,那还能剩下一百万两,也继续攥在她手里,和七姨太没有任何关系。
分家立业了,该给老三的钱,也差不多能给老三了,要不然就留在胡楚元手里做贴息股,仍然和七姨太没关系。
七姨太固然不爽,可也拗不过罗四夫人,再加上胡楚元和大夫人已经同意,她只能忍下这口气,心想,等我儿子娶了总督的闺女再和你们细细计较。
胡楚元不是那么有耐心参与到她们几位夫人的争斗里,既然已经达成了分家的协议,且维持暂不分家的局面后,他就起身告辞,回去和王宝田商量在西湖边买地皮的事情。
让胡楚元感到意外,第二天,罗四太太就迫不及待地开始驱赶家中的那些小妾。
如果不是九姨太还有个小女儿,她肯定连九姨太都要赶走。
平日里最嚣张的十四姨太最倒霉,其他姨太太还能带走自己的饰和私房钱,唯有她是直接被赶走,只给了几十两银子的盘缠费。
十四姨太倒是很早就想转走这些饰和私房钱,可罗四太太是什么人,早就在盯着她,连个金耳环都被克扣下来。
这就是所谓的豪门,所谓的荣华富贵。
胡楚元旁观着这一切,但也无法开口说话。
这就是这个时代,对男人来说,三妻四妾很正常,对女人来说,那就不正常,尤其是没有子嗣的小妾,简直不是人。
老爷一死,小妾遭殃。
这话真是从来都没有错过呢!
等十四姨太离家之后,胡楚元让二管家胡荣悄悄给了她六百两银子,又在杭州城外的郊区买了一栋院子,让几个既不能回娘家,又找不到其他依靠的姨太太暂时住下。
对她们来说,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远远不如财富和荣华富贵来的实际。
或者,她们本来就没有选择。
至于今天所要面临的局面,从做妾的那一天起,她们就已经知道,因为无数例子都是这样。
随着她们的离开,胡家分家的消息也迅传开。
人们说着,笑着,揶揄着,继续等待胡家上演豪门衰落的好戏。
人们很有预见的说,暴户都是这样消亡的,还是那些读圣贤书的书香门第才能久传不歇,生意人家不长久啊!
在胡家大院住了几天,何璟总是旁若无人的四处闲逛,心里也想看清楚,号称花费了三百万银子的豪宅到底是怎么个奢华法。
越这么看仔细了,他就越忍不住的喜爱起来,他想,人生若是能在这样的宅邸里养老送葬,那也真是平生一大幸事,算是没有白活一趟呢。
可惜,这里再好,那也不是他的,他还不敢逼着胡家将这栋大院让给他。
身为闽浙总督,他兼任福建巡抚、福州船政大臣和福州将军,又要管台湾岛和东南海防,实际职权异常强悍,基本是三省一舰队,比李鸿章还彪悍。
比起左宗棠,他要忙的多。
在胡家游玩了近半个月后,何璟终于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回到福州继续做他的闽浙总督兼福建巡抚。
差不多就是同一天的晚上,颜士璋总算是从京城回来了,风尘仆仆的就回清雅堂去找胡楚元,这才知道胡楚元已经搬到了百狮楼。
百狮楼是胡家真正的大厅堂,位于胡家大院的正中央,从大院的二门到百狮楼之间铺设着一条三十多米长,六米余宽的道路,纯用汉白石。
百狮楼的一楼只有三间房,中间是会客厅,东侧是书房,西侧是花厅,也就是传统的“东书房、西花厅”布局。
胡楚元这些天一般都是在东书房里,各位掌柜有事来找他,也直接到书房里说话。
胡楚元有的是钱,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更不会虚伪到假惺惺过着节俭朴素的生活。
他所使用的这间东书房大的离谱,两百多个平方,本身就有藏书阁和一间午寝室,正中间放着一张大红木的书桌,桌面近两米半宽、五米长,用的是一块整板的上等乌枝红木。
乌枝生长的非常慢,一整板就能用来打造这么大的书桌,那至少有一千年的寿龄。
这样的书桌在整个江浙目前还只有胡家有,其他大户人家也有乌枝红木家具,但都要小很多,而像这样的一个桌子仅是木材就要花费三万两银子,绝对能传世五百年。
保护的好,经常上蜡,千年都不会坏,几百年后还能和新的一样。
颜士璋匆匆跑进来,看到胡楚元正坐在这张书桌前看书,书桌上还摊开几张练字的纸。
胡楚元一抬头,也看到了颜士璋,当即笑道:“颜先生,您可总算是回来了,我还以为您拿着银票跑了呢!”
知道他是开玩笑,颜士璋呵呵一笑,这就准备在书桌旁的侧席上坐下,却一眼看到胡楚元身前的木桌是用了一整块的红木乌枝板材,心中不由得暗暗乍舌,心想,胡雪岩的奢靡之风可见一斑。
像这样的桌子,两江总督衙门都没有,也就是北京城的那些铁帽子亲王家里能看到。
奢靡啊!
胡楚元则和颜士璋问道:“京城里的事情疏通的怎么样?”
颜士璋道:“因为万老尚书非要我留在他家多住一段时日,共同研究一下那幅墨宝,所以耽搁了半个多月。不过呢,我们总算是查出了那幅墨宝的代笔者,不是别人,就是赵左。所以啊,差不多也能值当个三千五百两银子,万老尚书很喜欢,也就收下来了。”
胡楚元微微皱眉,道:“我不是让你重新买一幅真迹吗?”
颜士璋道:“我确实是另外买了一幅,可万老尚书不想要,他以为我想重新出仕,觉得其中难度太大,不敢收。我说是替您疏通一下,他则说是心意领了,也愿意帮忙,只是他年岁已高,不久就要辞官回乡,所以让我将墨宝送给了孙家鼐。孙状元是当今皇上的帝师,深得两宫太后的喜爱,日后前途无量。”
话是可以这么说,可孙家鼐想要爬出头,那还有得等呢!
等他爬出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胡楚元犹豫了片刻,问道:“孙家鼐收了吗?”
颜士璋笑道:“董其昌的墨宝,哪个不想要啊,老尚书那是已经有了几幅真迹,虽然喜欢,却不以为贵。孙家鼐那里倒还没有,当然很高兴。”
“那就好!”胡楚元笑了笑,心里并不是很高兴,总觉得钱没有花在刀刃上。
孙家鼐至少还要再等几年才能掌握实权,什么时候疏通他都来得及。
颜士璋则道:“东家,我这些天在京城其实还见了一些人,原先是不想见,可都是万老尚书暗中引荐,不得不见。多是一些湖南湖北的进士,也有江西、江浙籍的,目前都在翰林院做修编,少数几个已经混了各部主事的闲差。”
“哦?”胡楚元有些好奇,问道:“见他们做什么?”
颜士璋道:“东家有所不知,朝廷每三年举行一次会试,但凡遇到皇帝即位、新婚,太后大寿,这都要增加一次恩科会试。每一次会试都会选出三百多名进士,可天下哪有那么多的空缺,近乎有一半的进士都找不到实缺,只能在京城里等着。如果家里有些钱,疏通贿赂各部官员,或许能捞一个京官职务,疏通地方大员则能捞一个知县。老尚书替我引荐的这些人大多都是正值青壮,颇有志向和才干,只是暂时还没有轮到空缺。”
胡楚元默默点头,大体明白了万青藜的意思。
他随即和颜士璋问道:“是不是要帮这些人找个实差?”
颜士璋微微颔,道:“雪中送炭,替人谋事,此恩胜于再造。我将这些人的资料都整理了一番,也暗中做了观察,有两个浙江籍的进士,我已经出钱替他们疏通到户部。另外还有两湖籍的进士十二人,江西籍的进士四人,江浙籍的进士七人,这些人就只能安排到江南各省,资历高的可任知府,资历低的可从知县做起。”
听他这么一说,胡楚元心里就更明白了。
浙江籍和他是同乡,两湖籍属于湘系,江西籍属于万青藜和梅启照的同乡。
在清朝做官做事,同乡必然就是最重要的力量,相互支援,相互扶持,共称一党。
胡楚元点了点头,让颜士璋将名单交上来,仔细浏览每个人都资料。
他大略数了一下,总计二十三人,被颜士璋列为一等人才的有七人,分别是湖南人霍鸿机、张百熙、屠仁守,广东人戴鸿慈,江苏人廖仲山,广西人唐景嵩,江西人刘鸿熙。
此外还有十六人,胡楚元赫然从中现了江西人罗大佑和湖南人黄家驹。
这一刻,他颤抖了。
重生?
仔细一看资料,两个人还都是同治十年辛未科进士及第,黄家驹是二甲第七十一名,罗大佑是三甲及第。(确实是真的,这个罗大佑后来还在台湾任台南知府,死于任上,当地建有一座罗公亭纪念他!)
乃们颤抖吧!
胡楚元当即一挥手,将颜士璋招过来问道:“这两个人的能耐如何?”
颜士璋道:“任道台有余,任巡抚则不足,我所列一等七人,才能都可出任巡抚。这些人中,霍鸿机的才干又更高一筹,东家一定要推荐给左宗棠左大人。这样的人才留于京师,那就是糟蹋了。”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好,你替我写几封推荐书函,两湖籍推荐给中堂大人,霍鸿机、戴鸿慈和江苏籍、江西籍的一起推荐给梅启照大人。”
“好!”颜士璋立刻取来笔墨,又道:“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个人要推荐,此人山东烟台籍,自幼生活在京师,如今在户部补缺任主事一职,祖父王兆琛曾任山西巡抚,父亲王祖源现任四川成绵龙茂道台。”
“叫什么,有什么特长?”
颜士璋道:“王懿荣,自幼勤学,经学渊博,有过目不忘之能,极其擅长鉴定古玩文物,书法和金石学的造诣在京师颇有盛誉。那幅董其昌代笔之作的具体出处连万老尚书都未能鉴定出来,就让人请他来判断,年纪不过三十三岁,却能一眼看出赵左和沈士充的书法差异,实在是难能可贵的奇才!”
胡楚元一听到王懿荣的名字就乐了。
这个人啊,他知道,甲骨文的现者和最早的研究者嘛,可以说中国甲骨文研究的根基就是这个人建立的,据说在国学界的地位很高很高。
他又不解了,问道:“这个人没有考中进士?”
颜士璋道:“考进士也有运气问题,他已经是两次落第,可我看他的才能远非一般进士可比。也是他太过博学,样样都学,其实是很聪明厉害的人,只是钻研错了方向。没有办法,官宦子弟,玩的就是这些东西嘛!”
胡楚元笑了,道:“那你让他来,我这里要筹办一个江南国学馆,可以聘请他来。只要他愿意,薪俸好说…他恐怕也不缺钱。”
颜士璋苦笑,道:“钱…谁不缺呢,您不也缺钱吗?他也谈不上很缺,但有一份高薪总是好事,关键还是有没有他觉得合适的位置!”
胡楚元想了又想,这样的人才肯定是要招揽的。
别的不说,就请这样的人才帮忙鉴定文物古董,但凡是能传世的东西都收藏下来,日积月累,等他走了,留给子孙的宝库足可开一家故宫博物馆。
这样的人,一定要用个好东西诱huo他。
“他人在哪呢?”
颜士璋道:“还在京城户部就职,我和他父亲是同科举人,又是同乡,关系很不错,就问他想不想来杭州玩几个月,经费我出,他说是很想到江南玩一玩,可是请不到假期。我就说,尽管辞职来玩,以后再考进士不就行了。他倒是同意了,可要辞职也得花点时间,大概再过半个月才能到!”
胡楚元高兴极了,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家里即将能收藏几百件元青花,道:“好,那你去替我办个事…算了,我亲自去办,你留在这里帮我写推荐信!”
“好,好说!”
颜士璋很高兴,顺手摸了摸眼前的这张红木桌,赞叹道:“红木之中,天竺紫檀乃是极品之王,可惜十檀九空,不适合做大家具。除此之外,又有乌枝、红枝和白枝,另有云南激翅、海南黄花梨,五种之中,乌枝最为名贵,价格堪比紫檀,此桌用了一整块乌枝木,怕是要用一千年期的老原木所做。千年生,精华所化,只有这么一张桌子。东家,我羡慕啊,若是能在这样的桌子上书法绘画,人生何其幸福呦!”
胡楚元想了想,还是觉得这张书桌不能送,也得留着传世。
他以前参观过胡家大院,胡家的很多家具都被子孙卖了,只有两个红木桌保存了下来,一个是在胡家和乐堂里的大桌子,那是一家人吃饭的圆型红木桌,直径两米,另外就是眼前这个书桌。
这两个桌子直到21世纪,在整个江浙一带仍然是最大的老红木桌,无论用料、漆料和手工都堪称是皇家御用级别。
就谈漆和漆艺,漆是福建的闽红漆,漆艺是从京师请来的高手,所用的技术叫“老深漆”,前后刷了四十多层,效果宛如欧美的钢琴烤漆,但即便是经过几百年也不会掉漆掉色。
那个红木餐桌是传统清风格,而这个书桌则因为胡雪岩常年和洋人打交道,里面就柔和了洋人的风格,中西合璧,胡楚元也非常喜欢。
如果他没有记错,后来这个桌子就用来盛放江总书记、等人的题词。
说实话,这种桌子不是他有钱就能得到的,更不是有钱就能打造的,要看运气。
千年乌枝树,即便是在目前的菲律宾也很难找到,以后更难有。
所以,他也是想要留下来传世的。
什么叫传世,美国总统的那张红木办公桌是从华盛顿总统就留下来的,只有历代美国总统能用,别人免谈。
想了想,他就和颜士璋道:“难得你这么喜欢,可惜我也舍不得送人,还想留着传世…!”
不等他说完,颜士璋慌道:“东家,您别误解我啊,我是很喜欢,可就算您送给我了,这个东西也无法在我家里保存几年。别说我想要,就算是皇上太后看到都想要,各地总督巡抚谁不想要,稀世珍宝,越来越少啊。大概也就是您家里能留得住,能有机会沾沾光,在上面写几封信函,画几幅字画,我就很开心啦…真的。”
胡楚元默默点头,他知道颜士璋说的是真话。
千万别小看这个桌子,识货的人一眼就知道价值多少钱。
他道:“那就这样吧,我给你按大小尺寸和式样,用海南的黄花梨木给你重新订做一个,漆料和工艺都是同样的,可这得到京城里订做,找的是宫里御用的大匠,得偷偷做,两年之后才能交货。”
“多谢东家啊!”颜士璋欣喜异常,又感慨良多的笑道:“当初我和中堂大人说要在您这里找个富贵差事,您看,这不就找到了。就您给我订做的这张桌子怎么也值五千两银子,光是手工费就不止六百两。”
胡楚元笑了笑,道:“你满意就行,那我先去办事,你留下来,要是有人来找我,你就让他等等我,我即刻就回!”
“唉,东家,您就放心吧!”
颜士璋高兴不已,又忍不住的摸了摸这张书桌,心里感叹:传世之作,稀世之宝啊!
胡楚元立刻就走了,他要去胡庆余堂找一味药材——龙骨。
胡家的胡庆余堂在杭州城里开设了四个店,最近的店面就在元宝街上,从胡家大院里出来向东走几百步就到,胡楚元就没有让人准备轿子,只有一位护院武师和两个家丁跟着他。
干什么?
保护主子啊!
谁不知道胡家富可敌国,万一来伙不要命的劫匪绑了他,赎金低于三百万两银子,劫匪都不好意思开口。
走在路上,胡楚元就在心里琢磨,进士都能招揽,他凭什么不能招揽一两个精明厉害的家丁,不要多,两个人就够,熟通文字,武艺精湛,为人精明,还得年轻耐用。
另外再买一辆西洋马车,还得是进口的高大洋马,坐轿子的度太慢,晃晃悠悠的能把人都哄睡着了。
什么叫行头?
这就叫行头,开桑塔纳出去谈生意,和开奥迪、宾利比起来总有差别。
不用说话,人的财力和地位就摆在那里。
快步走进胡庆余堂,胡楚元迎面差点就撞上一个人,那人却道:“咦,楚元!”
胡楚元抬头一看,见是四叔胡月乔,就请好问道:“四叔,您也在啊?”
胡月乔呵呵笑道:“是啊,是啊,大嫂子让我打理药行生意,我这怎么能不常来看看,这个好事也得多亏你,没有你同意,我也拿不到这药铺啊。说实在话,经营药铺一直是我的夙愿,可惜你爹爹药铺一投股就是上百万两白花花银子,我出不了这个钱!”
胡楚元笑了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眼下家里确实没有合适的人打理,总不能让这个药行关门。那就不用多想,还是得请四叔您来打理!”
大夫人胡金氏建议让胡月乔来接管胡庆余堂,胡楚元没有反对,就让胡月乔出资六十万两银子买了药行的四成股份。
难得见到胡楚元,胡月乔就顺口问道:“楚元,商行的事情置办妥当了吗?”
胡楚元道:“江苏那里的行铺都已经开始营业了,浙江和安徽的行铺再过几天也能运转。”
胡月乔将他拉到一边,悄悄问道:“钱上面周转还灵活吗,你们这一分家,我估计你手里已经没有流动资金了吧,这做生意总要留着活钱买货进货,别把账面给撑死了!”
胡楚元笑道:“还能周转着,湘军欠我的债务也是给利息的,每月支付一次,我将债都压在钱庄,所有的利息都给钱庄,再从钱庄借钱周转。”
胡月乔道:“那就好,可钱庄不就不能借贷了吗,这笔债,我听说可是有上千万呢!”
胡楚元道:“暂时就不能借贷了,可钱庄的mao利多,赚钱的方法也多,不一定非要放贷,眼下只要撑住就行。熬过这半年,我的资金就活套了!”
胡月乔听的很满意,笑道:“就知道你小子顽劣归顽劣,做生意的能耐却不会差的。今个怎么想起来到药铺走动,是不是家里有人要抓药?”
胡楚元笑道:“不是,我在家里读书,无意中读到一味药草名为龙骨,书上说的神乎其神,就过来看看。”
胡月乔心里纳闷,心想,这小子还有心思看书?
他道:“龙骨就是古骨,有细纹似甲者为雌,无纹似石者为雄,我让抓药的师傅拿给你看看!”
胡楚元点了点头。
很快,胡月乔就将药行铺里的龙骨药拿了出来。
这种药用的很少,主要是用来收敛神气镇惊,药行里也只有几十片完整的龙骨。
胡楚元一看,却现不是刻着甲骨文的龟腹壳,还是一些化石,而且是很明显的腿骨,说不定还是恐龙的呢。
恐龙化石暂时不急着琢磨。
“有没有像是龟壳的,上面有细纹的?”
胡月乔道:“哦,那是雌龙骨,恐怕也是有的,主治体虚力乏之症。”
等了一会,抓药的师傅就重新找了几片龙骨,这一回,胡楚元才满意了,确实是刻着甲骨文的龟壳。
拿着龟壳玩了玩,他和抓药的师傅问道:“这样的雌龙骨在哪里出产?”
抓药的师傅道:“禀少东家,这东西只有河南安阳一带有,都是农民在自家田地里挖出来的,时有时无,产量很少,用的更少!”
胡楚元继续把玩了片刻,和胡月乔道:“四叔,我倒觉得这个东西不是书上说的蛟龙遗骨,就是龟壳,只不过是年代久远。玩一玩倒是很有意思,您替我打听一下,具体是安阳什么地方出产,派人去那里多收购一些,有多少要多少。另外,江浙一带各家药行都看一看,但凡是有这种的,一律都给我盘下来。尤其是要看细纹,这上面的细纹越有意思,我就越要留着玩!”
胡月乔心里更纳闷,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可收藏的价值,又不是文物古玩,可既然胡楚元开了“金口”,那他就照办吧。
什么叫“金口”,嘴一张,吐出来都是真金白银,这就是“金口”。
在杭州老百姓的心中,胡楚元就算是吐口唾沫,那也是白花花的银子做的。
拿了几十片“雌龙骨”,胡楚元随即就返回胡家大院,可等他回到东书房,却看见颜士璋还对着那张红木书桌上摸下摸,摸得不亦乐乎。
呃哼。
胡楚元轻咳一声。
“啊呀!”抬头看见胡楚元进来了,颜士璋一脸惊讶的问道:“东家,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推荐信写好了没有?”
颜士璋神色尴尬,道:“正在酝酿…现在就写!”
胡楚元让家丁将那些龙骨放在另一边的桌案上,和颜士璋道:“暂时别写了,颜先生,您不放来看看这些东西,我是觉得很有趣呢!”
“哦!”颜士璋匆忙的走过来,拿起几片龟腹板观摩片刻,道:“这是医书中说的雌龙骨,产于河南。”
胡楚元默默点头,指着龟板上面的那些刻纹问颜士璋道:“你觉不觉得这更像是一些文字?”
颜士璋仔仔细细的看了看,点头道:“确实是像小篆,但又有很大的差别。”
胡楚元很努力的在里面找着几个相对容易辨认的字形,和颜士璋指了指,道:“我觉得这个就是水字,这个是雨字。你看,这个像是麦字,这个更像是土字。”
“嗯…!”颜士璋不敢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就回胡家的藏书阁里找到一本《古篆注解》,对照着书籍翻查,慢慢也能找出一些痕迹。
越觉得这像是一种文字,颜士璋更加不敢大意。
这样的文人士大夫对金石学都有些研究,颜士璋虽然不算是其中的高手,可也小有造诣。
他仔仔细细的将几十面龟板都琢磨一番,和胡楚元道:“东家,我还不敢肯定这些刻纹也是文字,但恐怕是不离十,您容我将这些龙骨带回去再细细琢磨几天。如果药行里还有其他类似的龙骨,那也都先拿过来,材料越多,研究起来也越容易。”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行,可你别只顾着这些事,先把推荐信写好!”
颜士璋笑道:“腹稿已经打好,提笔即刻写完!”
话音未落…。
大管家王宝田匆匆忙忙的快步走进来,见到胡楚元就请好道:“东家,杭州知府曹景文曹大人来拜访您!”
“哦,人呢?”
王宝田道:“已经进来了,您快点出去迎接吧!”
胡楚元点着头,这就走出中厅,他刚到中厅门口,一位身形高胖,约有四十余岁,身穿正五品官服的官老爷就很有气度的走上前,和他拱手道:“胡骑尉,近来可好啊?”
来人就是杭州知府曹景文,胡雪岩举丧的时候,他曾来过。
按照清朝廷的礼度,就算胡楚元再有钱,见到这样的人也得长跪拜见,可如今不同了,胡楚元有正五品的云骑尉世职。
胡楚元也只是一拱手,道:“托曹大人的洪福,我过的还不错,不知道曹大人前来鄙府有何贵干?”
曹景文哈哈一笑,道:“胡骑尉,您就不请我进去坐着说说!”
吗的。
什么意思?
上来就给下马威?
虽然曹景文笑脸璀璨,可说的那句话却不客套,按理,他该说“并无大事,只是前来叙旧”,胡楚元这才可以说“那曹大人请屋里坐”,曹景文偏偏抢先一句,分明是责怪胡楚元不请他进去。
吗的。
总督巡抚都见了一大堆,胡楚元还怕一个知府,感觉曹景文是要故意给他一点颜色,胡楚元就冷着脸道:“曹大人,请吧!”
两人并肩进了中厅,一进门,胡楚元还是继续保持一点风度,请曹景文坐上座,也就是主人家的位置,可这个曹景文居然还真的就坐了,很不给胡楚元面子。
胡楚元的脸色更不好看,只能在堂桌右侧的客座上坐着,再让王宝田给曹景文准备热茶。
曹景文仔细的观看着这间正厅,不由得幽幽感叹一声,道:“胡骑尉,每次来贵府,本官都有一种身在紫禁城之感啊,贵府所用的工材器料,件件都非凡品,按例也就是当今皇上能用啊!”
讹诈。
这个烂货想要讹诈!
胡楚元一眼看穿,心中冷笑,道:“曹大人怕是看错了吧?”
曹景文现胡楚元气势居然更傲慢了,心里也在冷哼,道:“怎么会看错呢,本官昔日也在翰林院出任编修,往来几年风雨,看得清清楚楚。”
胡楚元笑道:“曹大人,工料虽然讲究,可朝廷并无明文规定,说是百姓人家就不能用上等红木。”
曹景文哼道:“胡骑尉,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间中厅所用的都是金丝楠木,这可是皇上的御用木料…胡骑尉,你胆子好大,就不怕本官上个折子奏你家一本?”
胡楚元哈哈大笑,咯噔一声就将手中的茶盏丢在桌子上,道:“那好,曹大人尽管上奏,可我劝你还是等三年再上奏!”
“等三年?”曹景文感觉有点玄虚,又问道:“胡骑尉,你好像是话中有话,不要以为你们胡家深得朝廷器重,你又认识一些达官显贵,就敢不将朝廷官员放在眼中。本官履任以来,凡事公正,历来都将朝廷的法度视为天下根基。哼,你这个折子,我是上定了!”
他越说越狠,气势凌然。
胡楚元呵呵道:“曹大人息怒,听我慢慢说。前些日子,中堂大人给我家老三保了媒,娶的是闽浙总督何大人家的大千金,孝期一满,三年之后成亲。我们胡家好歹也是江浙巨商,总是要些脸面的,就和总督大人说了,以这栋大院为聘礼。曹大人不妨等到三年之后,好好参奏总督大人一本,那才显得您公正敢言嘛!”
“啊…?”曹景文陡然一惊,这才现自己捅了个马蜂窝。
他又惊又怕,额头登时就沁出一层冷汗,急忙用袖子抹了抹,又笑道:“胡骑尉,误会,误会啊,纯属误会。我也就是随便说说,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咱们就当刚才我什么都没有说,您也什么都没有听到!”
得饶人处且饶人。
古语说,县官不如现管,真把这个曹景文得罪了,大事没有,小麻烦却是无穷无尽。
胡楚元微微点头,沉着脸正要说话,另有一个管事匆匆跑进来,和他禀告道:“东家,浙江巡抚梅大人来了,正在轿厅里!”
“啊!”曹景文又吓了一跳。
胡楚元则和大管家王宝田道:“我们去迎客!”
他立刻起身,曹景文也跟着他一起走出去。
几个人到了半道上,梅启照就和梅谦一同走出轿厅,正面走过来。
见到胡楚元,梅启照就拱手笑道:“楚元,近来可好啊?”
胡楚元笑道:“托梅大人的福,诸事顺利,梅大人,咱们请里面坐!”
梅启照微微含笑的点着头,顺口和曹景文问道:“曹知府,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回禀巡抚大人,下官在这里和胡骑尉闲聊,纯粹是闲聊!”曹景文又惊又怕,背脊上又湿了,越明白自己到底捅了多大的马蜂窝。
曹景文心里就纳闷了,胡雪岩这不都死了吗,胡家不都分家了吗,左宗棠不是走了吗?各位大人,你们还怕什么啊,想敲就敲,想诈就诈啊,多大的肥水啊…你们别介么客气,你们一介么客气,我可怎么活啊?
进了中厅,胡楚元邀请梅启照坐上席,梅启照当然没有坐,毕竟受了胡楚元那么大的恩惠,等同再造。
他前推万让,最终还是坐在客席,请胡楚元坐在主家席位上,又笑道:“楚元,你以后不用和我这么客气,我们的交情还用说吗?”
胡楚元笑了笑,道:“当然是不用说了。”
梅启照也笑,他是那种不太会拐弯抹角的人,不能说的话,他一概不说,能说的,他就直接说出来。
他又再看向曹景文,好奇的问道:“曹大人,你不是来闲聊的吧,有什么事就和我也谈谈吧!”
曹景文急忙又从座位上站起来,禀告道:“回禀巡抚大人,下官是来和胡骑尉商量筹集疏渠经费的事情,并无大事!”
“哦!”
梅启照笑了笑,和胡楚元道:“楚元,我也是来和你商量这件事的。”
胡楚元道:“大人请说!”
梅启照微微颔,道:“mao匪剿灭之后,因受战火影响,杭州府、严州府、金华府和衢州府四地的水渠多有淤泥堵塞,情况严重,已经危及各地net秋两稻的种植。恰好悍海石塘已经修筑完工,民工都在,仍有几万两的余款没有用完,我就想将这些人和钱用来疏通四府水渠,额外可能还要筹款十二万两。”
胡楚元大体知道梅启照的意思了,就道:“那行,我家身为浙江巨富,本地乡绅之,应该为浙江百姓做点事,如果巡抚大人想要让本地乡绅募捐,我家先捐两万两,最后还有不足的地方,我再另外想办法!”
曹景文抓住机会,立刻谄笑道:“胡骑尉果然名不虚传,有乃父之家风,急公好义,非常人可比,曹某深感佩服…。”
不等他说完,梅启照就冷冷的白了他一眼。
曹景文一缩颈,重新退了回去,心想,有咩搞错,居然不得上意?
梅启照则重新和胡楚元商议道:“你刚分过家,生意又大,周转上恐怕不是很灵活。这笔款子呢,我先和你支借,三年之内还清,年息按12厘算。我也想过了,如果四府的水渠都能疏通,很多旱田就能变成水田,明年的丁税就能涨一些,三年之内是可以还清的,也不用给百姓加赋派厘。”
胡楚元道:“那好,朝廷借贷,只要是三四年间还清,利息算作1o厘就可以了,也算是我们胡家对朝廷和浙江的一点贡献!”
梅启照笑道:“那好,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胡楚元点着头,道:“绝无异议!”
这时,梅启照和曹景文道:“曹大人,我这个事办的怎么样?”
曹景文立刻赞道:“好啊,好啊!大人,您果然不愧是浙江第一名臣,此事利民利国,且不伤国力,更与民养息,实乃是百姓之福祉,天下之大幸啊!”
梅启照笑吟吟的点着头,道:“那好,我和胡骑尉还有点私事要谈,你先回去吧!”
“是,是!”
曹景文立刻领命,客客气气的和胡楚元、梅谦告辞,这才离开胡家大院。
等他走远,梅启照和胡楚元道:“我此次前来,另外还有两件事。”
胡楚元道:“大人请说。”
梅启照道:“第二件就是杭州知府的事,这个曹知府呢,你也看到了,我是很不满意,可他是闽浙总督何大人的同乡晚辈,我早就想动他,只是不愿得罪何大人!”
梅谦则恨道:“这个狗官,我见他一次烦一次。爹,既然楚元贤弟和何大人也是联姻之亲,不妨就让他写个信给何大人吧!”
“唉…!”梅启照冷然的抬手示意这个办法不妥,又和胡楚元道:“恐怕是要你帮忙,但不能由你出面,更不能和何大人说。人人都是护短的,这个曹景文是他亲自提拔的,也是他亲自塞到杭州知府这个肥差上来的,若是咱们明说,那岂不是证明何大人没有识人之能,只知道任用亲信?”
胡楚元想了又想,道:“这世界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情,这个人留在这里就是个害虫,既然不能查办他,那就只能调走!”
梅启照道:“这个事情,我已经盘算了很久,举荐他去京师回任京官,那倒是不难,难的是此人万一在任上错,朝廷还要追究我的责任。他如今坐着的位置已经是等同小半个巡抚的杭州知府,平调到其他省,哪里也没有这种肥差,我非要动手,何大人和他都知道我在玩鬼,日后怕是要给我穿小鞋!”
官场…!
胡楚元听的无语,想了想,道:“我请教一个人。”
梅启照问道:“是不是请教颜士璋先生?”
胡楚元好奇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梅启照呵呵一笑,道:“我此次来找你的第三件事情就是要好好谢他,万老尚书是我同乡,他已经回信给我,将颜士璋先生在京替我疏通的事情说了说。”
胡楚元笑道:“那好,我这就去请他出来。”
他立刻起身去东书房,将颜士璋请了出来,梅启照上前就拜谢道:“多谢颜兄相救之恩啊!”
颜士璋汗颜道:“梅大人多礼了,唉,空是虚长几岁,却是咸丰九年才及第,比梅大人晚了七年。”
梅启照笑道:“这又有什么差异呢,不知道颜兄是几甲几名?”
颜士璋更加汗颜,道:“学术不精,三甲二十九名,赐同进士出身!”
梅启照哦了一声,道:“小弟略有所长,二甲第二十八名,赐进士出身!”
颜士璋不由得再次感叹,道:“除了虚长几岁,哪里有资格称兄啊。”
听他们这么比啊比的,胡楚元实在是觉得很无聊,可这种事情只要是在清朝官场上都很容易出现。
梅启照和颜士璋谢了谢,两人才重新坐下来,继续洽谈杭州知府曹景文的事情。
听他们说完,颜士璋笑道:“这又有什么难办的啊,京城里贪官污吏多的是!随便找个理由和曹景文熟络一番,就以何璟何大人为缘由嘛,然后替他出钱疏通京师,请别人保荐,送他去四川做布政使。那里是丁宝桢的地盘,我保证他吃不了兜着走。丁宝桢呢,既不是湘系,又不是浙江系,资历更老,何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活该认倒霉!”
只听这话,梅启照就忍不住拍掌叫好,道:“实在是妙啊,妙啊,可怜这个曹景文,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颜士璋笑道:“还有更绝的呢,既然他喜欢讹诈别人,那肯定是很有钱!咱们连钱都不用掏,就说我们在京师有关系,可以保他一个布政使的差事,让他自己出钱。”
“哈哈!”大家笑的更加开心。
梅启照忍不住和颜士璋道:“颜兄,我实在是虚做了几年的巡抚。”
颜士璋道:“非也,不是虚做,而是性格使然。梅大人,勾心斗角,暗算别人都不是你擅长的地方,想要坐稳官位,还是要尽量做好本地的政绩,占据民声和政绩,你的位置才稳妥。和你差不多的人,恰好就是丁宝桢丁大人。”
梅启照默默颔,道:“颜兄说的是啊,只不过,这政绩民声的事情还要劳烦胡骑尉多多相助!”
胡楚元拱手道:“大人放心,我肯定会尽力相助的!”
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投资政治,他都有一个原则——要么不投资,要么就一投到底。别说是几十万两银子,就算是几百万两银子,只要梅启照开口,他都会想办法拆借出来。
对于他决定推荐的那些人,霍鸿机等等,他既然关照了,更一定要关照到底,个个都得抬到一个新层次。
这是他以前吃到的一个教训,既然决定要照顾,就得用心,半途而废只会让自己难过。
颜士璋则道:“等将这个曹景文弄走了,我倒是另外有一个很厉害的人才推荐给梅大人!”
梅启照很有兴趣的问道:“谁?”
颜士璋道:“霍鸿机,湖南长沙府人,同治十年进士,如今任侍讲学士。他是万老尚书推荐的,我和他细细聊过,确实是一个值得重用的人才。万老尚书原意是让我回江浙后,和左宗棠左大人谈一谈,让中堂招去重用,可我觉得,不如先任用于浙江,再看功绩转调到江苏。对梅大人来说,任用他也能缓和您和中堂之间的那些事。”
梅启照默默点头,道:“那行,台州知府自盐务案被撤职查办后,吏部推荐了几个人,我尚未回奏,不如就先将他调入浙江。只等曹景文一走,我就将他再平调为杭州知府。算起来,他从翰林院侍讲学士的位置调任浙江地方的知府,有点吃亏,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颜士璋道:“我和他谈过,如今他已经是翰林院侍讲学士,这在翰林院中算是熬出头了,可真正想要熬出头,那怕是还要再等十年,人老珠黄,黄花菜都凉了,不如到地方做点实事,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自己也是同意的,只要有合适的位置,他就愿意调任!”
梅启照道:“那行,就这么办吧!”
一般来说,翰林院侍讲学士调往地方就是担任一省的学政,随后就能提升按察使、布政使,最后是巡抚、总督。
关键在于从学政到按察使这一步是很艰难的,机会极少。
另外就是从侍讲学士平调到内阁侍读学士,向着内阁学士的道路挤,这就更难了,仅属于状元、榜眼和探花专用通道。
可霍鸿机有一个特殊利好——他是湖南人,这意味着他在湘系掌权的地方出任官员,远比在京城苦熬来的痛快,很快就能被提升上去。
谭钟麟就是这样的例子,几十年间无人知道,经过左宗棠那么一拽,几年间就出任陕西巡抚,现在又调任更为肥缺的江苏巡抚。
谈好疏渠贷款和曹景文的事情,梅启照父子就离开了胡家大院。
随后的几天,胡楚元继续忙着江南商行的事情,颜士璋写几封推荐信,继续琢磨他的龟板。
江南商行的总办是胡楚元,副总办是谭义云和柳成祥,总帐是阜康钱庄上海公租界分铺的掌柜郑锡泰,这是陈晓白推荐的人选。
商行目前只在江南五省做生意,设有五个分行的会办,也都是胡雪岩留下的老臣子,坐镇一方,疏通打理各地的关系和运营。
有两位总督的暗中关照,商行在盐业、米业和茶叶生意上开拓的非常快,几乎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胡楚元操心,他的任务就是在家里数钱,而且是近两万两银子的纯利。
这样的赚钱度,怕是胡雪岩都没有想到。
说来奇怪,即便如此,江浙一带的商人仍然是看不起他,都觉得江南商行就是左宗棠送给胡家的礼物,没有左宗棠,胡楚元那个白痴恶少能搞什么。
或者说,江浙的商人是很不服气的,同样的差事交给他们来做,那能办的更漂亮,那个胡楚元何德何能,不就是沾了左宗棠的仙气吗?
就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王懿荣来了,而且来的很突然。
他持有颜士璋留下的邀请信,举止言谈又颇为不凡,负责守着胡家大门的管事胡荣立刻将他请入百狮楼。
这时候,胡楚元正在和柳成祥商量着举办江南商学馆的事情,颜士璋则在东书房里继续摆弄那些龟板。
“东家,这位姓王的贵客是从京城来的,持着颜先生的拜帖。”胡荣上前禀告。
胡楚元抬头一看,看到一位富家公子,看起来约有二十七八岁,又像是三十岁,略显富态,白皙清雅,一身素白色的马褂长衫虽不算是很高贵的料子,却也很讲究。
富家公子上前一步,和胡楚元抱拳道:“胡骑尉,在下是京城王懿荣…!”
不等他说完,胡楚元就高兴的笑出声,立刻上前迎接道:“久仰大名,在下胡楚元,王兄请上座!”
说完这话,他就又让管事胡荣去将颜士璋也请出来。
“不敢当!”王懿荣拱手一笑,就在两侧的席位上坐下来。
感觉胡楚元对这个王懿荣很有兴趣,柳成祥估计今天是没有办法谈正经事了,就起身和胡楚元告辞,先回江南商行打理事务,胡楚元则让他顺便将四掌柜沈富荣也喊过来。
柳成祥前脚离开,颜士璋后脚就从东书房里走出来,一见到王懿荣就笑道:“啊呀,你可总算是来了,快,快来跟我一起看看这些个好东西!”
王懿荣毕竟是官宦子弟,刚到胡家做客,按礼数,他总该和胡楚元先客套一番。
胡楚元却笑道:“走吧,王兄,我和颜先生真的有几个问题要请教您呢!”
“不敢当!”王懿荣继续客气着,心里却愈有点好奇,就又道:“各位爷,那就让我也涨一涨眼界?”
他的京腔很重!
“走。”
胡楚元真不和他客气,立刻就领着他进入东书房。
书房里,除了书桌之外还有一张堆放书籍的长案,如今都用来摆放龟板了,加上最近从江浙各药行收购来的雌龙骨,字迹更加清晰的龟板已经多达数百块。
在这些新收购的雌龙骨中,大部分的龟板都被砸碎了,颜士璋这几天一直在用面胶粘合,有一些则是完整的,研究起来很方便。
甲骨文存在着时间上的差别,大多数都是早期的武丁时代,在整个书法风格上已经趋于统一,有了刻板书法的雏形,有了基础的书法审美观,字形相对也较为统一。
只要龟板足够大,很容易判断是文字——前提是要突破对文字现有的僵化认识。
颜士璋立刻就找了几块最清晰的龟板给王懿荣过目,道:“正孺,你仔细给我看看,这些是不是文字?我这些天一直在琢磨,总觉得这很可能是比大篆更早的文字,甚至可能比石鼓文和西周金文更早。”
王懿荣似乎是被颜士璋的话吓了一惊,他也更为仔细的看着,思索着颜士璋的话。
过了片刻,他是越看越兴奋,一话不说,就像是疯似的将其他龟板也拿起来,逐一的仔细研磨。
颜士璋这些天已经研究出一些成果,他取出数十张纸稿,上面誊写着数百个甲骨文,并和小篆对应,再从小篆简化为汉书。
如此一来,整个汉字的演化过程就显得一目了然。
说良心话,能帮助他们更早的现甲骨文,研究甲骨文,胡楚元觉得很高兴,可对于这些文字,他并没有特殊的兴趣,就坐回书桌前。
他承认,那两个人已经疯了,根本当他不存在。
他索性继续昨天的工作,翻译英文版的《会计学》,他和柳成祥商量了,江南商行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人,由于店铺摊开的太多太广,连胡雪岩留下来的人才都不够用。
最让胡楚元担忧的问题是主要的负责人年纪都太大,四大掌柜中,除了谭义云是刚满五十,其余三个都接近五十五岁了。
这样的老胳膊老腿还能折腾几年?
所以,他要在筹办浙江书院的同时,将江南商学馆也办起来,最初的条件先简陋一些,就临时租了一家私塾馆——最麻烦的问题是教材,为此,他已经让人去福州船政借人,借几个精通英法语的翻译员,在江南商学馆内负责编译商业教材。
胡楚元又翻译了两章,当铺的大掌柜沈富荣也进来了,一进门就和颜士璋笑道:“颜先生,您这是忙什么,呦,还有贵客!”
颜士璋匆忙替他介绍一番,随即也拿了几块龟板让他琢磨。
沈富荣拿到龟板敲了敲,刮了刮,道:“看这个包浆,怎么也得是西周以前的老东西了,从哪里挖来的?”
“西周?”
王懿荣忽然惊醒,和颜士璋笑道:“不错,这是商代的文字,西周的金文就是从这里展出来的…那就叫它为商文吧?”
胡楚元终于忍不住了,道:“叫甲骨文吧,金文是刻在鼎上的,石鼓文是刻在石头上的,这东西刻在龟板上,那就叫甲骨文!”
“好…好一个甲骨文!”
颜士璋和王懿荣齐声叫好,纷纷和胡楚元道:“恭喜啊,胡爷,您可是现甲骨文的第一人啊,从今以后,您也算是金石学的学术泰斗啊!”
就凭胡楚元对金石学和书法的那点微弱了解,哪里敢称学术泰斗啊。
他匆忙放下笔,和颜士璋、王懿荣道:“这个事情和我无关,我也就是随口帮你们起个名字,我不是一个贪慕虚荣的人,这样的名声,我不要为好。”
王懿荣颇是感叹,和胡楚元行躬身大礼道:“胡爷,您的德操行举天下无两,堪有圣人古士之风,王某甘拜下风,心服口服。胡爷,从今个起,但凡您有用得着王某的地方,您尽管说。”
胡楚元嘿嘿暗笑,道:“王兄客气了,要说起来,眼下还真就有一个事!”
王懿荣道:“您尽管说!”
胡楚元笑道:“我和左宗棠左大人商量过,以后要筹办一家江南国学馆,专门研究国学和祖宗们留下来的宝贝,我呢,就琢磨想请你来。眼下这个国学馆是还没有成立,可甲骨文的研究得先筹办起来,颜先生是我的幕僚,平时要管很多事,可此事关系甚大,我就想请你先负责研究甲骨文,经费全部由江南商行出。”
“好啊!”王懿荣高兴不已,笑道:“王某求之不得啊,就不知道这些龟板都出产在什么地方,能不能多挖一点?”
胡楚元道:“这些龟板是一味名为龙骨的中药材,出产于河南安阳一带。想要继续收购龙骨还是很容易的,因为这味药材的应用很少,损耗不大,所以才能保留至今。咱们不要吱声,调拨一笔钱暗中操办,将能收集的龟板都收集起来,免得宵小之辈一哄而抢。”
沈富荣笑道:“东家,这个事情不妨就由我来协助王先生和颜先生吧,保证办的妥当!”
胡楚元又慎重的想了想,和沈富荣、颜士璋道:“这个事情确实是非常重要,我们要办好,也要办的细微妥当,收购龟板的事情还是交给胡庆余堂药行来置办。我写一封信,你们转交给我四叔,让他拍我堂兄胡世源全权负责收购龟板,沈掌柜负责调钱,王懿荣先生,就请你负责研究和整理。”
“好,还是东家想的周到!”沈富荣等人立刻称好。
甲骨文的事情确实不能草办,如果消息透露的太早,肯定会引起哄抢,不如在安阳设置一个药铺店,专门负责挖掘和收购龟板。
表面上,胡庆余堂是要垄断雌龙骨这味并不是很重要的药材,实际则是暗中将所有龟板都收集起来,运到杭州进行妥善的保管和研究。
中午,胡楚元在胡家大院操办了一桌盛筵,给王懿荣接风洗尘,随后按排他和颜士璋一起住在冷秋院。
在十四姨太离开后,胡楚元就将这里重新改装,专门留给幕僚居住,以后,所有从药行运过来的龟板也都保存在这里。
胡楚元要操心的事情更多,可在眼前,他还是要分出很多精力操办甲骨文的事情,他是不太感兴趣,可这毕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为此,他也放下手上的一些事,和王懿荣、颜士璋、沈富荣一起奔波于药行和胡家大院。
这天,四个人刚将药行从河南收购的一批新龟板运回来,王宝田就匆忙和胡楚元禀告,说是有个倭子要见他。
倭子是杭州一带的坏话,专指日本人。
自从现胡家从日本买了一件伪作墨宝,王宝田对日本人就恨得牙痒,根本没有让那个日本人进二门,就留在轿厅里等候着。
胡楚元已经和王懿荣三人进了百狮楼,听了王宝田的禀告,他就让王宝田将日本人请进来,心里想,这些人怎么找到他了?
日本。
胡楚元并不是一个苦大仇深型的爱国者,对他来说,享受人生和救国强国一样重要,毕竟人只能活一辈子,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
可即便是他,对日本也有着很残忍的想法。
对于日本经济的特点和历史,胡楚元是了若指掌。
正因为非常熟悉,他才有一个财阀救国的办法,而日本的经济展就是以中国经济的急剧衰退为基础。
从明治维新开始,日本就开始主抓生丝和茶叶出口,并在189o年左右取得了非常好的成效,平均的生丝质量就过中国生丝,茶业也全面采用机器化,逐步成为世界上第二大生丝出口国和第五大茶叶出口国。
等到了191o年,日本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生丝出口国,每年的生丝总产量达到了1246o吨,出口总量为9462吨,占据了全球出口总量的75。
日本四大财阀在当时几乎都是靠生丝出口所赚取的利润来维持自己的其他工业,扶持重工业,慢慢过渡为一个工业强国。
战争为政治服务,政治则永远为经济服务,对日本来说,只有击败中国,占领中国,日本经济才能得到真正的展。
可以说,日本整个政治界和经济界的共识就是——只有踩着中国的尸骨,日本才能在这个时代成为真正的强者。
同样的,胡楚元也非常的坚信——只有保住中国的丝业和茶业,中国才有未来可言,只有踩着日本的尸骨,中国才能获得长远的安全。
很快,王宝田领着一个身穿西服的青年人进来,略矮略瘦,但很精神,眼睛里闪耀着犀利不屈的光芒,似乎根本没有将胡家大院的奢华和富贵放在眼里。
他不卑不亢的走进来,从手中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函,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请问,哪一位是胡雪岩先生的长子,胡楚元先生?”
“我!”胡楚元应答一声,仔细的打量那人一眼。
“您好,我是由东京东艺会社的社长武田龙一先生派遣的使者涩泽平东,专程前来杭州邀请胡府参加第二次的中国古董公开拍卖会。在此之前,先由我转达武田龙一先生和日本工商界对胡雪岩先生逝世的哀悼之情,并希望贵府能够节哀顺变。”
青年人冷冷静静的说着,有条不紊,将邀请函送给胡楚元。
胡楚元打开邀请函浏览一番,和涩泽平东问道:“有没有更为详细的资料?”
涩泽平东立刻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精致的印刷书,交给胡楚元道:“我们已经将主要的一百二十二件拍品的资料都整理在这里,请胡公子过目!”
胡楚元则又将这份资料书打开,日本人做事历来是很细致的,一点细节都不放过,为了招揽中国商人前往日本参与竞拍,他们的工作更做到了滴水不漏的程度。
所有拍品的黑白照片、资料、来历、起拍价位,在北京古玩市场的大致估价,以及一些京师著名古玩商的鉴定结果都很详细的记录在资料书中。
大致看完整本资料书,胡楚元和涩泽平东道:“你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总是要尽地主之谊,就请你先在胡府住一夜,是否要参加此次竞拍,我明天再给你答复!”
“非常感谢您的款待,那我就静等您的好消息!”涩泽平东顿致谢。
不知道为什么,胡楚元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军人的气息。
虽然他很想让日本人住在胡家大院中下人专用的茅坑里,可他毕竟是胡楚元,这里毕竟是胡府,一个有规矩、有礼度的地方。
他和王宝田吩咐道:“安排涩泽先生在锁net院住下,招待的妥善点。”
王宝田也恨啊,上次可就赔了好几万洋圆呢,可胡楚元已经吩咐了,他只能照办。
等王宝田领着涩泽平东离开,胡楚元就将资料书交给王懿荣他们,让他们仔细斟酌一下。
那本资料书在王懿荣、沈富荣和颜士璋三人手中都流转了一遍,几个细细的推敲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沈富荣才和胡楚元道:“东家,里面确实有几十件难得的精品。这些东洋人的古董主要来源于三个渠道,一是自唐朝时期就建立的朝贡贸易,二是明朝的倭寇掠夺,三是圆明园被毁的时候,他们从英法联军那里低价买了不少好东西。这一次,他们是一股脑的拿出来,很想从咱们手里捞一大笔钱呢!”
胡楚元默默的不说话,心里在琢磨着。
他不知道涩泽平东在日本工商界的然地位,也不知道这个青年会成为怎么样的人,可他又那种预感,总觉得这个人不太平凡。
至于日本的中国古董拍卖会,他还是清楚的。
日本和美国一样,目前都深陷在缺乏资金的难题上,他们需要大量的白银、黄金才能继续印日元、美元,推动本国的经济增长。
在出口力不足的情况下,尚还很弱小的日本财阀就打起了中国的主意,不仅想要占领朝鲜、台湾做为殖民地,还想要从中国获取大量的白银。
所以,他们才愿意将藏在日本民间的古董收集起来,卖回给华商,尽力筹集展工业所需要的资本。
很多人会以为这是一个很可笑的举动,很幼稚的行为,靠卖古董能收回多少资金?可惜,事实就摆在眼前,仅仅是在两年前的那一次拍卖会中,日本的银行家们就筹集了近百万两的白银。
这一次,他们的胃口更大了。
当然不能满足他们,不能将白花花的银子送给他们置办工厂,置办军工。
胡楚元将那本资料重新拿过来再看,此次拍卖会有两千多件拍品,分为一周进行,主要的精品是一百二十多件。
这些古董中,字画以明朝为主,宋朝时期的画作有六幅,其中的极品是宋徽宗的一幅墨宝、一幅丹青,都是圆明园的藏品。
玉器古玩以康乾盛世时期为主,真正的几件珍品也同样来自圆明园。
这些都是英国人和法国人不太懂的,他们不要,廉价处理给了日本人。
瓷器是类别最大的拍品,精品数量占了拍卖的半壁江山,最珍贵的几件依然出自康乾盛世的皇家御制御藏珍品。
除此之外就是杂相类,包括一些漆器、木雕、印章。
无意中,胡楚元翻到了一件很特殊的大器形的青花瓷,因为是黑白照片,看不出具体的色泽和釉料,可文字说明是深蓝色,日本的瓷器专家确认为明青花中的孤绝品。
仔细看了看,胡楚元将这一页打开给其他三人看,问道:“这件瓷器值多少钱?”
沈富荣道:“东家,说真话,明青花中历来就没有这种例子。我以前在苏州一位古董家的家中看到类似的一款,上面还有绘有孟母三迁的典故。那个青花瓷器和这一个的特点大致相同,从风格上看,它们都不太像是明青花。至于我看过的那一个,技术似乎比明青花早期和中期都要精致,分明是明后期才有的水准…可惜,从胎料上看和新旧程度来看,似乎又是明初,甚至是更早的时候。”
王懿荣道:“听沈掌柜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想起来了,恭亲王就曾经请我去鉴赏过一个新出土的老瓷,和沈掌柜说的一样,和日本人在资料中所写的也差不多。我倒觉得,瓷器胎料是元朝的式样,底釉钴料是进口的,工艺倒不好说,不能说非是晚明时期,说是元朝时期也可以。”
沈富荣争辩道:“元朝并无青花,他们连钴料都买不到,怎么可能有青花呢。再说了,元朝这么多年的老瓷中,就没有青花这个说法!”
王懿荣笑道:“沈掌柜说的是啊,反正是很难说清楚。目前在京城有个说法,就是有人用元朝的陶器刷青花的料,重新在炉子里烤的,然后再做旧…说都是这么说,但我从来没有见过。”
沈富荣道:“除此之外,其实没有别的解释。要说起作旧造假,那我也算是行家里手,可这种法子呢,我还真做不到,大概是京师一带另有高人!”
听他们这么说啊,说啊,胡楚元心里反而是更清楚了,这些就是元青花。
或者说,这些就是中国瓷器收藏中最为璀璨珍贵的一页,每一件都是足以传世的精品,价值要用亿来衡量。
虽然不想给日本人送银子,可在这一刻,胡楚元决定将这个元青花买回来。
他想了一下,和沈富荣道:“你上次看到的那个青花瓷能买回来吗,我们研究一下,看看具体是怎么回事!”
沈富荣道:“那倒是好办,我现在就去,那个瓶子不值钱,可惜都是收藏古董的老手,大家只换不卖。我随便从当铺里找个价值几百两银子东西和他换一换就成。”
胡楚元道:“好,你去回,如果时间来得及,咱们一起去东洋看看。你经过商行的时候,顺便将这个事情告诉柳大掌柜,让他打听一下,看看还有谁被邀请了。”
沈富荣答应一声,立刻离开胡家大院去办理这些事。
杭州到苏州之间有小火轮,来去很快,沈富荣是包了一艘火轮连夜办理,第二天早上,他就带着那个青花瓷回来了。
器形果然很大,和腌菜缸差不多,搁在桌上显得沉甸甸的。
胡楚元、王懿荣和颜士璋三人一起过来观赏,第一眼看过去,胡楚元就喜欢上这个青花瓷缸了,虽然一半是因为它潜在的价值,另一半是因为它的大气和精美。
或许正是因为它的工艺太过精美成熟,使得人们无法相信在元朝时期,中国就已经能够生产这么精美的青花瓷,而它的归类一直是在明青花中。
明青花的整体价格都偏低,远不如康乾青花,加上元青花的身世成疑,这种青花瓷在国内的价格就被压的特别低,还未必有人要。
王懿荣已经是第二次鉴赏这样的瓷器,仔细看一看,他就感叹道:“还是看不明白,论工艺水准和瓷工的丹青素养,这绝对是青花官窑,那就不可能有造假的可能。可是,它的特点既不是清瓷,更不是明瓷,晚明的青花瓷倒是勉强能有这样的水准,但在风格上差异很大。最奇特的是它的胎既厚实,又精细,分明是元代的胎,连胎色和工艺都完全相同。真是奇怪!”
沈富荣点着头,道:“是啊,所以才不可能是真器,只可能是晚明某个时期的官窑仿造的,用了元朝的胎土和工艺。”
胡楚元在心里琢磨着,问道:“有没有这样的一种可能,我们都知道蒙古帝国疆域极其辽阔,那有没有可能是从6地的丝绸之路获取了进口的钴料,亦或者,元朝时期就已经从南洋获取了钴料,只是在明初海禁政策中,这个钴料的来源被中断了。到了郑和下西洋时期,这种钴料的进口渠道又重新建立起来。”
王懿荣倒吸一口凉气,道:“是啊,完全有这种可能。也只有这个推断是正确的,这件青花瓷的各种疑问才能有一个合理的答案。”
沈富荣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争辩。
颜士璋对瓷器的了解不多,他一直不说话,可在这个时刻,他也忍不住点头,道:“东家所做的推测恐怕是可能的,宋时,中国和南洋的贸易就已经很达,在元代,更是有一个叫马可波罗的外国人进入元朝任官。或许,元朝就已经有能力烧制青花瓷,直接承袭了南宋工艺的他们,御用工匠在丹青和造型的素养上,也确实比明中期都要高明。”
王懿荣道:“如此说来,这个瓷器更应该称之为元青花!”
胡楚元也道:“是啊。”
他又想了想,和沈富荣吩咐道:“你以后多收一些这样的瓷器,不妨去京城看看,但凡是有,那就收下来。咱们慢慢多积攒一些做进一步的研究。不过,大家不能把消息传出去,我非常喜欢这样的大件精瓷,想要多收集一些。假如真是元青花,价格肯定会暴涨,我就不好再收了!”
沈富荣道:“行,我都听东家的安排。”
王懿荣和颜士璋也道:“我们也不会说的。”
沈富荣则又问道:“东家,日本的那件青花还收吗?”
胡楚元点了点头,道:“收,派人去找一找,看看有没有精通日语,以及经常来往日本的人,此次去日本,我们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沈富荣道:“那好办,早年广东十三行逐一凋零后,卢观恒的儿子卢文锦移居日本,目前住在横须贺,经营一家商行和丝贸行,家业不小。老爷上一次去日本回购国宝就住在他们家里,行程也都是他安排的。”
“哦?”
防人之心不可无。
胡楚元想了想,问道:“还有没有其他的门路?”
沈富荣道:“广东和闽南的商人在那一带tǐng多,到时候可以再重新联系。”
胡楚元再加思量,道:“你去柳大掌柜喊来。”
沈富荣答应一声,立刻起身去江南商行。
这时候,涩泽平东也过来了,被家丁们拦在门外,胡楚元让人先将桌子上的元青花搬回书房,这才让涩泽平东进来。
涩泽平东一进门就很有礼貌的和胡楚元深躬行礼,问道:“多谢胡先生的盛情款待,但我还有去邀请其他的富商,希望在临行之前能问一问胡先生,关于参加拍卖会的事情,您是否已经做出决定。”
胡楚元点了点头,道:“我会去的。”
涩泽平东声色不动,道:“我社非常荣幸能有机会接待您的来访,必定会做出最为合适的安排。”
胡楚元道:“那就多谢了。”
涩泽平东道:“那么,我社已经和美国旗昌洋行在上海预订了一艘专门赴日的客轮,请您在本月十五日准备启程。”
胡楚元道:“这不用你们操心了,既然距离拍卖会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我不用提前五天去。届时,我会另行安排船只和行程,准时参加第一场拍卖!”
涩泽平东垂道:“那我社就在本土恭迎您的大驾光临。”
胡楚元点了点头,让管家王宝田送涩泽平东离开。
除了那件很可能是元青花的青花瓷,胡楚元想要从拍卖会里买下来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宋徽宗的墨宝丹青,这都是清朝廷在圆明园中的镇园之宝。
同样,这两件国宝的标价也很惊人,单件的起拍价都高达二十万两白银。
这在国内的古董市场上都是极限的天价,几乎就没有听说过。
胡楚元想要买回来,但他不会出钱,他宁愿花费更多的钱靠武力夺回来,也不会出几十万两银子给日本人投资钢铁工业。
柳成祥很快就来到百狮楼的中厅,胡楚元和商量一下,才知道盛宣怀、唐延枢、徐润、南浔四象和宁波方家都在被邀请的行列,除此之外,苏州、杭州的一些知名富商也接到了邀请。
差不多,中国最有钱的人都收到了日本人的邀请,可真正赴约的人并没有多少。
历史有点变化,江南一带的富商大多陷入生丝的炒价战中,难以抽调出资金,别说是和日本人买古董,将家里的古董卖给日本人的想法都有了。
除了胡楚元外,只有南浔四象中的张颂贤和上海的唐延枢决定赴约。
唐延枢是李鸿章重用的晚清四大官商之一,和他之间,胡楚元没有什么话可说,大家阵营不同。
张颂贤也不好说话,虽然都是客居浙江的徽州人,湖州丝的收购战中,他也不费吹灰之力就联合南浔商人将胡楚元击溃,可他自身又是一个大盐商,统销法实施以来,他和胡楚元就成了势不两立的对手。
既然如此,胡楚元也就放弃了和国内商人协商回购国宝的打算。
日本人在上海和天津包了两艘客轮,都是在十月十五号启航,三天之后抵达日本东京,开始为期一周的连续拍卖。
胡楚元不打算乘坐这艘船,让家中的管事胡荣提前去日本打点行程,但不是去横须贺,而是长崎。
距离东京拍卖会还有十多天的时间,胡楚元就和沈富荣、王懿荣等人悄悄前往上海,又很隐秘的搭乘货船前往长崎。
日本。
对胡楚元来说,这是他绕不过去的一个难题。
要对付日本…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至于日本要和中国开战,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日本金融体制的先天缺陷。
日本在1875年开始行日圆,规定每一日圆兑换黄金15oo毫克,按照现行的黄金和白银兑换率,一日圆就等于3o克白银,约等于o.8两白银。
随着日本经济的快展,日本政fǔ很快就无法兑现这一汇价,日圆在1885年开始大幅贬值,随后的贬值度是越来越快。
在甲午战争爆之前,每一日圆在市场上已经只能兑换到o.o2两白银,十年间贬值了4o倍…日本经济彻底走向了崩溃。
他们没有选择,穷兵黩武的他们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侵略中国,换取巨额的战争赔偿,用中国人的真金白银来维持日圆的汇率,并尽力占领朝鲜和台湾。
以矿产资源而言,日本是一个痛苦的国家,如果以港口资源而言,日本又是一个极其幸运的国家。
日本的东侧海岸上几乎云集着世界上条件最好的优良海港,长崎、广岛、神户、大阪、名古屋、静冈、横滨、千叶、横须贺…这些港口的天然条件足以世界上的任何海洋贸易大国为之嫉妒。
事实上,这也是日本经济能够不断展的关键因素。
位于日本西端的长崎海湾是一个环形封闭港,对于海啸和大风浪的抵御能力非常强,自古就是中日贸易的主要港口。
在长崎住着数以千计的福建人,其中又以福州人为主,他们以乡宗关系聚集在长崎做生意。
胡楚元是秘密抵达的,所乘坐的就是一艘从福州前往日本的货轮,在船抵达长崎港口后,胡楚元就带着一行七八个人从船上离开。
他们刚上岸,远处就有人喊道:“少爷,大少爷!”
胡楚元望过去,见是管事胡荣。
胡荣是胡家在徽州老家的远亲…反正是远的不能再远了,因为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就跑到胡家做家丁,慢慢成了管事。
因为胡雪岩上一次来日本就是胡荣陪同,这一次,胡楚元也派他先过来打点。
接到了胡楚元等人,胡荣就在前面带路,带着众人进入新地町的唐街,这里住着约有数千人的华人,大多数都是在当地做生意。
新地町距离港口很近,接待条件最好的地方是福州会馆,位于新地町和出岛町的交接地,是一栋两层楼的南方建筑群,特点像是双层楼的四合大院。
这样的建筑在南方广东一带很常见。
看见有贵客上门,年纪约有三十六七岁的白胖老板就匆忙迎上来,邀请胡楚元道:“这位公子爷,您是要住店,还是要吃饭啊?”
胡荣一拱手,道:“潘老板,这是我家少爷,我不是在您这里已经订了六间上房和四间二等房吗?”
潘老板恍然惊醒的哦了一声,急忙亲自带路,领着胡楚元上了二楼,住进一间临海的房间里,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整个长崎的海景。
胡楚元随口问潘老板道:“老板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啊?”
潘老板叹道:“一不留神就是二十多年啊,刚来的时候才十五六岁!”
胡楚元道:“那真是很长的时间呢。”
很快,潘老板出去招呼其他的客人。
等了片刻,大家就重新聚回到胡楚元的房间,胡荣上前禀告道:“东家,我已经派人打点了,找了两个精通日语的翻译。想要参观他们厂房的事情也很简单,我说是要大量购买他们的货品,前提要看看他们的产量多少。”
胡楚元则问他:“本地华商以谁为主?”
胡荣想了想,道:“也就是福州会馆的这个潘容老板,他以前是做丝绸生意的,从福州买丝绸和生丝给日本。这几年的生意不好做了,可来来往往的人多,他就在日本开了几家福州会馆。”
胡楚元觉得这样的人倒是不错。
吃过晚饭,胡楚元就让胡荣将潘老板请他房中。
等潘容进门,胡楚元拱手道:“在下姓金,听说潘老板在日本有些能耐和关系,所以想托您帮点忙,报酬方面肯定不会亏待。”
潘容呵呵笑道:“金公子,您这就见外了,大家都是漂泊在外的华人同宗,您要是有什么事情,那请尽管吩咐,只要能办到的,我一定替您办理!”
胡楚元默默点头,邀请潘容先坐下来,又让胡荣替他们斟上从杭州带来的顶级龙井,名为“狮峰莲心”,因为产量稀少,大多数都是直接由杭州知府采购,上贡给朝廷。
刚闻着香,看着淡青色的茶汤,潘容就忍不住赞叹道:“极品好茶,好茶啊!”
胡楚元笑道:“不瞒您说,我是浙江人,家中有亲戚经营御用的茶园,这些最好的龙井名为狮峰莲心,历来都是要进贡给皇上,我们也只私底下留几两用于招待贵客!”
“啊呀!”潘容欣喜不已,继续品香道:“果然不愧是大内御贡的珍品,那我也不瞒您说,潘某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喝到这么好的龙井茶。”
胡楚元笑了一声,道:“请!”
两个人各自端着茶盏押了一口,确实是回味无穷,幽香涌入心扉。
潘容忍不住再赞道:“真是顶级的龙井啊,金公子,我这是沾您的光,也做了回咱们大清国的皇上啊!”
胡楚元很客气的笑道:“既然潘爷这么抬爱,我这里还有不少,就先送给潘爷六两,希望潘爷别嫌少。”
“啊呀,这样的顶级龙井,一钱都堪抵黄金一两,太珍贵了,我说什么也不能收,能在金公子这里喝一杯,我就算是没有白活这一遭啦!”潘容急忙谢绝,又道:“金公子,您可别折杀我,真得受不起啊!”
胡楚元不动声色,道:“潘爷,您就当是朝廷的赏赐吧!”
潘容恍然醒悟,猜想胡楚元应该是清朝廷的官员,就算不是官员,那也是哪位高官家的儿子,此次来日本必有大事要办。
觉得对方是官,潘容立刻改了称谓,和胡楚元道:“金公子,那小民就谢过了,只是不知道金公子要小民办理什么事情?”
胡楚元道:“我受人所托,来暗中查看日本的工业和丝业状况,想请你替我安排一下行程,但不要暴露。”
潘容当即答应,道:“行,小民必定会办理的非常妥当。
胡楚元点了点头,取出一张法兰西银行的一千洋圆汇票,从桌子上推到潘容面前,道:“这是此次行程所需的杂项费用,等事情办好之后,我会另有答谢。”
“这…那真是要谢谢金公子了!”潘容将汇票收了下来,心里暗暗惊讶,越觉得胡楚元的来历绝不简单。
一千洋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在日本开了三家福州会馆,每个季度的收益也不过如此。
胡楚元又道:“如果你对日本的工业和丝业状况有点了解,不妨先和我说一说概况!”
“好的!”潘容的神情愈严肃,道:“小民毕竟在日本居住了十几年,这些事情,小民是知道一些的。自从明治维新以来,日本这些年的桑丝展很迅,前些年,福建的丝还算是畅销货,如今是卖不动的。再过十年,怕是江南的湖州南浔丝也卖不动啦。日本人现在都搞洋厂子,机矿厂、造船厂、纺织厂层出不穷,可真正赚钱的还是采矿。”
顿了顿,他又和胡楚元道:“金公子,您要是真正想看一看日本的生丝业,就得去京都,想要看看日本的船厂、纺织厂,那就得去东京和横须贺。您穿着这身衣服太显眼,我们明天换一套洋服,您不用说话,一路都有我打理,我带您去京都私下参观。”
“好!”
胡楚元一口答应下来。
在长崎参观了一些厂房后,胡楚元很快就潘容一起前往京都。
他们的第一站就是大阪,号称日本“水之都”的地方,不仅是日本关西地区最为繁华的城市,也曾是日本的古都。四年前,这里就已经开通了铁路,可以很方便的通往京都、东京,前往广岛的铁路还正在修筑中。
在胡楚元的眼中,大阪依然是贫穷的地方,还不如杭州府,可在沿岸的海港上,已经能够看到大量的码头和船坞,黑色的煤停在船舱和火车厢中,一片片的,像是无数个黑色的方格。
码头西南的工业区里林立着大量的烟囱,烧出滚滚的黑烟。
胡楚元已经换上了洋服,带着宽松的帽子,而潘容则更像是一个新兴的日本富商,穿着西装,他还邀请了两个本地的日本朋友滥竽充数。
胡楚元很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他的第一站就选择了三菱商会,此时,三菱财阀的创始者——岩崎弥太郎也刚43岁,已经成了明治时代的红顶商人,独家经营日本的海运业。
三年前,他还只有三艘海船,现在则已经有了三十七艘大型的货轮,三百余艘中小型货轮。
明治7年,日本企图占领台湾,正是他的三菱商会负责输送军事物资,去年爆的西南战争,依靠向政fǔ出售军火的他又大赚一笔。
大阪。
就是这个人挖到第一桶金的地方。
这个人和胡雪岩的相似性不是一点两点,而是几乎就一样,只不过,胡雪岩垮了,家业未能成为影响国家命运的财阀,而这个人的家业传承了下去,并成为日本的军工之魂。
幸好,胡楚元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他也坚信自己会比岩崎弥太郎做的更好,甚至是好非常多。
隐藏着身份,胡楚元参观了三菱商会在大阪西区堀江的码头,虽然不是那么先进,整体水平和他在上海码头看到的情形差不多一致,可关键在于这个商会垄断了整个日本的海运业,连旗昌、怡和这些雄霸亚洲的洋行也无法插足到日本的海运业中。
因为借口和对方商谈生意的理由刺探情报,通过潘容翻译的消息,胡楚元大致做了个计算,结果让他心惊——三菱商会每年在航运业上的收益几乎和他做江南五省总盐商的收益差不多。
要知道,三菱商会本身也有银行、房地产、生丝出口和其他各种产业,最终一举奠定其地位的还是造船业,以及随之延伸出来的钢铁工业和军工产业。
可怕吗?
可怕。
虽然眼下还能算是同一个级别,胡楚元却真的很担心自己能否追上三菱的脚步,除了三菱,他还要对付更可恶的三井、住友,那都不是省油的灯。
富士财阀或许好对付,眼下只能算是一间小银行,以后呢…?
总之,努力吧!
胡楚元也很清楚,只要使用一些奇招,在军事上击败日本并不难,可如果不能击败这些财阀,使日本经济彻底崩溃,那么…即便是在军事上击败日本政fǔ,本身也不能算是一场真正的胜利,无法抑制日本的展。
想要彻底的铲除这个毒瘤,关键是要对付日本经济,要击溃日本的经济,先就要击溃它的财阀。
胡楚元希望他能做到。
参观了三菱的船运码头后,胡楚元找了借口继续去看一看三菱大阪船厂,依靠垄断航运所获取的利润,三菱商会已经决定在大阪建造日本最大的造船厂——后来,他们又收购了国营的长崎造船所,加上在横须贺建立的新三菱造船所,可并没有因此盈利,因为造船业从一开始就需要极大的资金投入,要承受得起亏损。
总之,依靠大财阀集团在其他方面的巨额利润,三菱最终是坚持了下来,等到了netbsp;
可在很长的时间内,三菱财阀并不是日本最大的造船企业,因为资格更老的三井财团牢牢占据着这把交椅。
“就是这样了,对手就在这里,真正的胜利…那就是要踩着对手的尸骨成为强者!”
在大阪参观了两天后,胡楚元就带着这样的心情,匆匆前往他的下一站——京都。
这一次,他要零距离的观察日本生丝业究竟是怎么展起来的。
其实这并不算是什么秘密,日本的报纸总是在不断报道着这些事。
日本的生丝业能够逐渐展起来,并击败中国生丝业,甲午战争的功劳占据了一半,另一半则属于日本京都府。
十年前,也就是日本的明治二年(1868年),京都府设立了西阵物产会社,负责救济贫困的丝农和织户。明治三年,设立舍密局和授产所,相当于化学研究所和技术推广所。
明治四年,设立养蚕场,推广新蚕种和新技术;明治五年,设置畜牧场,推广新牛种和绵羊,派人前往法国学习新织丝工艺和西洋染色工艺,购买新机器…七年,设置织工场,推广新型手工织丝机器和工艺。
这些“场”全部将技术收集、研究、改良、推广等工作集中于一身,迅使京都的丝业由衰转盛,并将成功的经验推广到整个日本。
京都府也走了很多弯路,可和清朝廷各地政fǔ的“无为就是无错”政策相比,实在是积极很多。
进入京都平原,沿路看着风景,胡楚元就已经看到了大片的桑树林。
即便是在这里,山地仍然随处可见,为了展丝业,他们砍伐了大量树木,种植桑林。
由于太平洋暖流和西亚利亚寒流在这里交汇,雨水充沛,使得日本的桑叶资源异常丰富。
这是日本生丝业能够崛起的关键。
随着京都丝业的展,日本较有实力的财阀都迅以此为模板,利用政fǔ的和自身的财力在整个日本推广开。
1878年,日本生丝出口量为726吨,总产量为1226吨(清制2o5万斤),尚不足江浙两省一年产量的1/3。
1883年,日本生丝出口量为1347吨,总产量为1682吨。
19o3年,短短的十五年间,日本生丝出口总量达到675o吨,无论是数量和平均质量方面都正式过中国。
191o年,日本生丝出口量为1o462吨,达到了世界生丝出口总额的3/4,为中国的六倍,而这就是日本经济最为关键的出口物资,为日本换取了大量外汇和黄金。
事实上,生丝决定了中日两国的生和死。
中日之间的决战,先就要从生丝开始!
假如是在14o年后来到京都,你会看到一个幽美典雅的古都之城,干净的就像是清水洗过,一尘不染。
可在今天,胡楚元看到更多的还是贫困。
京都有一个规模很小的唐街,位于市区东南,向西走两百余米有一个很繁华的杂货市场,名为“室町通”。
潘容在京都没有设有福州会馆,因为这里的华人非常少,只有像他这样在日本生活了十几年,作风早已日化的人,才会有机会来京都留下产业。
他在日本的家就在这里,位于室町通的附近,是一栋传统的日式风格庭院。
庭院里种满了樱花树,在那屋檐下的木质台阶上,两位身穿和服的女子正在低声私语的谈论着什么,一位是二十六七岁的温柔少fù,另一位则是个笑容甜美亲切的漂亮少女,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儿,充满了鲜活灵动的气韵,披肩的秀乌黑亮丽,肌肤白皙莹润的更似乎是能掐出水来。
美女总是很养眼的,看到她们,只要是男人,心情都会不知不觉的愉快起来。
看到潘容回来,少fù和女孩就温顺乖巧的站起身,谨慎小心的和潘容、胡楚元问好。
这时,潘容也迫不及待为胡楚元介绍他的妻子福山奈子,他的女儿潘丽美,又名福山丽美,前妻潘黄氏所生,也是潘容膝下唯一的儿女。
在日本生活了二十年,潘容已经习惯这里的一切,有了自己的家宅,有了个日本人的名字——福山容田,还续弦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日本女人做妻子。
生活在附近的日本人,也大多称他们家为“福山家”。
不知道为什么,胡楚元忍不住多看了潘丽美几眼,越看越觉得漂亮,又温顺柔嫩,就像是小羔羊一般的值得疼爱。
据说和服是一整块丝绸制作而成,因为贴身的位置都很紧,女人穿和服是不能穿内衣的,这也能将女人的身材完全展现出来,使人一眼即可判断出高低。
总之,潘丽美小姐有着能令所有男人为之心动的魔力。
胡楚元忍不住的有点喜欢。
既然贵客已经到了,母女俩就要回去和仆人一起准备午膳,再次陪着小心且很温顺的告辞离开。
直到这时,胡楚元才忍不住笑出声,觉得潘容这个人还是很有福气的。
因为没有和胡楚元一起参观大阪,王懿荣、沈富荣等人提前两天就到了这里。
和潘容一起进入客厅,胡楚元就看到王懿荣和沈富荣正围着一个白底黑纹的大瓷瓶议论纷纷。
一见到胡楚元,沈富荣立即笑道:“东家,我今天挖了个宝贝,您也来看看!”
“哦?”胡楚元好奇的走过去瞧了瞧,看不出什么名堂,就直接和沈富荣问道:“这个瓷瓶是什么来历?”
沈富荣笑道:“我们在室町通的一个地摊上花两个洋圆买的,如果我没有看错,这应该是宋代的磁州窑。虽然是民窑,可这也算是磁州民窑中的精品之作。这样的瓷瓶送回国内,多的不敢说,一百洋圆是肯定有人收。”
王懿荣也微微点头,道:“在京城里能值八十两银子左右,说来有趣,这样的瓷器在室町通一带还有不少,我们逛了半天就挖出来十多件,就以这一件最为精致。”
胡楚元倒是没有想到,居然可以在日本的地摊上淘到真正的古董,就和潘容问道:“咱们的老瓷器在日本就这么不值钱?”
潘容笑道:“这种事嘛,我还真不清楚,也不懂里面的窍门。我只是听一个朋友说过,日本在宋朝时期就和山东、河北一带有海贸,倭寇时期更是经常洗劫沿海一带。他们的瓷器得来不易,保存的都比较好,近些年,因为传统武士和低阶贵族的没落,很多珍藏的瓷器都流入杂货市场。”
王懿荣道:“我看是差不多,我这还没有仔细看呢,也就是磁州窑容易辨认,一眼就能看到,而且数量很多,所以才和沈老板一起买了十几个。”
沈富荣则和胡楚元道:“东家,这个生意能做,我以后派几个人,长期在日本民间收购这些民窑精瓷。两个洋圆收,几十个洋圆卖,获利也不少呢!要是能遇到这样的精品,咱们就留着,只换不卖。”
胡楚元微微点头,和潘容问道:“潘老板,你想不想参一股啊?你在日本生活多年,关系网比较多,有你帮忙,这生意才好做嘛!”
潘容微微一喜,又有些尴尬的陪着笑道:“可惜我不懂啊!”
沈富荣笑道:“没有关系,我派几个真正懂老瓷器的高手过来坐镇,您只要帮忙打理一下关系。”
潘容笑道:“那好,我就出一股吧,多谢金公子和沈老板!”
大家笑了笑。
这个生意的回报率确实不错,但总利润对胡楚元来说,那真是杯水车薪,他不太在意,只是随手给潘容一点好处。
真正想要参观日本西阵会社还得等潘容安排妥当,恐怕要等到明天,胡楚元就和沈富荣、王懿荣道:“那咱们下午就去室町通转一转!”
“好啊!”沈富荣一脸高兴,似乎是又觉得自己要碰个好运。
潘容则和胡楚元道:“那行,您先四处转转。我在这里认识几个搞丝业贸易的日本朋友,下午去见见他们,替您安排一下明天的行程!”
胡楚元拱了拱手,道:“那就有劳潘老板了!”
吃过中饭,潘容就要出去办事,胡楚元则和沈富荣他们一起去室町通。
走到庭院的走廊里,恰好那对母女又走过去,潘容就匆忙喊住两人,让她们陪同胡楚元去室町通,又特别叮嘱道:“金公子可是从浙江来的贵客,初来日本,你们可别让他被室町通的那些小骗子可诓骗了!”
福山奈子盈盈的微笑着,用半生不熟的汉语答道:“请您放心,我会照顾的很好!”
虽然福山奈子这么说了,可潘容还是不放心,毕竟室町通那个地方有很多落魄的武士,一言不合就会拔刀相向,他又特意找了几个年轻健硕的精通日语的华人朋友陪同,这才先行离开。
此时,京都的经济还没有完全恢复,明治初期的战乱和皇族、都的迁移让京都府的经济倍受打击,杂货街上出售大量杂货的人非常多,很多日本人都将家里的存货拿出来低价出售,以换取一些生活费用。
1878年的日本也很普通,可怕的只是那些正在急扩张的财阀。
约有三里路长的细长街道上密布着数千家小杂货铺,到处都有摆地摊的人,看起来更像是跳sao市场,这里是什么都卖,大到netg垫家具,小到牙签针线。
沈富荣和王懿荣都是玩古董的行家,正好有几个会日语的华人陪同,两人就决定分头行动,沈富荣和一个华人朋友留在原地翻查瓷器里的精品,胡楚元等人则继续向前走,看看其他的杂货。
一起向前走了数百米,两边地摊上的那些摆摊人总是不停的用“奈子”、“福山夫人”的名字招呼福山奈子看起来是很熟络。
胡楚元好奇的问一问,才知道这一带有好多店铺都是潘容的,日常收租的事情就由福山奈子负责,而在此前,福山奈子也曾在这里开过一家旧货店。
这里的杂货主要是以生活用品为主,旧货占了绝大多数,托福山奈子的福,王懿荣很快就从中淘到了十几件东西,价格还都很低。
虽然王懿荣也不和胡楚元解释,神色上也看不出来,可胡楚元猜得到,以他的眼力,能让他出手的东西都肯定有点价值。
几个人渐渐走到有几十家老书店的地方,主要是卖旧书,日本文的为主,但只要是汉文书籍,那基本就是老东西,这一点,连胡楚元都看得出来,那些印款几乎都是明代和明代以前的。
书店外还有几百个地摊,卖的汉文书就更多了,连宋代的印本也有,甚至还能看见晚唐五代时期的印本。
这个现让胡楚元感到惊讶,王懿荣昨天就知道了,并不惊讶,还和胡楚元解释道:“日本这个地方比较特殊,他们的战乱也很多,可规模都很小,对古物的保护就比较有利。另一方面,他们的书籍、瓷器、漆器都属于特殊阶层才能使用的奢侈品,很容易让古玩留存下来。至于这些古书,我看了,有好多都是我们本国绝传的孤善本,多是他们早期从我国买走。”
胡楚元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心里清楚,这些书在国内的卖价是绝对不低。
福山奈子的中文水准一般,语一快就听不太明白,可潘丽美却是一清二楚的听的很明白,可她也不作声,只是忽然很狡诘的看了胡楚元一眼,甜美温柔的笑容里也藏着一点…像是抓住你把柄的那种意思,反正是有趣的笑容和眼神。
她对这里看起来是非常熟悉,和胡楚元道:“金先生,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可以带你去几家更大的旧书店,价格也都不贵,非常适合您!”
一听这话,胡楚元就道:“好。”
越来越熟悉了,这对美丽的“母”女不在是简单的做个翻译工作,经常也帮着胡楚元他们砍价,大约是本地人的关系,她们很轻易就能将原本已经不算贵的价格砍掉一半。
开价十日圆的东西,她们总能只用三两个日圆就买下来。
等到天色渐黑,各家店铺都要关门,胡楚元和王懿荣已经买了六百多本古籍善本,特别雇了一个日本的黄包车夫跟在后面拖书。
,就和潘丽美母女道:“今天真是麻烦两位,恰好还有点时间,两位也在这里选一点有趣的东西吧,权当是我的一点谢礼和心意。”
见他似乎是格外有钱,福山奈子夫人高兴的正要答应,潘丽美却道:“公子不用这么客气,这本来就是我们母女应尽的地主之谊!”
胡楚元见她说的很认真,并不是虚假的客套一番,便点了点头。
对他来说,只要他想答谢一个人,机会总多得是。
回到潘家,福山奈子和潘丽美去后院准备晚膳,潘容的华人朋友和那个日本车夫负责将书籍搬入府中。
王懿荣一直没有多说话,等身边没有别人,这才和胡楚元道:“恭喜胡骑尉,此次所买的书籍六百二十七本,总计费不过九百余日圆,不足六百两银子,本本都至少能翻三十倍的价。其中一半还是很罕见的珍本,甚至是孤本,价格更为不菲。”
胡楚元微微有些惊奇,和王懿荣道:“等卖了书,你就分一半的利吧!”
王懿荣匆忙道:“胡骑尉,在下要说的恰恰是不能卖。这些书都有很大的历史价值,在下建议胡骑尉回杭州之后筹建一家藏书阁,仿效天一阁,专门用于收藏这些善本。天下之大,如今有财力做这件事的也只有胡骑尉了!”
胡楚元默默点头,这些书就算是能翻一百倍的利,他也不缺这点钱。
他微微颔,和王懿荣道:“好,此事就交给你来办理,所需要的钱财都有我来支付。”
王懿荣喜上眉梢,和胡楚元赞道:“胡骑尉,这真是天大的功绩,在下替天下读书人谢过您了!”
胡楚元倒不没有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这些东西,在晚清的读书人心中或许算是天下第一大事,可对他来说则只能算是很小的事。
要他说啊,甲骨文的研究和保护、敦煌莫高窟的研究和保护都比这件事情重要,因为这两者都还没有人做,很快就将遭遇破坏性的盗取。
书,中国的书够多了,不差这几百本,几千本。
中国现在差的是钱、人才和实力。
历史总是有很多一不留神就会划过的机遇,目前的日本全面崇洋,往日备受推崇的中国文化则瞬间跌落到谷底,另一方面,传统武士阶层和日本贵族也在快的破产,被学者阶层和财阀阶层所取代。
正是在这种前提下,以前大量积存在日本富庶人家里的中国文物迅流出,如果不是罕见的精品,大多数都积压在日本各地的杂货街里,无人问津。
在日本,它们已经成了废物,可在大清国,这些东西仍然是老祖宗们留下的宝贝,价值不菲。
这是一个很短暂的机会,在甲午战争之后,日本人找回了强者的尊严,经济开始迅走向富庶,大量的富人和权贵又开始重新审视传统文化的价值,流失在民间的古董又逐渐被收拢回去。
胡楚元就恰好抓到了这个小小的机会,让他能为保存中国文化做出一点贡献。
在潘家,沈富荣已经提前回来,买了十几件造型古朴的青色瓷器,尤其是将一件八叶荷花造型的瓷碗搁在桌子上欣赏,自己也在玩味。
瓷碗半尺见方,tǐng大,釉色光滑圆润,灰青呈暗,犹若梅子。
看了那个大瓷碗一眼,王懿荣就拱手和沈富荣笑道:“恭喜沈掌柜,您又淘了件好东西啊!”
沈富荣却不是很断定,和王懿荣道:“你也帮我琢磨一下!”
“好!”
其实,王懿荣也不是很确定,只是觉得以沈富荣的眼力不可能买个假货。
他抬起瓷碗仔细观摩,又是摸又是捏,过了好一会儿才和沈富荣道:“沈掌柜,您这个宝贝花了多少钱?”
沈富荣道:“不多,两个洋圆!”
王懿荣感叹一声,道:“真是恭喜啊,赚太多了,这是地道的南宋龙泉官窑中的精品,胎和釉料都没有半点瑕疵。最难得的是有款,在京城里,这样的好瓷至少得值这个数!”
说着,他竖起一根手指。
沈富荣微微点头,道:“一万两,不错,而且是只换不卖的好东西!”
听他们这么说着,胡楚元心里愈加感叹,虽然这样的好机会不可能太多,但也值得他在京都设一家分铺,专门负责采购文物。
沈富荣则咂了咂嘴,和胡楚元道:“要我说啊,根本不用去那个拍卖会,除了墨宝字画不好找,这个室町通里到处都有机会,就是要靠眼力淘。日本人常年仿制咱们的瓷器,真假难辨,像这样瓷碗,我一眼就看到十几个,唯有这一个保存最好,而且是真品,其他不是龙泉一带的民窑仿品,就是日本人自己的古仿品。”
他又指了指身旁类似的一些瓷器,道:“这些呢,虽然也是真品,可都有点残缺了,主要是裂纹过多,细碎,没有办法,保存的不是很细致啊。可能保存到今天也不容易,在国内,每一件还是能卖个七八百两银子,反正是赚翻了。”
胡楚元笑道:“那行,等拍卖会的事情结束了,你就留在这里负责回购。当铺的生意让别人负责打理,等咱们屯的货足够了,就回京城开一家古董斋,用这里收购的东西去换那些真正的精品。”
沈富荣笑道:“东家,这可真就是个无本的买卖了,我怎么也得附一股!”
胡楚元笑道:“别附一股了,怪寒碜的。既然有利可图,我一次给你划过来三十万两银子,你不用出一分一厘,占股三成,就是要你东奔西跑的,经常回国和我说说事!”
沈富荣呵呵一笑道:“钱这个东西赚不完,东家仁义,我拿两成股就足够了,再给潘老板让一成股。只是,具体什么样的东西是东家一定要留下来的,您得说一说,免得我一不留神就给换了。”
胡楚元想了片刻,道:“说实话,我对瓷器古玩的了解不多,可我要留着存在家里做个压寨的东西。说白了,我也就是玩个显摆,图个讲究。你说吧,该留什么样的玩意?”
沈富荣道:“百贵莫如瓷,可最值钱的瓷还数南宋瓷、明晚期的宫廷画瓷,以及康乾时期的精品贡瓷,可惜这些东西在室町通是看不到的,咱们就在这里收购一些还凑活的瓷器古玩,慢慢捣腾,一点点的换贡瓷。”
中国的瓷器很多很多,可真正能称之为贡瓷、御瓷的数量却很稀少,即便是官窑出品,也未必就是进贡给皇室。
元青花之所以件件都价值连城,关键就在于——每一件都是贡瓷,民间根本没有,有也是偶然流传出来的。
财的机会无所不在,就看每个人能否把握住它。
沈富荣是有能力的人,他要是想财,自己淘几个小玩意,左赚几百两,右赚几百两,这都是很容易的事情。
他愿意留在胡家效力,讲究的就是个仁义。
胡楚元也知道,这两成股未必就能赚很多,等生意盘活了,他还是要再给沈富荣一笔很丰厚的奖励。
几个人将瓷器古籍收一收,用完晚餐,潘容才回来,还给胡楚元带来一个本地的日本人。
那个人瘦瘦的,不高,穿着传统的和服,留着又黑又浓的八字胡,年纪和潘容相仿,三十五六岁左右,正值壮年,精神内敛而明亮。
一进门,潘容就替胡楚元介绍道:“金公子,这位是京都西阵会社木棉分社的社长中村浩司先生,以前曾和我一起从事生丝的进出口生意,那时候,我们还是赚了些钱的!”
说完,他又替中村浩司和胡楚元介绍一番。
胡楚元最近几天已经和几个日本人打了交道,对他们的特点有所了解,别的也不多说,先请他们坐下来喝茶。
京都是日本茶道和花道的源地,也被称作“真正的日本”和“日本的心灵”。
在这里,只要稍微富庶一些的人都精通茶道,对好茶有着奇特的憧憬心里。
胡楚元就用京都的茶具使用茶礼,用的茶叶还是他带来的孤品狮峰莲心。
果然和以前一样,中村浩司对这种茶叶也赞不绝口,道:“果然还是贵国物产渊博,我国绝对无法产出如此绝伦的天国之茶,令人羡慕!”
龙井有四峰产地,分别是狮峰、龙峰、云峰和虎峰,其中以狮峰最佳。
所谓狮峰莲心就是清明前所采摘的茶芽,小若莲子芯,故称莲心龙井,而狮峰莲心就是龙井中的贡茶,历来只贡给朝廷,当然值得夸赞。
胡楚元也谢过中村浩司的赞美,又和他问了问西阵物产会社的情况。
中村浩司大致的回答了几句,就直接的问道:“我听潘容先生说,您有意投资我们西阵物产会社的丝织业,恰好我们目前正缺乏资金购买新的机械,如果您愿意投资的话,我们将非常欢迎。对于投资会社的回报问题,请您放心,我们西阵会社在日本的丝织业中一直享有盛誉,销量很好,绝对不会让您吃亏的!”
关于在日本投资的问题,这不过是胡楚元参观各行各业的一个借口,他当然没有这个念头。
他笑了笑,道:“我确实是很有意在日本投资,可具体要投资在哪一个行业,目前还没有决定。关于你们想要购买的新机械问题,你能不能为我多讲一讲。”
“好的!”中村浩司诚恳的点头,道:“明治二年的时候,我们派人前往法国考察他们的丝织业,并在那里学习了他们的西洋染色工艺,其中的部分染料,我们日本目前已经能够生产,价格低廉。起初,我们想要购买他们的蒸汽机械,但经过考察,这些机械的价格过于昂贵,且未必能织出完美的丝绸。所以,我们最终引进的是一种过渡型的手工机械,音译名为‘若瓜德’。”
“哦?”胡楚元不置可否,示意中村浩司继续说下去。
中村浩司道:“和蒸汽机械相比,若瓜德的可netg更为便捷,掌握起来的难度也较低,和传统的空引机相比,只需要一个人就能操作,效率还更高,熟练工可以日产绢丝一丈六尺。此外,空引机虽然可以织纹,但所有纹案准备起来异常复杂,很多都是传统丝织家庭的祖传技术。若瓜德不同,只要有纹纸,所有熟练工都能织出很好看的纹织图案。”
“哦?”
胡楚元有些好奇了,日本和中国目前手工织丝所用的机器都是从明朝就已经成熟的空引机,需要两个人操作,每日产丝绸六尺左右。
相比之下,若瓜德的效率确实高。
他想了想,问道:“纹纸从哪里来?”
中村浩司道:“我们目前的纹纸都是从法国买回来的,大约有六十多种,至少暂时是够用了。我们也派人去法国学习设计纹纸的工艺了,半年之后,他就将回国。”
“那你现在还需要什么…这么说吧,如果我给你二十万日元,你打算怎么用?”
中村浩司非常惊讶,二十万日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整个西阵会社的资本家起来也不值这个数。
停滞了片刻,又异常谨慎的思索片刻,中村浩司道:“如果您愿意投资二十万日元,我先要购买高档的一百台若瓜德,每一台的价格为8o美元,组织熟练的织工进行训练。其次,我想花钱直接将会社的缫丝厂和染丝厂都买下来,独立经营。第三,我会在现有若瓜德的基础上,结合我们的传统工艺进行重新的改造,增加前机和刀bang…虽然这还是一个很难的问题,但我们一定会克服的。到时候,我们的工艺将会更精湛,效率也更高,每年都能产上等绢丝六万丈。”
胡楚元也默默的思索片刻,道:“我暂时不便做出决定,请您回去之后做一下安排,我想参观整个会社的生产设施,以及你们的产品。”
中村浩司敬重的答道:“是的,这可是非常重要的生意,值得您深思熟虑。那么,我就不再打搅您了,明天上午,我会亲自来接您前往本社实地参观!”
胡楚元点着头,起身相送道:“那我们明天见了,中村先生!”
“是的!”
中村浩司慢慢退出房间,这才转身离去,而潘容则一路送他出府。
等了一会儿,潘容回来和胡楚元道:“金公子,您可是把中村浩司吓坏了,我们以前一起合伙做生丝的进口生意,最厉害的那几年,每年利润也不过几千日元。”
顿了顿,他又道:“我那些年累积了一些钱,生意不好做就转行开会馆,租店铺,他则投入到西阵会社中,几年下来,其实赔了不少钱,我建议您还是别投资。”
胡楚元却不这么觉得,他原先是没有这个打算,现在却有想法了。
他考虑了几个问题。
第一,如果能够控股西阵会社,他就可以利用会社做为技术吸收、改良的缓冲地,直接将更为成熟的技术引回杭州;第二,西阵会社即便做的再强,本身并没有产生直接的出口,而是从日本的内部市场吸收资金;第三,他可以利用西阵会社,为自己培养一些人。
几经盘算,他和潘容道:“不,我觉得是可以投资的,而且,你也应该投资!”
“我?”潘容惊讶的张开嘴,随即有些尴尬的笑道:“不行,这个投资太大,不适合我!”
胡楚元道:“没有关系,我可以替你出钱。不瞒你说,我的名字在日本使用起来恐怕会成为一种障碍。所以,我想用你来做掩护。我出钱,你只用出一个名字,赔本算我的,赚钱则分你一半!”
“一半?”潘容比中村浩司更加惊讶,几乎说不出第三个字。
那不等于白借十万日元做投资?
潘容能不惊讶吗,他这些年两地乱跑,总计积攒的家底也不过十万日元多一点,这倒好,别人随便一开口就愿意送十万日元。
他忍不住想,天上掉馅饼了吗?
中村浩司走了,潘容也走了,沈富荣和王懿荣还在他们的房间里研究那些古籍、瓷器,胡楚元一个人在房间里盘膝而坐,自斟自饮,悄然在心里盘算着整个局势。
就他这些天的观察,日本虽然在整个经济局势上没有明显的好转,甚至因为前十年的洋跃进,导致政fǔ欠债累累,可有一点,日本政fǔ做的非常好,也为日后的飞展做好了准备。
1872年,日本颁布新的《学制令》,开始向西方的教育制度转变。
日本早期在外留学的那些人已经6续回国,并在各地兴办起私塾和义塾,情况虽然混乱,各所学校都使用不同版本的自译教材,但已经能够为日本培养新的人才。
森有礼、中村正直、福泽谕吉、六木乔任、近藤真琴、新岛襄…分别为日本奠定了大学教育的根基,这些人后来也被称作明治六大教育家。
中国也有留学生,大约在1881年开始回国,却留在各部府衙门做吏员,而不是利用自己的所学兴办教育,这大概是两者的第一个差别。
福州在日本经商的华人大约有六千余人,也有一些像潘丽美这样的年轻人在日本义塾就读,可他们大体是不会回国的。
几年后,十几年后,他们就会在日本生活下来,娶妻生子,成为侨民…直到日本侵华战争的全面爆。
日本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对手。
不仅要击败日本,还要踩着日本的尸骨向上攀登,只有这样才能成为真正的世界列强。
这就是胡楚元这些日子来的领悟,他决定,就算资金再紧张,他也要拿出一笔钱在唐街兴办一所唐人义塾,为中国培养西学人才。
他所要考虑的问题是这个义塾建在哪里?
胡楚元正在琢磨着这些事,就忽然有人悄悄的移开门,潘丽美没有进来,在外面低声询问道:“金先生,家父问您是出去一起吃,还是单独在房间里享用晚宴。”
胡楚元心里有很多事,想想就不出去凑热闹了,道:“我就在屋里一个人吃点,不想出去了!”
“知道了,请您稍等!”
说完这话,潘丽美又在外面准备了一小会儿,随即就端着一个矮方桌进来,上面有一些日式的小碟菜肴和传统寿司,另有其他女仆端着酒具和暖水壶炉进来,炉盆里盛着两瓶清酒。
女仆很快就告辞离去,只有潘丽美陪着胡楚元,为他斟酒,自己也喝一两杯。
她不胜酒力,脸颊上很快就现出了醉人的桃红粉晕,一直羞到颈部,更显的娇羞可爱。
胡楚元心里还在想着学校的事情,就和她问道:“你在日本读过书吗?”
潘丽美微微点头,道:“回禀您,我曾在京都的上京女子私塾读过书。”
胡楚元哦了一声,问道:“都读的什么?”
潘丽美道:“有传统的歌赋,茶道礼仪,也有英语和西洋的自然学科和数学。”
“这样啊!”胡楚元不仅有点好奇,又问道:“那据你所知,旅居日本的华人中有多少年轻人是在学校读书的?”
潘丽美道:“大多数都是在华人自办的私塾读书,以经史为主,也随着日本这些年的变化教授一些西洋科学。”
听到这个答案,胡楚元暗暗高兴,决定就在这些年轻人招募一部分。
当然,如果是仅谈西洋学科,上海、广东的一些教会学校有更多的选择,但在日本生活的这些人大多又精通日语,这就有了更多的空间。
随后,胡楚元就随便的和她谈一谈自然科学,结果还不错。
日本正在形成的准现代教育仍然是有实力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用完晚膳,潘丽美就很得体的告辞离去,继续让胡楚元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在心里寻思。
第二天,中村浩司很早就带了一群人来接待胡楚元,潘容则亲自担任翻译。
西阵是一个街道,位于京都上京区的黑门上长者町,又名黑门町,这里云集着大量的丝绸纺织工,早年以为皇室和贵族御织而闻名。
随着京都的东迁,京都的丝绸手工业迅衰落,至少在目前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和热闹。
为了拯救京都西阵的丝织业,京都府在这里联合了几百家小织户坊成立西阵会社,共同投资兴建新的西洋缫丝厂和染色厂,一起购买新的机械。
中村家族属于较为衰败的武士家族,在德川幕府中后期,家族就在这里经营丝织业,历经三代人,小有闻名,中村浩司则被推举为西阵会社木棉分社的分社长。
第一站,他们就到木棉分社去参观若瓜德。
若瓜德事实上是法国从手动机械向大工业机械过渡的一种产物,全部由生铁制成,重量较大,占地面积也不小,却可以由一个人来netbsp;
由于在法国也经过了漫长的展,按照织造的精度,若瓜德存在着多种级别,即“1oo口”、“2oo口”、“3oo口”…最高是12oo口。
所谓“口”就是机器上的丝孔,数量多少直接决定织丝的精度,包括花纹的数量、种类、图案等等,达到6oo口的若瓜德就已经能过空引机的效果。
若瓜德和空引机的主要差别在于效率,其次是推广难易程度,只要是经过几个月的培训,大多数的织工都能熟练掌握4oo口到6oo口的若瓜德,再加上合适的绘纸,这些织工的织造成果就能和少部分的名匠相提并论。
有了一到两年的操作经验后,一旦织工开始能熟练的使用12oo口的若瓜德,其织造工艺就比空引机、蒸汽机器织丝更加精美,尤其是纹织的图案、色彩将更加复杂绚丽,效率则又比空引机高出几倍。
也就是说,若瓜德比空引机更适合在手工作坊中推广使用,并可以很好的过渡到大工业织丝时代。
当然,若瓜德织机也有很多缺点,先是贵,单台的最低价都至少是8o美元;其次是上手难度大,需要很长时间的培训;最后是需要纹纸,而目前的日本并没有能设计纹纸的人。
在木棉社的手工作坊中参观了几台若瓜德后,胡楚元心中大致已经清楚。
他和木村浩司问道:“日本现在有没有能力将这种机器进行本地化的生产?”
木村浩司摇了摇头,道:“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而是它的产销量很低,愿意做的企业没有产钢能力,有能力做的企业不愿意浪费时间。就算是我们自己生产,似乎也不会比法国人的价格低多少。”
这意味着,日本的钢铁工业也很困难,至少在技术层面上并没有质的变化!
胡楚元默默点头,和木村浩司又继续询问着各种规格若瓜德的价格,以及一个数量工所需要的培训时间。
边问边走,胡楚元意外的又看到几台木质的若瓜德,相比法国原产的机械,这些木机械要缩小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木机械的强度不够。
他大略的数了一下,现是2oo孔左右的规格,就和木村浩司问道:“这是你们自己仿制的吗?”
木村浩司道:“是的,我们请了京都的木匠进行仿制,因为我们没有铁,只能用木料来仿制。这个仿造机虽然简陋,却已经花了我们一年多的努力才制作出来。目前来说,2oo孔的木机规格算是最高了,还有很多机械上的故障和mao病。”
胡楚元和他问道:“这种2oo孔的木机有实际价值吗?”
木村浩司道:“没有多少意义,在织丝的工艺上,2oo孔的木机还不如空引机,只是效率比较高。我们目前主要用它来培训新的织工。”
胡楚元继续在心里推敲了一番,道:“走,去看看你们的缫丝厂和染丝厂!”
西阵物产会社的缫丝厂和染丝厂就开设在附近,是由京都府借钱给会社购买的,可由于新的工艺迟迟无法掌握和推广,这笔钱一直都不能归还。
设备倒是很好,经过几年的展,已经有了很多数量工,还有几个从法国学习回来的技工。
日本目前已经开设了好几家缫丝厂,但主要都集中在东京,京都一带则只有这一家,还欠着政fǔ的债务。
胡楚元顺道和木村浩司算过,买下缫丝厂和染丝厂大约需要四万日元,其实并不算贵,毕竟它们的规模都不大,雇工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个人。
对西阵物产会社来说,胡楚元所预计的二十万日元简直是笔级巨款。
想一想,三菱商会在几年前刚开始起步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三条旧船,现在却已经是日本最庞大的海运公司,拥有几百条船。
胡楚元就觉得,眼下这个小厂完全可以做大。
他大概的估算了一下,以增加一百台6oo孔、一百台12oo孔的若瓜德来计算,大体需要3万美元,买下两个小厂又要4万日元。
6万洋圆。
不算很多。
胡楚元并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决定,而是和潘容一起先去中村浩司家里。
大约是这些年真花了不少钱投资到西阵会社,中村浩司的家宅虽然更为大气,里面的布置和装饰却不如潘容家里那么精致。
胡楚元刚一坐下来,中村浩司就将一件细长方形的黑色漆盒捧上来,送给胡楚元道:“上次见面太过草率,未能准备礼物,深感歉意,这是家祖在德川家族效力时所蒙赐的名刀第三代和泉守兼定,希望您能笑纳!”
胡楚元打开漆盒一看,见是一柄东洋武士刀,装饰朴实精细。
名刀在日本是非常珍贵的,胡楚元又不需要,就想退回,潘容却急忙提醒道:“金公子,武士送刀给您是非常特别的礼数…不宜拒绝。虽然是落寞的武士家族,可毕竟还是武士啊!”
胡楚元稍作思量,将刀抽出来观摩,见剑柄铭文刻着“临兵斗者皆阵烈在前”九字,估计应该是一柄真正的名刀,就和中村浩司道:“那我就谢谢您的好意,来的时候很匆忙,并没有料到会参观贵社,所以也没有准备一件合适的礼物。如果你有机会去中国,请一定要到我的府中做客,我会回送你一份薄礼略表谢意!”
中村浩司自作卑微的匍匐在前,道:“多谢您的盛情邀请,如果余生尚在,我必当应您的邀请前往贵府。”
他这话很简单,只要他不死,他就一定会去,约好的事情不会变。
胡楚元这才放心的将对方的族器收下来,让中村浩司起来说话,又和中村浩司问道:“能不能和我大略解说一下这柄名刀的来历?”
“好的!”中村浩司慢慢的叙述道:“这是我家曾祖获赐的第三代和泉兼守定,属于九字兼定之列,有村正之风,属于最为出色的打刀之一。前些年非常出名的新撰组武士土方岁三所使用的也是第三代和泉兼守定。据说,目前还流传在世的第三代和泉兼守定并不多,近乎一半都收藏在涩泽家族。”
“涩泽?”胡楚元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问道:“涩泽家族是什么来历?”
中村浩司道:“涩泽家族自丰臣时代开始出现,期间一直立足在关东,可也并不出名,直到涩泽荣一的出现,作为目前最为著名的经济财阀之一,他不仅拥有丰厚的财富,还在政fǔ担任经济部的重要官员,为日本制定经济制度!”
“哦?”胡楚元继续问道:“涩泽平东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中村浩司道:“听说过,据说是被涩泽荣一称为真正可以继承涩泽家族的男人,也是涩泽荣一的第三子。”
“这样啊,难怪…!”胡楚元心里冷笑,这才想起来,涩泽荣一恐怕就是那个被称之为日本经济之父的人,正是他奠定了“敬天爱人”的思想,并在日本经济界广为传颂。
所谓的“敬天爱人”,就是要尊重社会和自然的法则,要爱护社会中的每一个人。
胡楚元又和中村浩司道:“看得出来,你确实是非常想办好西阵会社,不管这件事本身是否有利可图,但只要你有这样的精神,我就相信你能做好。”
中村浩司高兴不已,道:“请您务必放心,为了木棉会社的同仁,为了不辜负大家对我的期待和信任,也不辜负您的信任,我必将竭尽全力的经营会社,永远不会让您失望的!”
胡楚元只是笑着,没有立刻回答什么。
他的财力到底是什么样子,中村浩司和潘容都不清楚,可他们也是商人,看得出一些苗迹——能用得起沈富荣、王懿荣那种人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在心里沉思了好一会儿,胡楚元才道:“中村先生,我愿意先投资十万日元,并保留二十万日元到三十万日元的后期投资,但我有一个条件!”
中村浩司不为振奋,道:“请您说吧!”
胡楚元相信,如果他开口要中村浩司把老婆送给他玩一个月,中村浩司绝对不会犹豫,当然,也可能会毫不犹豫的拔刀砍了他。
那个…如果中村浩司的夫人和潘丽美一样年轻漂亮,似乎是可以提一下吧?
至于他真正要说的事,那还不一定有把握。
沉吟着,胡楚元道:“中村先生,我手中所持有的资金数量可能是很惊人的,所以,我不仅想在日本投资,也想在我的家乡杭州投资一个类似的丝织社,这一方面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中村浩司果然犹豫了,过了一会儿才道:“这完全没有问题的,可我们的技术人员也很少,如果再分一半到贵国,我们的会社怕是就要面临一些不好克服的困境!”
胡楚元暗中嘘了口气。
很幸运,目前的日本还没有大规模鼓动起侵略中国的意图,绝大多数人对中国还没有明显的敌意,更重要的是普遍缺乏保密观念,洋人对中国的技术保密,与其说是技术垄断,更不如说是种族歧视。
胡楚元和中村浩司道:“我明白你的担心,但你放心,我有另外的计划。先,你只需要派一两个人短期前往中国负责教授若瓜德的使用技术;其次,我需要木质和铁质若瓜德的图纸、原型机,带回国内派人研究复制;其三我会邀请潘容先生一起投资,在唐街招募一些精通日语的华人前往贵社实习,另外,我会再派其他人前往法国实习,几条路同时走,争取在最短时间做最多的事情!”
中村浩司这才放心,和胡楚元道:“您确实是一个做生意的高手,那么,就让我们签订合同吧!”
胡楚元笑了笑,道:“不着急,我先借你两万日元用于收购两家小厂,余款等正式签署合同的时候再给。我的计划是希望你能将西阵会社私有化,我通过潘先生代理持股三成左右,潘先生本人另持股一成。如果你无法做到,在私有化两家小厂后,你可以独立出来,我会另行增款!”
中村浩司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和中村浩司的这个合同并不难签,胡楚元只是不想暴露,另外…如果是一个骗局,这种事情还是要提防的,他要等几天,等其他方面的消息证实后再签合同,眼下只用两万日元试探。
暂时和中村浩司签了一个借贷协议后,胡楚元就先返回潘府。
回途之中,胡楚元和潘容谈了谈在唐人街招募几个织工实习技师的事,又谈了要参加东京拍卖会的事,希望让潘丽美临时担任他的翻译。
这段时间,日本的新闻媒体已经开始聚焦在拍卖会这件事上,尤其是两件帝宝将要成了人们最为关注的悬疑。
即便胡楚元不懂日语假字,可一翻开报纸都能看到相关的新闻、照片。
炒的这么热火,胡楚元就感觉这两件国宝不易拿下,就算是强行拍得,付出的代价也将是很惊人的。
除了中国商人,三井会社和住友会社也都有意参加竞拍,在《朝日新闻》的报道中,似乎能和日本人竞争的中国商人只有盛宣怀、胡楚元两人。
乘坐火车抵达横滨后,胡楚元一行人前往唐人街。
和长崎的唐人街不同,横滨唐人街是广东人的天下,卢文锦就住在那里,也建有一家更为气派的广东会馆。
胡楚元乘坐日本人的人力车抵达广东会馆时,门前已经是一片热闹,原来是唐延枢、张颂贤两批人一同抵达,卢文锦就带着人在门口迎接。
唐延枢,晚清四大官商,属于淮系,但又一直未能进入淮系的嫡系阵营中。
张颂贤,徽州人,早年前往湖州经营太湖丝生意,逐渐在湖州做大,买了大量的桑田,成为湖州最大的生丝地主和商人。
这两人都已经是六十余岁,辫白若银霜,却还没有显露出老态,身体也很康健。
卢文锦要年轻一些,不过四十余岁,继承了父亲家业的他在日本华人中算是富。
几批人热热闹闹的打着招呼,没有人注意到胡楚元。
这个时候是不宜低调的,做生意的人讲究排场,一是要留着一份脸面,二也是要证明自己的实力,这才好和别人谈买卖。
来过一次,和这些人都见过面的沈富荣立刻上前,和卢文锦等人抱拳笑道:“卢老板,唐老板,张老板,各位好啊!”
“啊呀…沈老弟,你可总算是来了,胡大少爷呢?”唐延枢半冷半生的笑着,眼睛却瞄向了胡楚元。
胡楚元身边有不少人,可谁是主,谁是仆,一眼还看不清吗?
好小子。
唐延枢心里冷笑着,想,年纪倒不大,居然吃下了整个江浙的盐业…我怕是你有能力吃,没能力吐,撑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胡大少爷,这可总算是见着一面啦,老朽唐延枢,上海丝行总会的会长!”心里恶毒嫉恨的想着,唐延枢嘴上却很热情的喊起来。
“唐老爷子,久仰!”胡楚元不平不淡的抱着拳。
“胡大贤侄!”张颂贤也走了上来,他和胡楚元在生丝业上的竞争更为剧烈,可都是徽州人,怎么算,他都是胡楚元的同乡老伯。
“张老爷子,久仰!”
胡楚元没有半点热情可言,却很稳重,也不失礼的继续打照面。
就在这时候,会馆里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又走出一群华商,领头的却是身穿四品官服的青中年人,三十四五岁左右,略显富态,小眼宽鼻,额头饱满,精气神十足的抖擞。
“唐老板,张老板,胡大少爷,几位晚来了啊!”那人哈哈大笑,又道:“盛某已经准备了酒菜,大家赏个脸,一起来喝一杯!”
盛宣怀啊!
胡楚元忍不住仔细的打量他一眼,就是这个人啊…能让胡雪岩破产的人,本领绝对不一般,可他死后,还不是没有好下场。
“好,盛官爷,那就蒙您的光,一起喝一杯?”
唐延枢热情的呵呵笑着,眼睛里却闪着毒光,他和盛宣怀那也是老对手了,自从上海轮船招商局置办起来,两人就会了总办的位置争斗不休。
盛宣怀也是冷笑着。
就算是唐延枢和张颂贤之间,那也谈不上朋友,今年的生丝收购战,两家打的异常凶悍,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冷不丁的,从盛宣怀身后又走出来一个青年人,二十七八岁,身高体健,似乎是个天生的冷脸,神情严肃。见到了大家,他又笑了,和在场的人抱拳道:“景俨见过各位长辈!”
“啊呀,原来是乔景俨啊,怎么乔老爷子还是没有来?”唐延枢笑呵呵的问着。
乔景俨苦笑,道:“我爹不愿坐轮船,只好派我来。”
乔老爷子,当然就是那位轻易见不着的乔致庸。
胡楚元真的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会和这些晚清经济界的大佬齐聚一堂,可不知道为什么,胡楚元并不想和他们废话罗嗦。
这个饭局是要参加的,可他不说话。
不管是张颂贤,还是唐延枢,他也一杯酒没有敬,自己桌前的那一杯,从开始到结束就没有动过。
他只是吃菜,吃饱之后就起身告辞离开,谢谢盛宣怀和卢文锦的招待。
等他一走,唐延枢就迫不及待的讥讽道:“和他爹还真是不能比啊,小家子气,还真当自己是来吃闲饭的吗?”
听他说完,这些雄霸一方的商界大佬们纷纷的哈哈大笑起来。
盛宣怀又道:“眼下他是吃的tǐng饱了,可没有关系,咱们会让他都吐出来。江浙五省的盐业,他以为就那么好吃吗?”
虽然身为徽州人,张颂贤也不由得感叹道:“可惜了,雪岩倒是个难得的大器之才,那些家当怕是经不起这小子的折腾啊!”
卢文锦却道:“各位,咱们不说这个了,眼下最关键的是将那两件帝宝收回来,我有个提议,要是价格过高,咱们这些人不妨联手竞拍,各占一点股份?”
大家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从酒席的包间里走出来,胡楚元的神情是冷漠的,心里却燃烧着一团怒火。
在这桌酒席,他能吃到的,听到的,看到的只有勾心斗角,只有相互的斗气和不满,这些人也都该是响当当的人物,可和日本经济界的岩崎弥太郎、三井高平、涩泽荣一相比,实在不值得一提。
这些人最终的失败,也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所以,胡楚元不屑和这些人继续虚谈交情,反正所谓的交情也都是虚假的。
第二天,胡楚元就让潘丽美陪着他,到东京的大书市去购买书籍,主要是购买日本现有的一些西学教材,一些介绍西方社会的书籍,以及现阶段的一些日本名士的言论合刊。
等他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刚到了会馆门外,胡荣和沈富荣就匆匆走上来,和他禀告道:“东家,涩泽平东那个人又来找您了!”
“哦?”
胡楚元有点好奇,当即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正在和王懿荣下围棋的涩泽平东,年纪青青的他,身上依然有种军人的特质,这一点,胡楚元不再会有怀疑,因为涩泽平东确实毕业于英国皇家6军学校。
“您好,胡先生!”涩泽平东得体的起身问好,微微顿。
胡楚元点了点头,和他问道:“您有什么事吗,涩泽先生?”
涩泽平东道:“家父涩泽荣一很想邀请您前往鄙府居住,而不是和一群庸人住在一起,也算是对您邀请我在贵府居住的回礼。”
胡楚元不免有些奇怪,心想,我的名声有那么响亮吗?
胡雪岩的名声是够响亮的,可乔致庸也不差,乔致庸的三子乔景俨不就在这里吗,盛宣怀、唐延枢…这都是足以能和胡雪岩相提并论的人物。
胡楚元其实也很想亲眼去看一看涩泽荣一这个传说中的日本经济之父,可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
没有意思。
如果他愿意,他也可以是中国经济之父,世界经济之父。
胡楚元想了一下,和涩泽平东道:“很抱歉,我在日本已经走动了两天,很不适应贵国的习惯和生活方式,所以,我还是留在这里吧。”
涩泽平东微微有些意外,又道:“上一次,令尊来的时候曾说要参观日本的丝织厂和船厂,因为行程所限,未能做合理的安排。这一次,我们已经提前做好安排,不知道胡先生有没有这个兴趣?”
胡楚元笑了笑,道:“我已经在长崎参观过了几家工厂,不是获利较低就是几近亏损,算了,我暂时不想在这些方面进行投资!如果有别人愿意投资,那我很,可我更愿意开矿。”
涩泽平东也笑了,道:“是啊,相比开设工厂,开矿不仅投资小,收益还非常稳定,胡先生确实是有经商的头脑和眼界。既然胡先生不想前往鄙府居住,那我就先行告辞了。”
胡楚元也不想多说什么,随即就让王懿荣送客,自己则安静的思考一会儿。
他原本是想和卢文锦联系起来,一起在日本建立一家新学堂,可身为广东人的卢文锦明显和唐延枢关系密切,和盛宣怀的来往也不少。
这就让他起了疑虑。
胡楚元知道,自己的远期对手是三菱等日本财阀,近期的对手就是唐延枢和盛宣怀,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决定暂时不提此事。
等到了晚上,胡荣和沈富荣两人也回来了,他们在横滨唐人街里寻找了一些华人,对潘容和中村浩司的背景进行调查,情况基本属实。
这时,胡楚元就做了决定,宁可让实力较弱的潘容负责筹建一所华人西学堂,就开设在长崎,以福州人为主。
另一方面,他也可以从浙江一带派人来求学。
做出决定后,他就让沈富荣先返回京都,和潘容商量这件事,并谈一谈合股经营西阵会社和古董行的事情。
事实上,大体的事情都已经在京都时谈妥了,沈富荣这一次前去只是将钱带过去,正式投资西阵会社。
东京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第一天,胡楚元就缺席了,当然,盛宣怀等人也没有去,大家都只是派个管事的人,外加一个精通古玩的高手帮忙鉴定物品。
难得相遇一次,盛宣怀和唐延枢、乔景俨等内地巨商聚集在一起,赌一赌钱,顺便谈一谈商场上的合作。
毫无疑问,胡楚元被他们孤立了,落单了。
胡楚元也不在意,就留在自己的房中和潘丽美谈论日本的这些西洋译书,他看不懂,都是潘丽美帮他看,口译给他听。
因为潘丽美小姐一直穿着和服,遇到别人说的也都是日语,长的又格外诱人,卢文锦等人都以为胡楚元刚到日本就勾搭了一个东洋小妞,既羡慕,又讥讽。
可就在这些天里,胡楚元越感觉潘丽美不仅姿色诱人之极,还很聪颖,又精通日语,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助手,对他想要从事的大业很有帮助。
于是,他就打起了潘丽美的主意,原先只是临时带过来做翻译,现在却想将她带回国内使用。
第三天,胡楚元看中的“元青花”进入拍品的行列,他才和王懿荣一起出场。
在目前的亚洲,艺术品拍卖还没有正规化,东京东艺会社也只是简单的仿效西方。
没有正规的拍卖会场,他们就在租用一间位于东京文京区的传统神道堂,可以容纳上百人。
事先没有人能想到胡楚元这么重量级的人物会出现今天,胡楚元一进场,全场都开始议论起来,东艺会社的职员迅在前面开道,让两侧的人给他让路,并安排他坐在第一排的席位上。
负责拍卖的人是涩泽东平,他也没有想到胡楚元会亲自现身,而且是在这一天。
他仔细的看了看胡楚元,心中不断的猜测着,不知道胡楚元究竟看中哪一件东西。
等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涩泽东平见全场已经坐满,便开始举行拍卖。
现在,整个文物界对“元青花”都没有确切的认识,东艺会社对这件藏品的关注度也不高,将它放在今天的第三序位拍卖,纯粹只起一个暖场的作用。
“本次拍卖的第三件藏品是唐国明朝青花海水白龙纹八方梅瓶,根据该瓶上的龙纹为五爪,我方所聘请的行家认为该瓷品为朝廷贡品,胎质浑厚均匀,釉彩画工精美,为明代青花瓷器中的罕见精品,竞拍价仅为一千墨西哥洋圆,每次竞拍将最低增价五十洋圆!”
涩泽平东用日语对这个青花瓷品做了简单的介绍,场内的汉语翻译随后再说一遍,这时,涩泽平东才连续用汉语和日语道:“请问谁愿意竞拍,请出价!”
“中村先生,出价两千洋圆。”很快就有人开始竞拍。
听到“中村”这个姓氏,胡楚元还以为是中村浩司来了呢。
日本目前已经全面使用新的日圆,但在民间还保留着大量的墨西哥洋圆,考虑中方商人也习惯使用洋圆,此次拍卖的通用货币就设定为洋圆。
“渡部先生,出价两千零五十圆。”
“乔先生,出价两千一百圆!”
中国和日本的商人轮番叫价,价格很快就达到了三千洋圆,到达这个位置后,全场只剩下最初就开始参与竞拍的中村先生和乔先生。
听着身后的人议论纷纷,胡楚元大略知道是日本明六社成员,曾担任幕府儒教官的中村正直在和乔景俨竞争,在财力上,毫无疑问是乔景俨占据绝对优势,可这种类型的藏品在国内虽然少见,价格却不会过三百两银子,也就是45o余枚洋圆。
三千洋圆肯定是大亏。
所以,乔景俨也没有一口气压死对方,希望是尽量少花点钱。
两人继续纠缠了几个回头,乔景俨终于忍不住了,一次报价35oo洋圆。
这个价位似乎是远高过中村正直的预估,等涩泽平东连续问了两次,他还是没有再举牌,不等涩泽平东问第三次,胡楚元亲自举牌,道:“355o洋圆!”
他的耐心大的很,5o洋圆一次,他可以叫到明天早上。
王懿荣昨天已经近距离的鉴赏过,确认比他们上次在苏州收的那一个“元青花”完全属于同一年代,工艺素质也差不多,只不过这个“元青花”更加精美,即便在御用贡瓷中也算是难得的精品。
报价之所以不高,主要还是在年代和风格的断定上存在疑问,很难让人相信是明代的瓷器。
不过,对于目前国际上的瓷器收藏价格而言,355o洋圆这个价格还是很高了。
胡楚元刚说完,很快就有人道:“盛先生,4ooo洋圆!”
胡楚元在心里冷笑,他犯不着和盛宣怀的一个下人过手,和王懿荣低声耳语了几句。
随即,王懿荣举牌道:“胡楚元,5ooo洋圆!”
“盛…先生,55oo洋圆。”举牌的人有点犹豫了。
王懿荣再次举牌道:“胡楚元,6ooo洋圆。”
“…!”有人举牌,等了很久才道:“盛先生,61oo洋圆!”
“胡楚元,7ooo洋圆!”
“不是吧,这个瓶子不值得这么多钱吧?”
“当然不值得,就算这真是明晚期的御用官窑瓷,那也就是个一千两银子,犯得着吗,两位爷在斗气呢!”
“盛宣怀不在,他派来的人怕是没有胆子再报了!”
拍卖场里议论纷纷,不管是日本人,还是华商,大家都感到不可思议。
胡楚元很淡定,他现在总管江南五省的盐业,进账都不止一万两银子,盛宣怀拿什么和他斗。
最重要的就是他在现场。
事突然,即便盛宣怀事先和下手交代过,但凡是胡楚元看中的东西都要抢,可这么个破瓶子抢到7ooo洋圆的价格,万一胡楚元是逗你完,抬到一万洋圆收手不报了,那怎么办?
“7ooo洋圆一次…两次,还有没有人出价…三次,成交,恭喜您,胡楚元先生!”
涩泽平东很开心的恭喜着胡楚元,他也觉得胡楚元是纯粹在和华商内斗,这个瓷器永远不值这么多钱。
买下自己唯一想要的东西,胡楚元立刻起身离开,只留下王懿荣负责接收验货。
他又不傻,这里的便宜文物都能在日本、欧美的各种旧货市场里淘到,昂贵的文物只要真心想买,那就绝对是市场价的两倍,甚至更多。
何必呢!
泡妞都好过在这里傻等。
胡楚元刚走到会堂出口,身后就有人快步跟上来,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询问道:“胡先生,请问您对刚才购买的明青花有什么样的特殊研究?”
这个话让胡楚元有点惊异,他回过头一看,见是一位年近五旬的日本贵族,穿着仿欧式的华族特权礼服(日本贵族的称谓,所以,日本人不愿意用中华来称呼中国人,并改用一个具有歧视意义的词汇),带着眼镜,恰恰是那位中村正直。
胡楚元微微一笑,道:“原来是中村先生,我不否认,我很喜欢这件瓷器,但之所以能报出这么高的价位,主要的因素还是想和别人竞争一下而已!”
“这样啊…我倒是对它有一点研究!”中村正直很有礼貌的半躬身,又道:“据我在镰仓幕府时代的一些资料,我相信,这件瓷器很可能是元代出产的,而不是人们怀疑的明代!”
“真的吗?”胡楚元笑了笑,道:“可惜,我并不是很在乎。非常感谢您的指点,我的朋友王懿荣先生很喜欢研究瓷器,有空的话,我可以让他和你交流一下…!”
说着,胡楚元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不错,中村正直就是日本目前最优秀的教育家之一。
胡楚元想了一下,和中村正直问道:“您想要那件瓷器吗?”
中村正直笑道:“确实很想要,可惜价格太高,其实我手中还有一件很类似的瓷器。”
胡楚元立刻道:“那我买你那个,您愿意多少钱让我给呢,或者,我可以用其他中国古董和你更换!”
中村正直无语。
等了片刻,中村正直平淡的笑了笑,道:“胡先生,我想你肯定也知道一些特殊的资料,能够证明这些瓷器的来历。”
胡楚元很认真的答道:“确实没有,但我不认为它们是后人的仿制品,只是在断代上存在一些奇怪的疑问。有疑问才有趣,所以我想搜集它们,聚集在一起,集合更多的学者和专家一起研究,一起探讨!”
“啊…这可真是个好办法!”中村正直笑道:“如果您愿意邀请我一起参加研究的话,我就将我手中的那一个转卖给你,价格好说!”
“咦…?”胡楚元有点纳闷。
有钱不赚是白痴,虽然这钱未免也太好赚了!
胡楚元立刻答应下来,道:“好的。那我们就成交了,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能够找出真相,还给历史一个答案!”
中村正直默默点头,道:“虽然这里有很多热爱贵国文物的朋友,但我认为,真正能够理解文物之价值的人并不多,你就是其中一位。胡先生,可否去我的府上做客,顺便看一看那个瓷器?”
胡楚元还怕这个日本贵族玩绑票吗?
再说了,他好坏还是带了几个护院家丁的。
奇怪的是,中村正直并没有马车,只是带着胡楚元出门向右拐,直接进了拍卖场隔壁的一栋私家府邸。
原来,人家就住在隔壁。
在中村正直的府邸中,胡楚元看到了那个类似的“元青花”,这是一个花纹同样繁琐细腻的执壶,专用于饮酒。
中村正直对这件执壶已经有了很深入的研究,此瓶本为镰仓幕府所持有,后归北条司家族,南北朝结束后转入德川家族。
前面的持有记录都是可以查明的,但由于南北朝时期的日本动乱,中间这段时间就消失了,直到德川幕府建立之后,这件执壶才忽然重新出现。
究竟是不是同一件瓷器,中村正直也缺乏直接的证据,如果是同一件,这件青花执壶将毫无疑问被确定为元青花。
可在胡楚元看来,除了在土耳其王室的记录,这恐怕是“元青花”最为可靠的证据了。
“那么,我就用一千日圆的价格买下来…这个价格应该还过得去!”胡楚元狡诘的笑出声,藏不住内心的喜爱之情。
他确实是越来越喜欢“元青花”了。
中村正直笑呵呵的点着头,请胡楚元坐下来陪他一起喝一杯。
用一千日圆买下一件价值一亿RmB的古董,难道陪别人喝一杯酒都不可以吗?
胡楚元当即同意,两个人在案前坐下来,喝几杯暖好的清酒。
过了一会,中村正直才道:“这一次请胡先生来,我是另外有一件事情想请教!”
胡楚元道:“请说!”
中村正直问道:“以胡先生在贵国的权势和对政fǔ高层人员的了解,您认为贵国有多大的几率实施类似于我国的维新改革?”
“这样的事情啊…?胡楚元仔细的打量了中村正直一眼,脑海中对于这个人的记忆渐渐是越来越清晰。
不错,就是这个人写了一篇名为《支那不可侮,亦不能侮》的文章,暂时撇开中村正直使用“支那”这个词究竟是随波逐流,还是有歧视的心理,这篇文章,潘丽美口译过,胡楚元也听过。
整篇文都是在劝说日本的政治高层不要轻视中国,也不要歧视目前的中国,他认为“如果中国学习欧美,则必将能越欧美”。
这是因为中国的内涵过于磅礴,一旦开始全面效仿欧洲,必当出现无数英杰豪雄,再加上丰富的资源和辽阔的幅员,很快就能越亚洲其他国家,和欧美相提并论。
教育家就是教育家,他的推论中先出现的就是会出现“无数英杰豪雄”,是的,胡楚元也这样认为,人才永远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胡楚元就答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也不想回答,我倒是想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问?”
中村正直道:“我认为若是贵国再不图强,恐怕迟早要被欧美列强瓜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总有一天,贵国还是会统一,可只怕是一百年,甚至是两百年后的事情,恰恰如同五代十国之事重演。”
胡楚元默默的苦笑,说不出半个字。
这个人啊…!
胡楚元并不觉得这个人如何高明,类似的判断,左宗棠等人也大体都有,只是不能承认。
他觉得遗憾…目前的中国为什么没有这种具有政治家视野的教育家?
或许有吧!
胡楚元默默的在心里寻思,他想到了第一个耶鲁大学的华人法学博士容闳…凑活吧!
他也想过,自有史以来,中国最杰出的教育家只怕就是孔子,很多年后有个蔡元培,其余人都一般,仿佛中国最不擅长涌现的就是教育家。
革命家、军事家、政治家,这倒是出来一大堆,其实,只要多出几个教育家还会出现那些问题吗?
教育啊,这个民族到底怎么了?
胡楚元越想越不舒服,不再多说什么,和中村正直告辞,拿着那个一千日圆买来的青花执壶离去。
回到会馆,胡楚元二话不说,让潘丽美再将森有礼的著作——《日本教育问题》重新口译一遍。
森有礼,明治六年成立明六社,被誉为维新以来最具远见的教育家,正是这个人制定了日本新式教育的纲要和基础,曾担任日本外交公使,因日本入侵台湾一事和李鸿章有过交手,迫使李鸿章在协议上签字,赔偿日本5o万两白银。
正是这一次被称为“牡丹社事件”的事情中,森有礼意识到清政fǔ比他预想的更加无能堕落,开始逐渐偏向军国主义,并和伊藤博文一起奠定了向远东扩张的日本国策。
他的名言是——再伟大的事业也需要一步步的去实施。
多好的一句话啊。
胡楚元心想,击溃你们虽然不算是什么伟大的事业,可也要一步步的实施。
在他看来,日本之所以能够展起来,确实是有其原因的,可即便如此,它也仍然是脆弱的,有着很多的弱点可以袭击。
不久,王懿荣也回来了,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在旁默默的听着。
等潘丽美口译完,胡楚元在心中的思索也逐渐清晰,自己提笔开始写一篇《论民族的教育》,在这片文章中,他将教民分为三个层面,第一层次是培育民族的精神和志向,第二层次是培育民众的意志和品质,第三层次才是培育民众的能力和知识。
他相信,世界上没有绝对不可怀疑的真理。
所以,教育最大的敌人就是树立不可怀疑的权威。
他认为,只有教育才能改变一个民族,才能塑造一个强大民族,也只有一个强大的民族才能缔造一个强大的国家。
将这篇论文写完,胡楚元就和王懿荣讨论,王懿荣却道:“东家,我不敢说,亦不敢想,只能当是没有听到,可我却也觉得东家所说所想恐怕是正确的。”
听他这么说,胡楚元就知道他终究是受儒家思想的限制,就不再多说,让潘丽美将这封信抄录一份,封好之后寄给容闳,并希望容闳能来杭州和他见一面。
容闳正在美国负责清朝留美幼童的事,通过清朝廷驻美大使陈兰彬就能联系到。
以后知道了具体的地址,来往信件就要容易的多。
此事此刻,胡楚元心中已经是非常清楚,他知道,自己必须承担起改变传统教育的重任,不能改变教育,民族的强大就永远只是一个梦。
这天晚上,潘容、中村浩司就在沈富荣的陪同下,一起来到了横滨,潘容在这里也建有自己的福州会馆。为了避开盛宣怀等人,胡楚元就去福州会馆见他们。
此时,潘容和中村浩司已经知道“金公子”就是赫赫有名的胡光墉之子,几人一见面,潘容就委屈的感叹道:“胡少爷,您骗得我好苦啊。我就说嘛,除了您之外,谁还有这样的大手笔呢?”
胡楚元不以为然的轻声一笑,和沈富荣问道:“合同上的事情都已经定好了吗?”
沈富荣点着头,道:“回禀东家,我们借给中村浩司先生四万日圆,买下西阵缫丝厂和染丝厂的所有权,另支借给潘容先生十万日圆,潘容先生以华籍侨民福山容田的身份入股木棉社,持有股份为57。如此一来,中村浩司和潘容先生在木棉社的持股总数达到了82,再经木棉社持有西阵物产会社总股权的55,并将会社改为西阵丝织会社。根据借款协议,借款无需归还,亦无利息,但在二十年期限内,东家随时可以将借款转换成木棉社33的股份。”
胡楚元微微颔,对这份协议很满意。
沈富荣毕竟是胡家的四大掌柜之一,算帐这个方面,他也是一把好手。
依照胡楚元的估算,这十四万日圆的投资,三年之后就能收回成本。
他和潘容、中村浩司问道:“两位还有其他的疑议吗?”
潘容笑而不语,显然是赚到翻,赚到手软脚软。
中村浩司则很严肃的垂道:“非常感谢您的投资和信任,我必将竭尽全力经营好西阵会社。”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胡楚元嗯了一声,又和潘容说道:“我想在长崎筹建一所新民义塾,专门用来培养在日的华人青年,既教国学,也教西学。我预计是先投入两万日圆,你替我主持着这个事情,找几个合适的人负责担任教习。”
潘容道:“行,我一定办好,胡少爷,您就放心吧!”
胡楚元倒不是很放心,因为这件事关系重大,可除了潘容,他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选。
和他们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胡楚元就在福州会馆摆一桌酒席请他们吃一顿,随后,他就留在了福州会馆,拍卖会的事情就交给沈富荣负责…其实也就是光看不买,摸一摸日本市场上的行情。
胡楚元将王懿荣留了下来,和潘丽美一起收集日本书籍和报纸,继续摸索着日本目前的局势和政论,以及日本的其他资料信息。
总体来说,日本目前最关注的是三件事,第一是全民西化教育;第二是传统丝业、茶业、农业和手工业的再展;第三是西洋工业化进程,尤其是炼钢。
除此之外,日本的武道也在大范围的推陈出新,要求将剑道和武道融入到全民教育中。
这给胡楚元另一个启…回国之后,他也得注意一下国术人才的培养,并适当将国术教育融入到中国的全民教育中,一方面可以锻炼人的意志,另一方面也可以增强体质。
强国先强种。
这话没有错。
胡楚元的对日策略是既不高估,也不轻侮…中日甲午战争之败,与其说是实力不足,更不如说是准备不足,之所以会准备不足,归根结底还是小瞧别人了。
当前的中国,真正能看清日本局势的人有几个呢?
当然,湘淮两军本身就有的缺陷也非常多,体制先就有问题,其次也打不起硬仗,稍微遇到一点强力的对手就害怕了,退缩了,想要保住自身的实力——可以理解,即便是打赢了,如果部队打光了,人打没了,湘淮两军在政治上的依靠也就没有了。
东京拍卖会还在持续的进行中,很快就到了最后的两天,因为胡楚元曾经高调的出现一次,人们一直相信他还会出现在最后的那一天中。
可胡楚元没有去,也不打算去。
做生意的人要有所讲究,不能折了自己的气势,他要去了,那就必须当场拿下。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相信,总有一天,宋徽宗的这两幅帝宝终究落入他的手中,何必急于一时的花那些冤枉钱呢?
就在中日两地的商人在拍卖场里争相竞拍的时候,他乘坐一辆马车,停在距离拍卖场几百米的地方。
坐在车厢里,王懿荣和潘丽美小姐陪着他,潘丽美还在继续为他口译一些日文资讯。
整整等了半个小时,沈富荣才匆匆跑过来,进了车厢就和胡楚元道:“东家,太黑太贵。《芙蓉锦激图》被盛宣怀用115万洋圆买走,我听说唐延枢和卢文锦也都有股。乔景俨和几个晋商合股,以112万洋圆的报价惜败,张颂贤和南浔商人合股,在1o5万洋圆的价格上败退。《闺中秋月诗帖》则被乔景俨买去了,也花了85万洋圆。”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上车吧,我们回福州会馆,让他们先高兴去!”
沈富荣哎了一声,上了车,和胡楚元等人一同离开。
回到会馆不久,日本的几家报社就刊了号外,专门报道此事,并将盛宣怀和乔家视作“支那”目前真正的富之家。
原先被人们重点关注的胡楚元连一次价都没有出,对比胡雪岩当初在日本拍卖会场上的豪迈气势,差距不可同日而语,也被那些报社狠狠的嘲讽了一番,特别对胡楚元高价购买的那种“垃圾”进行全面的讥辱。
其实,日本人是很“可爱”的,非常龌龊的那种“可爱”,很多事情都只有他们做的出来。
虽然不知道是谁指使,是谁策划,又是什么用意,竟有几个略通汉语的日本人故意集中在胡楚元居住的福州会馆门口,恶意的将报纸内容大声读给周围的所有人听。
历史…或者说是在不同的时代里,人们的很多行为都是很奇特的,只有那个时代的人可以理解,反正胡楚元觉得很无聊,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滑稽感。
他觉得好笑,张颂贤那些人不这么觉得,他们就觉得胡楚元这个事情办的很丢人,不管怎么说,人都已经到了日本,就算开不起那个价也得喊一喊声势。
连价格都不敢报,还号称是大清富世家,真是丢人丢到了小日本。
次日,这些晚清巨商就一起乘船离开了横滨,广州会馆和福州会馆相距不过百步远,他们也懒得过来打个招呼,就这么风风光光的敲锣打鼓的走了。
用他们的话,和胡楚元这种人无话可说,丢不起这个人。
胡楚元呢,他还要在日本再呆几天。
他让潘容招募了十几个精通日语的华人,在福州会馆里秘密筹办了一家翻译社,负责将日本主要的报纸和政论,以及较受关注的书籍都翻译成汉文,通过轮船定期运送到国内。
为此,他出资六百日圆,让潘容将福州会馆后面的几家民住房买下来,做为福州会馆的后院,用于安置翻译社。
胡楚元对此事是特别关注,亲历亲为,亲自招募那些人,对他们做一个基础的培训,
在这些人中,他现了一个叫潘奇英的年轻人,二十四岁,刚从新岛襄开办的川崎义塾毕业,和潘容是堂兄弟关系,父母在潘容的资助下,在长崎开办了一家专营福州货的杂货店。
潘奇英想做生意,人也很精明,如果不是因为潘容的极力邀请,他不想来这家小翻译社,可胡楚元却一眼看中他,和他彻夜长谈,这才让他决定在翻译社一直干下去。
为了锻炼潘奇英的能力,胡楚元不仅将这家翻译社就交给他来打理,还给了他六千日圆,用于日常的开销和招募新的成员。
这时候,中村浩司已经将几套若瓜德机器、图纸资料和纹纸都送到了横滨,也派了两个技艺精湛的西阵技工,胡楚元这才正式启程离开日本。
临行之前,他和潘容商量了一番,将潘丽美带回国,留在身边做翻译员。
胡楚元本以为潘容会不舍得,可没有想到,潘容居然很高兴,还说他非常非常非常的放心…这样啊,胡楚元也就不客气了。
几天后,胡楚元回到上海,他没有立刻再回杭州,而是在上海的胡公馆住下来。
胡公馆原先是英国丽如洋行大班顾德纳在上海建造的英式别墅,位于上海租界的宁波路,丽如银行倒闭之后,顾德纳破产,胡雪岩就将这套别墅买下来,改称胡公馆。
回到上海,胡楚元就立刻开始筹备江南西学馆的事情,他选择的地点是徐汇区,那里已经聚集着洋人开设的几家教会学校,英国人傅兰雅开办的格致书院也在附近。
胡楚元先让人找来目前中国格致学界声望最高的徐寿,又找来傅兰雅,希望由他出钱,将格致书院并入江南西学馆。
事实上,就是直接买下格致书院,改称江南西学馆,并由江南商行支付西学馆的开销。
格致书院目前最主要的资助人不是别人,就是上海华商领袖唐延枢,唐延枢在东京花了不少钱,又囤积了一大笔的生丝难以脱手,财力上正显得局促。
听到消息后,他立刻低价将自己的股份转卖给徐寿,不再继续资助书院。
退就退出吧,他总是要脸面的人,便四处和人宣扬,说胡楚元在日本很不尊重他,如今又要独自筹办格致书院,不将他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所以,他是被胡楚元气退的。
他还和其他几个商人一唱一和,将胡楚元在日本不和他们来往,不仅在拍卖场上毫无收获,还被小日本媒体讥笑的事情也添油加醋的宣扬出去。
胡楚元忙着办理江南西学馆的事情,不想搭理这些人的嘲讽讥侮。
说真的,他越有点不理解这个时代了。
随后,他开始联系洋行,想要购买缫丝机器和染丝机器,在目前的中国,机器缫丝和机器染丝都已经被洋人垄断,根本不给华商netbsp;
几大洋行倒愿意卖给他机器,价格却高的离谱,几乎是卖给日本人的四倍价格,还要求胡楚元以后必须只和他们购买染料,否则就将洋人技师撤走。
华商界的污蔑和排挤、洋行的打压和欺诈,让胡楚元有种势单力薄、孤掌难鸣的感觉,登时没有了他在杭州的那种顺畅感,似乎做什么事情都显得很费力。
上海滩有句名言——南浔的丝,宁波的钱,广东的买办。
南浔是这个时代的生丝中心。
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上海口岸出口生丝21176包,南浔出口数量为13426包,占据了出口数的63.4。到了光绪年间,中国生丝出口总量增长两倍有余,南浔所占的比例有所下降,可依然占据了整个江浙生丝出口总量的三分之一,而且是质量最好,价格最高。
在这三十年间,南浔商人迅成为整个中国最为富有的一群人,其崛起度之快,财力之雄厚,仅有昔日的广东十三行可以比拟。
目前的上海约有一百多家大小不等的丝行,南浔商人就占据了七成。
宁波。
宁波人很早就开始涉足钱庄业务,上海开埔之后,他们就率先进入上海扩展势力,上海现有的三百多家钱庄里,半壁江山是宁波人的。
广东,在广东十三行覆灭后,大量的广东籍买办涌入上海继续做买办,他们的侄孙同乡也6续接掌职位。
如今的上海滩,半数买办是广东人。
这就叫“南浔的丝,宁波的钱,广东的买办”。
在这三股势力中,曾任怡和洋行总买办的唐廷枢人面最广,财力最亨,地位最特殊,有三个堂兄弟在不同的洋行里做大买办,即便是胡雪岩也要让他三分。
胡楚元在上海滩还算是初来乍到,本身和南浔丝商、宁波钱商就是死敌,和整个江浙的盐商也有不共戴天之仇,这再得罪唐廷枢,他当然会受到排挤。
可他毕竟在上海还有大事要办。
没有更好的办法,胡楚元决定找在上海买办界也很有地位的徐润谈一谈。
直到现在,徐润都没有非议过他一句,虽然徐润和唐延枢是商场上最紧密的盟友,但他不用巴结唐延枢和盛宣怀。
最重要的一点,这个人和盛宣怀为了上海轮船招商局总办的职务斗了两年多,到今天还没有分出胜负。
徐润住在静安寺路最东侧的地方,在那里修建了一栋江南园林,名为愚园,这也是上海愚园路的由来。
胡楚元的西洋马车一路东去,就在愚园大门外的刘家巷子停下来,随即,他就让胡荣将拜帖送过去,自己在车上等待。
除了他,车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潘丽美小姐。
现在,胡楚元已经习惯让丽美留在身边做助手。
人才很重要。
潘丽美也很聪明,所以他想好好的锻炼这个女孩,让她成为自己最重要的特别助理。
在车厢里等了近十多分钟,徐家的大门才打开来,一位年近四旬的富商走了出来,肌色较黑,相貌堂堂,穿着举止都很讲究气派。
胡荣也跑了回来,将车厢的门打开。
胡楚元一侧脸就看到了那位富商,当即一步走下来,将潘丽美留在车厢里等待着。
“胡骑尉,你好啊!”徐润拱了拱手,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冷淡。
胡楚元抱拳,笑道:“徐爷,久仰大名,今天才来拜见,希望您别见怪!”
徐润不在意的笑了一声,侧身邀请道:“胡骑尉,咱们里面请吧!”
“行!”
胡楚元默默点头,和徐润一起并肩走进去。
他被上海商界排挤有很多复杂的原因,一是商业利益的竞争,他一旦在上海站稳了脚跟,胡雪岩操控江浙丝业的事情恐怕就要重演;二是垄断了五省盐业,遭人嫉恨,尤其是上海的老盐商们,对他攻击起来是不依不饶。
徐润是地产巨头和上海茶王,只要胡楚元不涉足上海地产和江浙闽南的茶业,他们还有说话的份。
进了大厅,徐润就邀请胡楚元坐下来,问胡楚元道:“胡骑尉,你这次来找徐某,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啊?”
胡楚元道:“我听说徐老板热心公益,捐资新建医院和公学,所以想请徐老板一起资助江南西学馆!”
“哦,哈哈…!”徐润干笑一声,推诿道:“唉,以胡骑尉的财力,一人足以支撑,徐某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此外…徐某是纯粹的生意人,不想多惹麻烦,不想涉及到你和唐兄、宣怀之间的私人矛盾中。”
“那好!”
胡楚元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复,道:“那我想和徐老板再谈一谈同文书局的事情。徐老板新开设的同文书局号称是国内华商兴办的第一家西式机器印刷厂和出版局,我有意让江南西学馆也增设一家出版社和印刷厂,再扩展到报业上,不知道徐老板有没有意思一起合伙?”
徐润哈哈大笑,道:“胡骑尉啊,你这个人做生意不厚道,盐业的利润你一个人独吃,这种不赚钱的买卖,你却跑来要和我合伙…你不会以为我也和你一样钱多的无处可花吧?”
你以为我傻啊?
徐润就是这个意思,可不想明说,他主营房地产业,不能和钱庄过不去,而胡家的阜康钱庄如今是上海滩的九大钱庄之一,只看陈晓白的面子,他也不能说的太狠。
“这样吧…!”徐润想了想,道:“如果你想搞呢,我你,正好我也想转让同文书局。年初才花了四万洋圆置办的,如果你愿意出钱,我就按照原价将同文书局连带厂房一起转让给你。”
“好!”
胡楚元一口答应下来,他已经派人查过,同文书局的机器是能值几万洋圆,加上那些顺手顺路的员工和编辑,五万洋圆以内,他都可以接受。
“哦…那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徐润倒没有想到胡楚元答应的这么爽快。
胡楚元一切都是有备而来,招手就让胡荣送来四张面额各一万洋圆的阜康钱票,递给徐润,道:“徐老板,那咱们就快事快办,现在交接吧!”
徐润更加惊讶。
他好歹也是上海的茶王和地产巨头,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当即就和胡楚元签订了协议,将同文书局连带厂房和工人一起转给胡楚元,收价四万洋圆,一分不多。
完成了交易,徐润才和胡楚元道:“胡骑尉,徐某和令尊以前也有来往,今天就说个不该说的话。”
胡楚元道:“您说!”
徐润道:“要我看啊,你其实是有点能耐的,能不能撑起令尊的那份家业不好说,但也不至于像唐延枢说的那么不济。你啊…还是太年轻,现在就想在上海滩找一席之地为时尚早!回杭州历练两年再来吧,慢慢盘算好,根基扎稳点,上海迟早是你的。”
胡楚元只能答道:“多谢徐老板的衷告,不瞒您说,办妥江南西学馆的事,我就会先返回杭州治理家业,咱们等两年再见了!”
“好!”徐润默默点头,道:“那就让我送送你吧!”
说着这话,他就真的起身送客。
胡楚元还能说什么呢,反正先回杭州慢慢打拼吧,等他再回来,怕就不是今天这么好打了。
胡楚元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他并没有想到,徐润那番听起来很恶毒的话里,其实暗藏着很深的玄机,只是他自己没有听出来。
从徐润手中买下同文书局后,胡楚元就已经初步完成了他对江南西学馆的筹备工作。
从愚园离开后,他就直接去同文书局,和书局的总编徐鸿海先生洽谈,做一个商议,将同文书局改名为江南书局,下设江南印书馆和江南报业公司。
另一方面,他又给徐寿一笔资金,让徐寿在格致书院的基础上扩建江南西学院,并专门设立外语学堂和翻译社。
胡公馆的西仓库原先用来堆放杂物,胡楚元回来之后就将这里改建一番,成了一个很干净的织坊,里面放着七台若瓜德法式织机,木造1oo孔型和2oo孔型各一台,铁造1oo孔、2oo孔、3oo孔、6oo孔、12oo孔各一台。
柳成祥亲自从杭州过来负责这件事,在杭州和苏州一带精挑了二十多个技艺精湛的年青织工,在这里跟着两个日本技工学习织法。
潘丽美既担任译员,也跟着她们一起学。
另一边,徐寿、华衡芳和苏州、杭州最知名的几位织机木匠都在研究木造的若瓜德。
有人织丝就有人买织机,那也就有人专门造织机,苏杭一带,专造织机的高手很多,柳成祥请的都是苏杭两府最好的名匠,大家一起合力琢磨。
国内的江南制造局和福州船政虽然都有小铁厂,甚至连蒸汽机都能造,按照若瓜德的模型翻制模具生产,那也不难,难得是价格未必就比进口的便宜,质量更没有保障。
所以,胡楚元就决定还是先从木机开始。
徐寿这些人已经研究了十多天,仿制了一台2oo孔的木机,目前正在努力仿制3oo孔的。
胡楚元一进门就匆匆走过去,看苏州的钱师傅、和杭州的赵师傅正带着几个徒弟各做各的,图纸是徐寿他们绘制的,一模一样的图纸,谁能做的好,那就看谁的本事了。
眼见钱师傅的3oo孔洋织机已经完成了一大半,胡楚元就和他问道:“能仿制成吗?”
钱师傅笑道:“胡爷,您也小忒小瞧我和赵师傅了,别说是3oo孔的,我和赵师傅谈过,6oo孔的都能做,关键是木料不便宜。要说日本人做的那架2oo孔的木织机也够水平了,可他的木料都是山桦木的,这个料子硬是硬,也便宜,可它烤不透啊,韧度也不足。咱们用黄梨木搭架子,用枣木做担,有几个地方得选用软一点的木料。价格要贵一些,3oo孔是肯定没有问题。”
听到这话,胡楚元也就放心了。
这两个大师傅少说也做过几千架织机,具体该怎么造,他们比他清楚。
徐寿和华衡芳也走了过来,和胡楚元点着头,打个招呼。
华衡芳道:“胡骑尉,我和徐老都不是很懂织丝这个行当,也就是这几天才开始接触,要说到改进呢,咱们恐怕是不擅长。这些事还是得让钱师傅他们办,可我们看了,一旦做出太多的改进,原先法国人的绘纸就没有意义,不能通用,您得重新设计绘纸。究竟要怎么设计绘纸,这倒是个难题。”
胡楚元默默点头,问道:“那你们有没有办法,要不然,我们在法国请几个人来帮忙?”
华衡芳道:“那倒不用,我估计法国肯定有相关的绘纸书籍,我已经托相熟的法国教士去买了。这种绘纸技术关键是两个部分,一个是算数基础要好,其次要非常精通这种织机的使用,脑袋里能算,心里能猜,另外还得会一点西洋绘画基础。三者相合,这个人才能设计绘纸。”
“那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华衡芳道:“咱们格致学院里有几个精通数学的,也有学过西洋绘画的,也有家里是织丝的,都沾边的人却只有一个叫沈茂才的,算数功底不错,家里是苏州的老织户,应该对织丝懂一点,可他肯定没有接触过这种洋式织机。”
胡楚元道:“没有关系,请他来,薪水好说,安排他先学着使用这种新织机,熟悉各种绘纸。慢慢的,咱们再让他考虑设计新绘纸。”
华衡芳道:“那也行,我回去就和他说一说,看他愿不愿意过来!”
仿制若瓜德是胡楚元眼下最紧迫的事情,为此,他亲自登门才将华衡芳和徐寿请过来,一起研究这种手动机械。
胡楚元转念一想,光是一个人搞绘纸肯定不行,他就让华衡芳多找几个数学功底好的,现来现学,再找老师训练他们的西洋画根基,另外再请两个法语译员,帮忙翻译法文资料。
薪水,绝对不是问题。
有他这话在,什么人都好请。
华衡芳紧急回格致书院一趟,很快就将那几个学生带了过来,都只有十七八岁,总计四个人,里面只有沈茂才一个人懂织机,可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洋织机。
胡楚元就安排他们先学先练,包吃住,月薪五枚洋圆,学成之后,月薪就可以涨到二十枚洋圆。
除此之外,胡楚元还有更头疼的事情,那就是缫丝机和染丝机的问题,这两套设备搞不到手,他就只能用土法缫丝染丝,即便织机的问题解决了,出来的工艺效果也不太好。
如果和洋人买染好的熟丝,价格更是高的离谱,已经没有多少利润空间。
如果和洋人买机器,机器价格也高的惊人,染料还必须一直专购某家洋行的,利润被砍个精光,搞不好就是赔本。
他已经派柳成祥前后和七家洋行谈判过,每一家都是抱成团,价格一律高的离谱,根本就不想让别人有机会赚钱。
缫丝和染丝是洋人在上海滩最成功的产业,也是最赚钱的产业,他们怎么会轻巧的让给中国人?
胡楚元此时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不进入这个产业,要么就是硬着头皮让洋人宰一刀,就算挤进来也别指望赚钱。
亲自安排好沈茂才等人的吃住问题,胡楚元就一个人在胡公馆的书房里转悠,思考着破局的办法。
上海滩的洋人在欧洲经济界的大佬眼中也不过就是一群二道贩子,可在上海滩,他们却高举白人高贵论,极度歧视黄种人。
为了维持这种虚无的高贵主意,他们甚至禁止贫困的白人在上海滩寻找机会。
胡楚元相信,只要能绕过这些上海滩的洋人,直接和欧美列强做生意,情况反而要好很多。
问题就是眼下绕不过去,在欧美各国,他也不认识谁。
想来想去,胡楚元决定让西阵会社出面购买缫丝和染丝设备。
唐延枢和盛宣怀已经掐死了他在上海滩置办实业的余地,缫丝厂和染丝厂只能开在杭州。
开在杭州也更现实点,他毕竟是刚涉足,小买卖起步,设备只用一套就行,在金衢盆地一带有很多小煤矿,顺着富net江运到杭州,价格也便宜。
最重要是避税。
晚清的税制就是一团老鼠屎煮的粥。
他从杭州买丝运到上海缫染,中间光是行商厘金和杂税,每百斤生丝就要加价36两银子,运回杭州又要加价36两银子。
不因别的,因为生丝是要出口的,朝廷就靠它养着全家老少爷们,至于中国的生丝出口成本高居不下,最终会被日本挤兑出世界生丝出口业的事情,他们不管。
盘算出这一本账后,胡楚元就分别写了几封信,第一封给中村浩司,说一说代购设备的事;第二封给左宗棠,谈一谈他从日本回来的感受和生丝业未来的危机,第三封给何璟,请何璟从福州船政学堂里抽调四个精通法语的学员。
让人将这些信都送出去,胡楚元就继续和徐寿他们一起研究若瓜德的仿制问题。
过了几天,胡楚元正在仓库里忙碌着,管事胡荣就匆匆跑进来找他,说是有一位美籍华人来找他,人已经到了胡公馆的客厅里。
胡楚元不免有些奇怪,他在美国不认识谁啊。
他立刻返回客厅,一进去就看到一位约有五十岁的男人,身材不高,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理着平,头略微有些花白,面庞黑红。
这个人的气度很好,隐约有种学者风范,显得是个很有涵养和知识的人。
胡楚元看了一眼,便拱手道:“在下就是胡楚元,不知道先生的尊姓大名?”
那人笑道:“想不到胡先生年纪这么轻,真是让我惊讶啊…哦,我是容闳,你在一个月前写我写了封信。”
胡楚元大为惊喜,笑道:“原来是容先生啊,请坐,请坐。”
邀请容闳坐下来后,胡楚元就道:“容先生,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容闳叹道:“不得不亲自来一趟啊,胡公子那封信人生省,每一句都说到我内心中的最深处,容某既是惊叹,又是感动,激动,想来和胡公子见一面,共同探讨救国和教育的问题。”
胡楚元默默点头,请容闳先喝一杯茶,随即道:“前些日子在日本参观了一段时间,遇到了几个被日本人称之为教育家的人,两相对比,只觉得我国在教育方面实在是落后太多。儒生虽多,却都没有救国的雄心和能力。有感而,这才冒昧的给先生写了封信。”
容闳道:“胡公子是海内巨商,家业丰厚,若是有公子,我也能在国内举办一所学校,为国尽力。只要公子愿意,我愿意和朝廷辞去驻美副大使的职务,全心置办此事!”
“不!”
胡楚元断然拒绝,却道:“在国内办不了我想要开办的学校,我想请容先生在美国创立一所专门面向华人的学校,从中学到大学,以及专业的技校,形成一个体系。学校早期完全采用英文教学,随后根据教员的补充,6续开办中英文联合教学。学生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自幼留洋求学,另一部分是我在国内置办学校,并从这些学校中netbsp;
“这…花费?”容闳既惊讶,又怀疑。
胡楚元笑了笑,道:“先生说过,我是海内巨商,家业丰厚,这些钱还是有点。所需要的经费全部由我个人出资,我会先给先生拨款一百万美元,此后每一年再拨款三十万美元。只要我胡家的产业不倒,这笔钱就不会中断。”
容闳大为震惊,道:“胡公子,您这…真是…不瞒您说,见您之前,我也在上海拜访了一些老朋友,和他们打听您的为人和情况,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说的都是些反面之词。如今真正遇到您,我才知道他们和您一比,简直是天地之差,鸿鹄之志,燕雀何知啊?”
胡楚元苦笑,不用问,他都知道容闳拜见了哪些人。
如今在上海以兴办教育著称的无非就是唐延枢和徐润,这两个人一明一暗,对他都是极其不屑的。
他道:“在商言商,中国商人中真正的巨富不外乎盐商、丝商和官商,我是三者兼顾,每一块都吃得非常多,得罪的人当然更多。他们的话,先生不要放在心上。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要举办的大业是他们不理解的,所以,我也不打算和他们多沟通。”
容闳笑道:“不错,商人啊…唉,今天能够见公子一面,我也算是不虚此行了。说真话,见到您的时候,我就不由得要怀疑那篇《论民族的教育》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现在算是确定无疑了,除了您,别人写不出来啊!”
胡楚元沉吟片刻,叹道:“那也是我有感而!”
胡楚元的心中其实有着很多的不解,他不明白,中国到目前为止也有一些海外留学生,为什么都未能成器,为什么都没有以兴办教育为己任?
在美国,中国有122位留美幼童,这些人从小生活在美国,接受西方教育,为什么连他们都没有取得很好的成就?
为什么,中国的革命事业反而起源于后期赴日的留学生?
补充:(清朝肯定要推翻。想要保证中国生丝和茶叶经济,又想要急于推翻满清政权,这个要怎么写,我就真不知道了。难道主人公可以在几年之内推翻满清,还能保证江南地区没有战争?)
(主人公的想法是先确保中国经济的基础,也就是生丝和茶叶,然后再考虑满清的问题)
(潘丽美是华人,不是中日混血儿)
(限于我个人的水平和文化层次,这本书确实是有很多对低级错误,我也没有写好。我只希望各位大大不要骂的太厉害,不喜欢、不高兴的话,人身攻击一次应该也够了吧,真没有必要攻击几次…tǐng伤人的。)
(我对这本书没有什么要求,只是想写一次晚清,满足个人内心的一些想法,现在看来是tǐng错误的决定,好消息是我也只会写一次晚清小说,更只会是最后一次写历史小说。)
(历史频道的高手太多,读者水平很高,我确实是自不量力!)
(所以,很抱歉,不能让大家满意!!)
如果不是因为手里面的事情太多,胡楚元真想现在就去美国,好好的,近距离的看一看那些留美幼童,理清楚里面的问题。
为什么…122位留美幼童中居然没有一个革命家,一个教育家,成就最高的也不过是詹天佑、唐国安等人。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和容闳询问道:“我国派遣到美国留学的那些年轻人怎么样了,他们在美国的留学还算顺利吗?”
听到这话,容闳就忍不住叹息道:“我这次回来,恰恰也是要和国内的一些朋友商量这件事。这些孩子在美国的学习是很认真的,可毕竟是长期生活在美国,作风略有浮躁,可他们毕竟年幼,督学吴子登对此是极为反感,甚至连驻美大使陈兰彬陈大人也屡屡出言训斥。我观他们的意思,恐怕是想要半途而废,将孩子们都送回国内。”
胡楚元愤道:“这怎么可以?”
容闳道:“是啊,所以我想顺道回一趟天津,和李鸿章李中堂面谈此事!”
“唉!”胡楚元叹一声,道:“顺便和您说一下,我一直觉得有些蹊跷,论财力,我在国内不算第一,也至少能算是前十。能在财力和势力上和我相提并论的,大约也就是山西的乔家,上海的唐、徐、盛,湖州南浔的刘、张、庞、顾四大象,以及广东的潘、严二行,可在上海,对我的非议越来越多,里面总是有文章的。”
容闳不明白了,问道:“你的意思是…?”
胡楚元道:“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相信,肯定有人打着李中堂的旗号在背后阴损我,想将我驱逐出上海滩。要知道,如果我无法在上海站稳脚跟,江南商行和阜康钱庄的运转迟早是要出问题,而我也别想进一步的涉足丝业和茶叶,甚至还有上海的地产业。里面的利润巨大,他们当然也不希望我来。”
容闳感叹道:“你们这样的大商人内斗起来,那比清朝廷的官场更加激烈阴狠。为了中国的教育事业,我希望公子能够站稳脚跟,不要被这些只顾自己身家的商人击败。至于李中堂,我倒觉得他还没有那么小气吧,毕竟也算是中国的宰相呢!”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他不是没有那么小气,而是眼下还不在乎和我过招,否则…我早就死了。可终究是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做文章,否则,那些人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商政一体!
胡楚元知道事情的源头是出在政治上,通过唐延枢、徐润、盛宣怀、郑观应四人,李鸿章在上海的势力是非常惊人的,上海的官办企业几乎都是他的淮系力量。
他呢?
毫无疑问代表湘系。
怎么能给湘系官商在上海立足的余地?
胡楚元只能是苦笑一声来,和容闳道:“陈兰彬和吴子登的事情啊,您别急着到处活动,交给我来办理吧。您不是谋断政治的高手,我的幕僚中却有这样的专门人才。何况,就算打不开局面,我也可以用钱来摆平。不用太担心。”
容闳松了口气,道:“那我就放心了。除此之外,我还是想说说在美国置办大学的事情,我在美国认识几个很有地位的华人,他们或许也能帮上忙。不知道伍家的人,您还是否认识?”
胡楚元有些诧异,道:“伍家?广东十三行的伍家吗?”
容闳道:“是的,广东十三行时代的伍秉鉴家族,晚年,伍秉鉴就有移民海外的打算,只是受朝廷的阻碍,最终未能成行。他的次子伍振邦则在旗昌洋行的创始人罗素先生的帮助下移民美国。除了伍振邦,他的女婿,也就是十三行吴天垣的小儿子吴经康一家也一起移民到美国,两家人在美国波士顿生活了近三十年,开办了汉华银行,投资美国金融业。直到今天,他们在美国旗昌洋行中仍然保留了24的原始股。”
胡楚元心中忽然一亮,现了一个破解洋行欺压的办法,道:“他们愿意投资大学吗?”
容闳道:“当然愿意,他们和罗素家族一直雄踞在波士顿,都是耶鲁大学的重要资助人,我当年能够就读于耶鲁大学正是得益于罗素先生的关照。有他们的,耶鲁大学也会特别的多招收一些留美幼童。”
胡楚元笑道:“好啊,那就要劳烦您替我联系一下,如果他们愿意,我愿意和他们一起投资到这民族的教育事业中!”
容闳笑道:“伍先生写给你的信,我已经带来了…很抱歉,我一时激动就私下将您那篇《论民族的教育》送给伍老过目,我这一次前来,也是受他所托来和您面谈,共商兴国之大事!”
说着,容闳就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信。
胡楚元暗暗高兴,立刻将这封信打开阅读。
当年伍家移民的时候,主要的财产都被广东巡抚衙门扣押,刚到美国,他们只能依靠旗昌洋行的分红度日。
英国东印度公司解体后,公司资本全部用于偿还债务,而伍家恰恰就是东印度公司的主要债权人之一,由此分到了四百多万英镑的资产。
正是依靠这笔资产,伍振邦和妹夫吴经康一起经办汉华银行,也得益于美国的大展,这些年总有着不小的收益。
财产虽然越来越丰厚,可一看到美国愈加强盛,中国愈加衰落,他的内心是百感交集。
可是,伍振邦无法回国。
在伍秉鉴死后不久,两广总督耆英和广东巡抚徐广缙暗谋其财,以防止伍氏避居海外为由,查监伍家所有资产,后没收查抄。
按照清律,伍振邦所继承的那笔东印度债务也应该属于清朝廷。
伍振邦只能写信给胡楚元,说是由他出资,和胡楚元一起在国内筹办新学,兴办民族教育之事业。
将信看完,胡楚元慢慢折好信笺,和容闳道:“在国内办新学很受局限,更要小心谨慎。容先生请回去和伍老先生说,还是在美国筹办这所大学。我和他一起出资,由您来负责。另外,您回去之后也要和他再商量一件事!”
容闳问道:“什么事情?”
对于目前的美国,胡楚元所担心的事情不仅仅是留美幼童,还有另外一件事对中国影响深远,那就是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
胡楚元和容闳问道:“我虽然身在国内,但喜欢让人收集各国报纸,译读各国资讯。据我听闻,美国目前排华风插o是越演越烈,是否真有这样的事情?”
容闳叹息道:“确实是这样的。伍家财力虽然不低,可也只能是靠罗素家族代为打理,汉华银行本身的股份中,伍家、吴家占据了大半,出面管理的却是罗素家族的成员。这里面的原因恰恰是美国人排华,歧视华人和亚洲人种。”
胡楚元道:“我担心这件事最终会产生很恶劣的影响,祸及国内和美国的华人。我想另外出一笔钱,先生回到美国后善加运作,成立全美华人协会,向美国的政治家捐赠政治费用,游说美国议员。此外,全美华人协会也要负责维护美国华人的权益。”
“咦…胡公子?”
容闳实在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胡楚元不满二十岁,居然会有闲心管这些事,还能找出对策。
这真是很诡异呢!
稍作思量,容闳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更是义不容辞,可关键还是在陈兰彬大使身上,他对此是无动于衷,还说华人都应当遣送回国内,以免受外人轻侮,更影响大清国的形象。”
胡楚元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兰彬也不是一个昏庸的清朝官员,只是…受制于他的教育和思想,受制于这个时代,他说出这种话也不足为奇。
胡楚元再思索片刻,和容闳道:“陈大人那里由我来想办法,你先从我这里领一笔钱回美国运作全美华人协会,通过协会维权和资助华人青年求学,也由协会来置办学校,向比较开明的美国政党提供政治捐款。”
容闳道:“那就只能先向共和党中的温和派和激进派系捐款,目前即将进行新一轮的总统大选,据说,共和党有意让温和派的领袖前总统格兰特第三次上任,以他在南北战争中的功绩,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胡楚元嗯了一声,却道:“只要是有可能的共和党选举人,全美华人协会都出一笔钱,数字相同,也不用太高。等到共和党的选举人最终决定后,协会再大规模的捐献。投资政治是一种很好的生意…前提是投对了人。”
容闳默默点头,道:“这一次能和胡公子相遇详谈,容某也是受益匪浅,获益良多!可惜,我在中国还没有遇到第二个您这样的人。我想,这或许是您的幸运,也是祖国的悲剧。”
胡楚元笑不出来。
见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他就留容闳吃午饭,进一步详谈创办学校的事情。
虽然美国华人目前主要聚集在旧金山,但较早期的移民,以及较为富有的移民都在波士顿,容闳就想将全美华人协会的总部和学校设在波士顿。
胡楚元有其他的想法,他想安排在旧金山一带,考虑旧金山大地震可能产生的影响,他希望是设在奥克兰,问题是目前的奥克兰还是一个很小的集镇,各种设施都不充分。
最终,胡楚元同意了容闳的建议,暂时先在波士顿开设中学,以后再慢慢考虑迁移到旧金山。
另一方面,胡楚元则在国内兴办一些中学,逐渐挑选出更聪明,基础更好的学生送往美国深造,还要专设全部使用外国语教材的外堂,更加侧重向国外输送留学生。
容闳在胡公馆住了几天,一直在和胡楚元商议办学和华人协会的事情。
他还为胡楚元引荐了美国旗昌洋行的资深合伙人,旗昌洋行的上海大班金能亨,此人同时担任英美公共租界的董事、美国驻沪领事代表。
这个人在上海滩的地位举足轻重,可和旗昌洋行总部的那些人相比,又显得微不足道。
旗昌洋行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企业,它的创始者塞缪尔-罗素是罗素家族的开创者,罗素的堂弟威廉-拉塞尔则是美国耶鲁大学骷髅会的创始者,而在整个旗昌洋行的历史中,6续出现了小沃伦-德拉诺等人。
小沃伦-德拉诺曾在广州旗昌洋行担任大班(总经理),管辖着广州和香港两部的业务,而他的外孙就是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总统,罗斯福早年之所以会在华人致公堂担任律师,恰恰是因为罗素家族和伍氏家族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密切联系。
汉华银行能在美联储获得原始股东权益,也受益于罗素家族在美国早期政治中的传统影响力。
很明显,金能亨也受过别人的关照,他虽然是来和胡楚元见面了,却避谈生意上的事情。
胡楚元倒是没有在意。
送走容闳后,胡楚元继续和徐寿等人一起折腾若瓜德的仿制工作,不过短短十余天,上海商人排挤他的浪插o就愈加激亢,都说胡楚元一日不滚出上海滩,就不和阜康钱庄、江南商行做生意,甚至有人扬言要找一些上海的流氓大亨收拾他,要让胡楚元竖着走进来,横着抬回去。
几日间,在胡公馆附近游荡的流氓瘪三明显增多,租界巡捕房不得不加强这一带的巡逻。
阜康钱庄在上海租界和松江府的两大门店门口,也经常围堵着一些流氓闹事,生意越来越冷清,上海本地商人、洋行也拒绝和钱庄进行拆借。
公济当铺的生意更加冷清,闹事的人更多。
即便是有官股背景的江南商行也未能幸免,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就涌出无数流氓。
可越是这样,胡楚元就越不能走,他要是这么灰头灰脸的走了,以后还怎么回上海滩做生意?
胡楚元心里也暗藏着一股怒火,义愤填膺,他有好多大事要在上海做,尤其是以兴办教育最重要,可这些人…。
他已经无话可说。
说真话,他真想一夜之间撤出上海,撤出中国,任由这些人在战火中灰飞烟灭。
盛宣怀能够高兴多久,两腿一伸,千万家产就被民国政fǔ霸占,子女只能逃亡日本卖盛氏拉面。
唐延枢更惨,他自己联手徐润卖鸦片,几个儿子都是大烟鬼,他死了没几年,家产就被官员讹诈一空,子女下落不明。
现在想想,胡楚元只觉得这两个人都是活该。
就在这时候,左宗棠派杨昌浚给他送了封信,说是已经在苏州,让他去苏州商议丝业大事。
此时已经是西历1879年的元旦,洋人过他们的元旦,中国人还在继续等待netbsp;
中国北方的荒年还在继续,朝廷早已禁止江浙、湖广、两广的粮食出口,对江南商行来说,这就是一个特大的利好消息,也贩运了更多的粮食前往山东、河北,两地的情况也大为好转,农业生产在慢慢的恢复。
唯一的例外是山西。
胡楚元毕竟是一个生意人,他也得算帐的。
第一批运过去的粮食都被迫用于赈济,折损了七十万两银子后,他就停止向山西运粮,集中财力和人力恢复山东农业,并将自己所控制的田地全部改种粮食,以net麦和土豆为主,夏收之后改种玉米和大豆。
此时,江南商行直接控制的山东土地为34o万亩,几乎都是原先用于种植鸦片的好田,集中在山东的东南区域,以烟台和青岛为主要的运出地。
在河北,商行同样拥有125万亩的田地。
为了避免麻烦,这些田地的资产在官股进入江南商行之前就被分离出来,分成六百多个米庄,再将米庄集中成二十多家粮社,最后由裕丰粮社控制。
江南商行的帐目肯定是要报给朝廷的,如果将这些田地留在商行内部,那真是报也不好,不报也不好,索性不设置在商行内。
说实话,胡楚元是有胆子做这个买卖,没有胆子看帐目。
一看到具体的数目,连他自己都很害怕。
为了避免万一,他将裕丰粮社也隐藏了,所有米市的销售都交给那二十多家粮社,裕丰粮社只负责分红。
国难财确实是很邪恶的,他所有投资不过是475万两银子,里面还包括赔在山西的那一笔,搁在往年顶多买个7o万亩良田。
购置土地收租的收益率很低,还得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进行精细管理,遇到旱涝则是一赔到底,晚清还特别流行吃大户,周围的穷人一旦饿荒了,就成群结队到大户人家抢粮吃,所以是一灾百灾,遇到旱涝就得重亏。
种地就是这样,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胡楚元也只是想再撑几年,等山东各地的农民都缓过眼下的难关,他就将地逐步卖掉,尽快收拢资金。
经过近一个多月的折腾,3oo孔的若瓜德已经仿制出来,因为木料和铁在应力上存在很多差别,像日本人那样照图仿制是不行的,依据丰富的木匠经验,钱师傅和赵师傅对结构进行了数次改动。
这种3oo孔的仿若瓜德木织机很好用,造价不高,2o两银子能造两架。
在原先的基础上,钱师傅增加了一个传统织艺中的刀bang,对织机的效率和工艺水准都有所提高。
新纺机倒是很不错,优点是效率快一倍,只要是熟练工,织出来的丝绸质量都差不多,很稳定,不像使用空引机那样差距明显。
也有两个缺点,一是和空引机完全不同,再熟练的织工都要重新学习,而且上手困难;二是织不出空引机的最高效果。
胡楚元就将这种仿制的木织机改名为江南织机,并让钱师傅继续留下来,配合徐寿他们进行江南织机的改进工作,赵师傅回杭州招揽技术好的木匠,继续打造1oo孔入门版江南织机和3oo孔实用版江南织机。
有了这些基础,胡楚元决定暂时先回苏州和左宗棠见面,在上海大办教育的事情只能先搁置了。
在上海,他已经到了孤家寡人,孤掌难鸣的地步,不管是谈什么事情,别人只要见了他都躲,甚至连傅兰雅和徐寿都似乎是被人暗中捎了话,恐吓过了,对他也不如开始那么热情。
无奈啊!
让胡荣负责打点行李,胡楚元悄然一个人在胡公馆的后花园里坐着,默默的想着对策。
他一心为公,盛宣怀和唐延枢却不是这么想的。
他想,自己早该想到,盛宣怀这种人本来就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为了击败胡雪岩,这个人联系了上海滩的所有洋行,联手不买胡雪岩的生丝,还联系江浙各地的商人,一起到阜康钱庄的杭州总铺挤兑。
他正感叹自己确实是嫩了点,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些非常规的手段,胡荣就匆匆走进来,和他禀告道:“东家,闽浙总督何大人派了五个船政学员过来了,正在客厅等您呢!”
来的真快!
胡楚元想了一下,和胡荣道:“让他们到后花园里来吧,我就在这里和他们见面!”
“好的!”胡荣答应一声,立刻去客厅请人。
不一会儿的功夫,从胡公馆的前院里走来五个身穿清兵官服的年轻人,说是官服,却也无品无级,这就是福州船政学堂的学员。
领头的人二十余岁,身形伟岸,net红齿白,神貌冷峻,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很奇特的人。其余四人或有英俊者,或有伟岸者,却都不能和这个人比。
五个人一上前,领头那个冷峻的青年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和胡楚元参见道:“骑尉大人,这是总督大人的亲笔推荐书信,还望您过目!”
胡楚元点了点头,将信接过来打开。
他和何璟讨要四个精通法语的“聪明伶俐之人,熟通机械算术和西学,或有从商背景者更佳”,他会安排四人分别学习绘纸、机械操作、化工染色和缫丝,四个人先去日本学习几个月,再去法国学习一年,回国之后就可以委以重任。
这样的人在福州船政学堂里并不是非常难找,船政学堂本身就教授英法语两门外语,另教机械、工矿、锅炉、造船、驾驶等课业。
何璟推荐来的这五个人,大体都符合胡楚元的要求。
除此之外,何璟还特别让人在学堂里挑选了一个特殊人才,这个人就是胡楚元面前的青年张灵普。
张灵普,咸丰四年,因为是虎年出生,字伯寅,今年二十二岁,自幼在家随父练拳,十七岁中秀才,此后弃笔投戎,考入福州船政学堂,修读英语和轮船驾驶。
成绩优异的他,本有机会保送英国进修,却被何璟临时抽调出来,派到胡楚元身边。
胡楚元抬起眼帘,仔细看了看张灵普,觉得这个人应该可以用的。
他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学的是什么拳?”
张灵普抱拳道:“禀骑尉大人,在下学的是福清县本地流传的五祖拳,硬桥硬马,学虎仿鹤!”
“哦!”胡楚元微微一挑眉,大略猜想到何璟将这个人派过来的意思了。
估计是上海滩的流氓风波闹的太大,福州那里都有所耳闻。
胡楚元稍稍一点头,道:“那好,你就先留在我身边搭个手,处理一些杂事,希望没有委屈你!”
张灵普道:“多谢骑尉提携。”
胡楚元笑一声,又和其他六个人逐一询问,也随便找一本法文书籍让他们朗读,结果都还不错。
因为明天就要启程前往苏州,胡楚元就先将这四人派往日本,由潘丽美陪同。
安排好这件事,胡楚元就让胡荣出去找陈晓白等人,而他则将张灵普带到书房里,取了一张两千洋圆的汇票。
将汇票给了张灵普,胡楚元就秘密吩咐道:“你是个生面孔,谁也不知道你的来历。这段时间,你就先借着拜师学艺之名,在上海武术界多加走动,顺着武术界这条线联系上海流氓们,查一查,最近到底是哪些流氓头目在和我过不去。”
张灵普默默点头,道:“骑尉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将此事办妥!”
胡楚元道:“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办事,暂时在租界租个房子住下,不要透露自己的来历,只说是福州的武师。”
张灵普道:“大人放心,必定办的滴水不漏。”
胡楚元道:“那你就先去吧。”
张灵普喳了一声,快步退出书房。
其实,关于流氓闹事的事情,胡楚元早已让陈晓白暗中派人打听,陈晓白在上海滩也混了十多年,想要查清楚这件事并不难,可他故意让张灵普另走一条路,就是要试探一下张灵普的深浅。
等到了晚上,陈晓白和谭义云才一起回到胡公馆,两人一进了书房就和“东家,您是不是要回苏州?”
胡楚元心有不甘的点了点头,让他们先坐下来,道:“虽然不爽,可为了商行的生意,我也只能暂时避一避。恰好,中堂大人也给我一个合适的台阶。等我一走,你们就说我去苏州和江苏巡抚谭大人告状去了。”
陈晓白道:“我这些天一边暗中查看,一边和上海商帮的人斡旋,其实这些人心里也憋着一口气呢。上海商人,说到底无非就是丝商、茶商、盐商、钱商和地产商,除了地产商人是在本地经营,其余都是东家坐镇上海,家业则在各地的老巢。老爷在的时候,我们已经得罪了上海绝大多数的丝商们,如今又断绝了很多盐商的活路,坊间又说我们以后还要进入茶业、米业和地产业,大家当然害怕了,既怕又怒。”
胡楚元默默苦笑。
说起来,还是盐商得罪的最厉害。
统销法实施以来,在京城有恭亲王和万青藜等人,在地方,左宗棠和何璟鼎力相撑,即便那些盐商也认识不少官员,甚至能和这些官员称兄道弟,可他们认识的也不过是知府、知县,胡楚元这里的者不是尚书就是总督、巡抚,怎么斗?
根本就不在一个级别。
更何况,那些知府、知县也都欠着胡家不少债,京城的官吏,他们能打理疏通,胡楚元疏通的更厉害。
盐业买卖中,以往都是大盐商在上海坐镇,小盐商则在上海进盐销售到各地,各有一条活路,江南商行却是从头到尾一起抓,一点活路都不给别人。
甚至在航运这一块,江南商行仗着财力和货量不停的压价,大家敢怒不敢言,这才产生了更多的纷争。
归根结底,还是国内可以投资的地方太少,能够赚钱的买卖也只有这么几种,大家都聚集在里面捞肉吃,稍微想一开拓就必定要得罪很多人。
这种情势下,只要有人在后面挑唆撑腰,要和胡家过不去的人当然就多了。
谭义云则恨道:“眼下恐怕只能是稍微避一避风,可就这么灰头灰脸的离开,那也真是很没有面子。论财力和势力,上海滩究竟有谁敢和我们单挑的?”
胡楚元冷笑一声,道:“没有关系,我迟早还是会回来的。陈掌柜,等我离开后,你再替我置办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在胡公馆附近购地二十余亩,扩建产业,新建园林和洋式别墅。如果有人要问,你就说我以后要举家迁入上海。第二件事是继续在江南五省增开钱庄分铺,等我回来,我就要把钱商们也得罪光。”
陈晓白笑道:“做生意嘛,不得罪人就赚不到钱,那我就按您吩咐的办。”
胡楚元嗯了嗯,又和谭义云道:“江南商行的事情还是继续交给你来打理,此外,我看徐寿和傅兰雅都有些退缩害怕,你得替我稳一稳。如果格致书院那些富家子弟的学生非要退学,你就让他们退,新招学生一概免学费,就从贫家子弟招。”
谭义云道:“行,我知道了,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
胡楚元道:“丝业的事情呢,还是教给柳掌柜来处理。这些事本来是在上海办起来最好,眼下却只能退到杭州去办呢。”
陈晓白和谭义云也都只能苦笑一声。
上海商人的这波排挤浪插o确实是来的很突然,对他们的影响都不小,可他们也说不清,胡楚元这么一走,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杀回来。
最重要的是太损名声,只怕从此之后,这些上海商人就要天天以此为谈资,一提起胡楚元就会说起自己当初如何让他夹着尾巴滚出上海滩的壮举。
这个脸面真是折的太厉害。
可不管如何,左宗棠已经给了台阶。
和两位大掌柜商量了一夜,第二天,胡楚元故意等到中午最热闹的时候,这才乘车前往苏州河。
就算走,他也要正大光明的走。
果不其然,他中午走,上海华商界晚上就在中央饭店举办了盛大的筵席,纷纷夸耀各自的功劳,此时,他们说的话就更难听了,讥笑胡楚元狼狈的像一条野狗。
可是,真正的几个巨商却不约而同的不出声,也没有参加筵席,其中就包括唐延枢、徐润,而盛宣怀也随即乘船去天津。
因为乘坐的是新式的江轮,胡楚元在傍晚时分就抵达了苏州港,随即就前往拙政园拜见左宗棠。
此时的拙政园已经分成了三个独立的园林,西园被苏州富商张履所购,改称补园,中园成了八旗奉直会馆,东园因曾做为两江衙门临时公署,还留在两江衙门手中。
左宗棠就暂住在东园内。
轿子进入东园,胡楚元刚下轿子,胡瑞澜就笑呵呵的上前拱手道:“哎呀,楚元,你最近可真是辛苦了!”
胡楚元知道他说什么,苦笑道:“老师言重了,中堂大人在哪里?”
胡瑞澜道:“中堂正在兰雪堂休憩,楚元,你请跟我来吧!”
胡楚元默默点头,跟着他一同顺着路进入拙政东园的深处,沿着伴水的廊桥绕了十几个弯,他才来到兰雪堂,堂中灯火通明。
胡瑞澜将门推开,胡楚元一目望去,见左宗棠正在堂中闭目养神,江苏巡抚谭钟麟则在一旁看着书信,杨昌浚在另一边。
不知为何,颜士璋也被他们请来了,和杨昌浚一起坐在幕僚的席位上。
胡楚元立刻上前参见,和左宗棠、谭钟麟逐一问好。
左宗棠也让他先坐下来,随即问道:“楚元,在上海受了不少委屈吧?”
胡楚元答道:“不算什么大事!”
“错,恰恰就是大事!”谭钟麟放下书信,和胡楚元郑重其事的说了一句,又道:“年轻人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可如果这件事关系到江南五省的盐政,商人们联手炒卖盐价,令统销法半途夭折,那就是大事了!”
江苏巡抚谭钟麟的话让胡楚元暗暗吃惊,心中也陡然醒悟,这才明白整件事的目的。
他匆忙道:“我疏忽了,回去就立刻让人部署此事!”
左宗棠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道:“你还年轻,又不熟知官场的事情,没有防备是很正常,文卿已经早就有所提防,已经让江淮各盐场加大人力产盐,并用兵丁调运到各地。浙江那里,他也和梅巡抚关照了,必定也有囤盐。”
胡楚元又和谭钟麟道:“多谢巡抚大人!”
谭钟麟隐约还是有些不满意的,毕竟这些事本该是胡楚元自己去办理,他道:“我早在上海商人中布下眼线,秘密查探,此事怕是就在眼前,你这个年关是过不踏实了,千万要小心。我和中堂定策,索性就来个将计就计,你不要出声,我和梅大人暗中囤盐于各地。先让那些盐商炒价,炒到一定程度,你在突然倾销,让这些盐商悉数吃个哑巴亏。”
左宗棠则和“这一次,别人的来头是很大的,好几个人的实力都不比你差多少,我怕你是卖多少盐,别人就吃你多少盐。你有没有办法,悄不作声的从其他地方购买一些盐囤积着?”
谭钟麟道:“中堂,别人算计他在前,国内五大盐场,京津和东莱两地的盐是买不到的,新上任的两广总督张树声也是淮系重臣,更别指望他来救济。至于洋人那里,别人也早就联系好了,恐怕眼下是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左宗棠面露不喜,在他心中,胡楚元之才足以济世强国,只是年纪尚轻,欠缺经验,假以时日,必定比胡雪岩更加厉害几倍,甚至比他还有过之而不及。
这样的话,他重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只是他心里知道,想要慢慢磨砺胡楚元,从长计议。
他道:“文卿,你不用苛责楚元,你在他这个年纪,哪里有他一半精明?”
谭钟麟拱手道:“中堂教训的是,下官只是急躁了点,毕竟此事关系重大。若是此事一败,湘军在新疆的军饷必定也大受重创,李合肥就有很多文章可做了。”
左宗棠默默颔,神色也愈森严。
胡楚元的下棋水平确实还是业余级,可他是个有急智的人,越是紧张的时刻却容易想出奇诡的办法,而他的“见识”更是奇特的。
转念之间,他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和左宗棠道:“中堂,洋人那里,对方确实是打了招呼,怕是秘密联手对付我一个,可我也有办法应对。”
“哦?”深知他是个不世出的奇才,左宗棠颇为重视的问道:“那你快说说看!”
胡楚元道:“可以由两江总督衙门下文,在统销法之下定一个售盐证法,由江南商行负责派售盐公证,但凡有证的商家才能从事食盐的运输和销售。如此一来,他们是可以囤盐,却只能买,不能卖,更不能运。”
左宗棠微吸了一口气,道:“这个法子很好…不过?”
谭钟麟接着左宗棠不好说下去的话,继续说道:“这个法子治标治本,却不能治敌!”
左宗棠微微颔。
听他们这么一说,胡楚元就彻底明白了,这些精明世故的强人早就预估到会有这一天,正想乘机将江浙的盐商一网打尽,所以才放出漏洞让商人们钻去。
他又想了想,道:“那我还可以派人去日本、朝鲜买盐,只不知道可能性有多大,价格有多高,数量又有多少。”
左宗棠道:“尽管一试。越是寒冬腊月,百姓越要腌制肉菜,耗盐颇大,历年在此时的盐价都是最高的。再加上那些商人的炒买,怕是要涨几倍!”
胡楚元点着头,随即就起身告辞,先去办理。
他将胡荣喊过来,让他连夜包船去上海找谭义云,正好潘丽美和那几个船政学员都还在上海等船,谭义云就和潘丽美一起去日本,通过潘容和中村浩司想办法,在日本多购买一大批盐来应急。
如果朝鲜也有盐可卖,那就连朝鲜的盐也买。
日本、朝鲜的盐价一直很低廉,它们没有广大的内6地,环海一圈都是产盐地,私盐量极大,想要实行盐业官营都做不到。
等安排了这些事,他才返回兰雪堂,和左宗棠道:“我已经派人前往日朝两国买盐,如果可行的话,应该能抵挡一下!”
左宗棠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这段时间,你也要悄悄注意,一旦盐业销售过快,就要注意提防。商场上的事情,我们也不是很懂,具体要怎么操作是你的事情,也要看你的本事。我给你一个底线,盐价出多少倍都没有关系,但一定要在过年前,将盐价压回7o文一斤。”
胡楚元默默点头,心里忍不住的盘思起来。
左宗棠却道:“至于你说的丝业之事,我和文卿谈过,暂时确实无法有所调整,先让江苏和浙江两省筹建桑学馆,未雨绸缪,等到新疆的军饷债务还清,我们再想办法调低丝税和厘金。”
胡楚元道:“我已经让人到处联系既通文字,又精通桑事的人,筹办一家江南丝业合作社,在各县各村培养精通桑丝业的人,称为丝头或者桑倌。由他们负责在地方筹建桑社,商行和桑社相互配合,相互协商议价,共同提高产量和品质。”
谭钟麟不由得点头称赞道:“这个法子很好,朝廷官办的桑学馆也得搞,但主要的事情还是得靠商人来做。楚元,本官必定是全力你。另外,我也和中堂大人商量了,想在上海道台的位置上换一个人选。此后,江南商行在上海出入时,就可以免掉一些杂税厘金。”
胡楚元笑道:“多谢巡抚大人!”
左宗棠却在这时长叹一声,和胡楚元道:“你这段时间确实是受了些罪,一心为国,却要遭小人暗算,想兴办教育,振兴丝业,别人却处处和你过不去。我知道你心中肯定是酸痛的,可也别太在意。我以前有过类似的遭遇,熬过这一关就好了!”
胡楚元道:“多谢中堂大人体谅。”
左宗棠道:“我若是长期坐镇苏州,别人反而有所忌惮,既然你已经开始准备了,我明天就要返回江宁。别人不想让你留在上海,就因为上海是五省盐业的统销地,逼你离开,等盐价炒翻天,你再知道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回天乏术。明天先高调一点回杭州,然后再悄悄返回苏州。苏州和上海来去不过一个时辰,调度起来也容易的多。”
胡楚元称是。
左宗棠还想和胡楚元谈一谈日本的事情,谈一谈和李鸿章争抢营运电报的事情,可眼下这个时刻太重要,他不想让胡楚元分心,就让胡楚元早点去准备。
胡楚元住在拙政东园的浮翠阁,左宗棠已经做了安排,以后他来苏州就一直都可以住在这里。
回到浮翠阁,胡楚元心里凌乱,一时也睡不着,正好颜士璋也被左宗棠派人请过来,两人好久未见,就在浮翠阁里下下棋,谈一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胡楚元的棋艺不是一般的差,心里又乱,半炷香的时间里就被颜士璋杀的片甲不留。
胡楚元唉唉的哼着,叹道:“好嘛,你也不让让我!”
颜士璋呵呵笑道:“东家,您啊,还是年轻,涵养的功夫不够。您想想啊,对于新疆之事而言,陕西巡抚的位置何等重要,何等艰辛?中堂大人却让谭钟麟谭大人在那里坐镇三年。江淮盐政这些事非同小可,一步错,步步错,中堂大人放着几个湘派的大佬不用,却推荐他调任江苏巡抚,由此可见,谭大人的能力绝对不一般。”
颜士璋续道:“所以呢,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这么大的事情,中堂也未必就放心让你一个扛着,中堂纵横官场这么多年,和李鸿章也斗了半辈子,肯定是留有后招杀手。只要您别早早落败,撑到关键时刻,谭大人肯定会出手。这一出手就绝对不得了,可咱们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听他这么一说,胡楚元心中顿时落了一块大石,安稳了很多,道:“希望如此吧。”
颜士璋又道:“另外啊,我还要和东家推荐一个人,必定是东家眼下急需的。”
胡楚元重新摆好棋盘,问道:“谁?”
颜士璋道:“东家前些天写信给我和柳掌柜,让我们筹备桑业,我不懂这些事,就让柳掌柜给我派几个懂行的人。在柳掌柜派来的人中,我见一个叫6三元的人很不错。此人虽然没有功名,书读的却不少,南浔人士,自幼在家从事桑务,精通丝桑两业的大小事,为人精明机警,话不多,却真的很实干,而且是特别心细!”
胡楚元好奇的问道:“多大年纪?”
颜士璋道:“二十六岁而已,只在商行里做一个主事,未免是有点可惜。我建议东家不妨破格提拔任用,让他给柳掌柜搭个副手主持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
胡楚元道:“可以试一试,回杭州的时候,咱们就把这个事情办一办!”
次日,胡楚元非常高调的返回杭州府,不急着回家,他让人直接抬着轿子前往浙江巡抚衙门。
听说是他回来了,梅启照立刻亲自出门迎接,还将梅谦和一位身穿四品官服的青年官员带了出来。
几个人就在衙门大门口遇上了。
梅启照上前几步,哈哈笑着,拱手道:“胡骑尉啊,盼星星,盼月亮,这总算是把你给盼回来。”
梅谦也笑道:“胡骑尉,久别重逢啊,你今天就别回去了,在衙门里喝个一醉方休,我爹可是等你等的胡子都白了!”
好吧,上海滩是不欢迎胡楚元,可杭州就是他的地盘,如果唐延枢和盛宣怀敢来杭州,胡楚元也有办法让他们灰头土脸的滚回去。
胡楚元呵呵笑道:“唉,还是家中故人多,那今天就不回去了!”
梅启照和梅谦的热情让他在上海遭遇的那些不愉快一扫而空,阴霾的内心也宛如放晴。
那位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四品官也道:“胡骑尉不用介意上海的那些小商人和流言蜚语,我等都知道骑尉虽然年轻,才能却是当世无两,迟早必成大事。”
胡楚元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谁。
梅启照急忙替他引介道:“哦,这位就是新上任的杭州知府霍鸿机霍大人,胡贤侄,这可是你亲自向我和总督何大人推荐的良才哦!”
“哦!”
霍鸿机也拱手道:“多谢骑尉举荐之恩,子玖感激不尽。”
胡楚元仔细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清清瘦瘦,个子tǐng高,能够中进士,也能算是英俊多才的人。
他道:“霍大人不用在意,此事还是多万老尚书,没有他的力荐和调度,大人眼下还是得在京城空耗光阴。”
霍鸿机默默感叹,道:“是啊,京城是非多,我倒是一直想外派为官,可惜是缺少人多。”
梅谦笑道:“几位大人,何必在衙门门口寒暄呢,天冷风寒,大家还是一起进去谈吧。我这就去通知厨房,替各位准备一桌丰盛的酒席!”
“对…!”梅启照连声称是,邀请胡楚元先进衙门里再说。
巡抚衙门和县衙的道理是一样的,前面是办公地点,后面是巡抚大人和家眷的居住地,也建有花园,只是不像胡家那么气派罢了。
大家一并进了花厅里,里面正燃着火盆,烤得一屋子都暖和和的。
胡楚元脱去外面的长袍,坐下来正要说话,梅启照就收起神色和他道:“盐务的事情,江苏巡抚谭大人已经和我私下洽谈过,尽力来一直暗中让人调度,只是不知道能否够用。”
胡楚元道:“事情到底会展到什么地步还很难说,我们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随即,他问霍鸿机道:“不知道霍知府是否知道这样事?”
霍鸿机道:“巡抚大人正在和我商议,已经派人暗中盯着有可能出手的几位商人。”
胡楚元道:“那好,既然我们心中都已经有数,暂时就不谈这个事情。”
霍鸿机有些诧异,问道:“那不知道胡骑尉想谈什么事情?”
胡楚元道:“我们谈一谈浙江的生丝业!”
梅启照和霍鸿机都是不解。
胡楚元笑道:“我就是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谈生丝业,过几天,我就准备筹办一家江南丝业合作社,还请两位大人前来剪彩。至于盐务的事情,咱们私底下暗中准备。”
霍鸿机当即明白了,笑道:“胡骑尉好胆色,这是要引蛇出洞啊!”
“对!”胡楚元道:“我就是要引他们出来咬我,疯狗不冲出来,我们怎么知道他是疯狗,躲在背后咬人更加难以提防,不如就将他们引出来。至于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我其实也是动真格的。我这一次去日本参观了一个月,他们对生丝业的重视令人心惊,我只怕,若是我们依旧停步不前,还继续对生丝收取重税,那中国的生丝业迟早会败给日本!”
梅启照暗暗担忧,却道:“不至于吧,日本那个地方听说是很冷的呀!”
霍鸿机也道:“是啊,他们怎么也产生丝?”
胡楚元道:“以前呢,我也不是很理解,去了之后才明白过来。日本那个地方四季分明,秋冬很冷,net夏和我们一样热,只不过,他们的net丝,九月才出夏丝。他们只能出两季丝,但对生丝的质量和种养技术抓的很严。此外,生丝看桑叶,他们的雨水量异常充足,桑叶的产量非常高。”
听他这么一说,梅启照才明白过来,道:“如此说来,这倒确实是一个麻烦事。”
胡楚元道:“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将浙江的生丝提升上去,推广桑艺,使浙江百姓人人都精通桑艺。养丝关键是看桑树和看蚕种,我们就要在这上面下文章,我的意思是由巡抚梅大人和谭大人引头筹建两省的桑学馆,江南商行筹建江南丝业合作社,在地方各村广设分社,争取做到每镇建一家桑苗圃和一家育蚕坊,以后甚至是每村都有。”
梅启照啧啧叹道:“这倒是要投资不少钱,不知道你从哪里盈利啊?”
胡楚元苦笑道:“不盈利,我就不能做吗,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们的生丝出口受阻,别人的生丝越卖越多。”
霍鸿机不语,默默思量,不知道胡楚元是真的一心为公,还是另藏玄机。
商人…他想不透?
梅启照则非常了解胡楚元的心意,默默点头道:“楚元,此事关系江浙百姓的存亡,关系国家兴衰,我必当鼎力你。好,我去给你…剪彩,什么意思?”
胡楚元哈的笑出声,道:“您到时候就会明白,总之,两位大人届时都要过去,若是布政使大人也空,那也请过去,咱们把声势搞大一点,浙江各府都开设分社。”
梅启照道:“那简单,我折文给各地知府,让他们替你多多捧场。”
胡楚元笑道:“那就多谢了,巡抚大人!”
说完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胡楚元才和梅启照、霍鸿机说了说自己在日本的所见所闻,让他们俩人都是唏嘘不已。
随后,他们才秘密商议盐政的事情。
这天晚上,胡楚元并没有回去,当然,他们也没有心情真的喝酒。
第二天清晨,胡楚元才返回胡家大院,他刚一进门,家丁们就匆匆前去禀告老太太和几位夫人,大家6续聚集到百狮楼。
他给老太太和大夫人请过安后,罗四夫人、七姨太、九姨太和两个弟弟,小妹也都过来。
一家人等了这么久才盼到他回来,当然有很多话要说,一直等到用过午饭,大夫人她们才去和乐堂打麻将,胡楚元则继续留在百狮楼的大书房办公。
颜士璋提前打了招呼,柳成祥很快就带着6三元过来,没过多久,王懿荣也来了。
胡楚元先让6三元进来,大致看一眼,见是一个肌肤黑黑的健壮青年,二十六岁,眼神很敏锐,衣装朴素,却很干净。
看一看,胡楚元感觉这确实可能是个很心细的人。
让6三元坐下来,胡楚元就和他大致问了问平日喜欢读什么书,随后才问他道:“三元,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万亩桑田,让你打理出第一流的生丝,那你打算怎么做?”
6三元不假思索,道:“这事情好办,可也不好办。”
胡楚元哦了一声,道:“那你就尽量说说吧!”
“是!”6三元点头称是,道:“先还是得看这一万亩桑田在哪里,水源充沛,水质适合种养桑树,那就一切都好办。其次,我要从里面抽出几百亩最好的田用来育桑苗。浙江人种桑都是压枝法,简单快捷,可是桑树的产量不高,南浔人种桑用的都是嫁接法,而且是斜口包扎嫁接,两年之后才能出桑叶,可出产的桑叶质量高,产量足。第三是选蚕种,第四是淘蚕…!”
他一口气说了几十个注意点,明显对养桑养蚕的事情精通到了极点,选苗圃有讲究,选水源有讲究,选桑有讲究,选蚕有讲究。
不过,南浔人最独特的地方就是淘蚕,他们一上来就会将太瘦太臃的蚕挑出来扔掉,只选择最好的蚕,产量虽然会有所下降,却能保证整个南浔丝的质量。
所以说,湖州生丝甲天下,南浔生丝甲湖州。
柳成祥也是桑丝业的行家里手,听6三元说完也忍不住点头称赞道:“果然不愧是桑丝精。”
胡楚元也默默点头,道:“那好,我就给你一个机会,我现在要办一个江南丝业合作社,这个合作社本身不盈利,主要负责向浙江各地丝农传授技术,提升整个浙江的生丝质量。我想让你来负责,柳掌柜只是挂个名字,等你真的可以做掌柜了,我就将整个合作社都交给你来打理!”
6三元大喜过望,道:“多谢东家,小的一定不负东家的抬爱!”
胡楚元笑了一声,道:“那你先去忙吧,我和柳掌柜他们还有其他的事情要说!”
“是,那东家和各位掌柜先忙!”6三元说完这话就要转身离去,可走到一半又忽然停了下来,回身再和胡楚元道:“东家,三元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想说,只是不知道好不好说,该不该说!”
胡楚元想了一下,道:“你说!”
6三元却不急着说。
见他有所忌惮,胡楚元示意其他人都先离开,问道:“什么事?”
6三元道:“此事说起来确实很奇怪,东家可能不知道,我们6姓在南浔也算是比较常见的姓,扎根在南浔也有十几代人。南浔四象八牛中的6熙元和我就是远房亲戚,我堂妹也在他府中做丫鬟,前些天,他请我去谈事,想让我替他做事,谈到了一半,本镇四象之二的张颂贤却来找他,特意将我支走。当时,我就留了一个心眼,让我堂妹进去送茶的时候长个耳朵,堂妹后来和我说,她也没有听到什么,只听他们谈了谈盐价的事!”
“哦?”胡楚元心中一动,故意问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6三元想了想,道:‘张颂贤以前是南浔最大的盐商,他以前经常谈盐价,那很正常,可他现在根本不做盐市了,却来找6熙元这个从来没有经营过盐业的人商谈盐价,还谈了近半个小时,我怎么都觉得蹊跷。”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是啊,是很奇怪,那你想过有哪种可能吗?”
6三元道:“腊冬历来是用盐的高峰,我想,应该是想炒一炒南浔的盐价,或者是整个湖州吧。如果他们两家联手,炒一炒湖州的盐价还是有可能的。为防万一,东家最好还是在湖州多囤积一点海盐。”
胡楚元心中暗喜,心想,6三元果然是个心细的人,值得用一用。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也不能确定6三元不是奸细,至少眼前是不能确定的。
他道:“这个事情呢,我会让人继续注意一下,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你替我将这个事情办好,钱不是问题,你先在杭州府的各县选好苗圃地,就地培养一些擅长育苗嫁接的好手!”
6三元道:“放心吧,东家,我这就回南浔招人。在南浔镇里,擅长育苗嫁接的好手随处都是,我能招揽几百个,只要价钱上还能过得去。”
胡楚元想了一下,和他道:“账在柳掌柜那里,我先给你十万两的款子用来筹办,等过了年,你把账给我看一看,届时,我自然知道你有多大的能耐!”
6三元大喜过望,胡楚元这么说就是将财权也给他,让他只手遮天的干,究竟有多少能力,就看他干出来的成绩是否漂亮。
这当然是他梦寐以求的好机会。
6三元离开后,胡楚元让柳成祥、颜士璋和王懿荣三个人进来,谈了谈6三元意外现的纰漏。
四个人此时都是知情者,大家仔细商量一番。
谈了片刻,颜士璋就和胡楚元道:“东家,我看啊,我还是得和王懿荣一起去趟京城,这个年就不能在家过了。您想啊,别人此次的目标终究是要让统销法破产,那他们在京城必定埋藏了暗招,只等江南盐价一涨,肯定会有大量的御史、言官上奏折议事,到时候,我们的麻烦可不小!”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我让柳掌柜先给你开一张六十万两的钱票,你和王懿荣一起去京师打点。我再给你一封信,关键时刻,你可以再从阜康钱庄的京城分铺抽调一百万两银子。只要能保住统销法,将江南五省的盐业控制在我手里,别说是一百万两银子,就算是三百万两银子,我也舍得花!”
王懿荣道:“骑尉,咱们从日本买回来的古玩有一百多件,善本古籍则有一千余本,我和沈掌柜折算过,仅是这些就能价值三十万两银子。咱们就当是没有这笔横财,我将值钱的一些东西都带往京城,利用我以前在京城的一些关系,想办法先将御史台的那群乌鸦打理一遍。”
胡楚元道:“行,你们立刻启程,遇到熟人,只说是回来过年。”
颜士璋道:“东家,前天倒是忘了一件事,此事关系生死,中堂肯定也在派人处理,我们路过江宁的时候,顺便请中堂也派一位幕僚一同前往,有些人,咱们是见不到的,可中堂大人的幕僚就能见到,也有商量的余地。”
胡楚元道:“这些事都由你全权做主,只要你确定是有用的,你就尽管去做!”
颜士璋肃然的拱手道:“那我谢过东家的信任,今天下午,我就和王懿荣先去江宁府。”
胡楚元心里清楚,盛宣怀恐怕已经到了京城,那幅宋徽宗的丹青帝宝是一件大杀器,搞不好能要他的命!
所以,他才给颜士璋另行调度一百万两银子的权利。
当然不能瞎送,可到了生死决于一线的时候,那就不能舍不得了。
一场血战就在眼前,他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他知道,这一战肯定是要出人命的。
说到底还是左宗棠和李鸿章之间的争斗,6防和海防之争,新疆和北洋之争,他们两个人的出点或许都是好的,竞争手段却是异常残酷和狠辣。
想到这里,胡楚元就不得不在心中感叹,胡雪岩死的不怨。
左李之争就是个无底洞,不知道还要死掉多少人。
最可怕的是坏人活千年,李鸿章的命长的很,他输的起,他可以等到左宗棠死了再慢慢算帐,到时候,谭钟麟、梅启照、他,恐怕都难逃一劫。
这毕竟是以后的事,他本来就知道,加盟湘系,尤其是投靠左系就必然面临这个风险。
送颜士璋、王懿荣两人离开后,胡楚元就和柳成祥也再商议一番,敲定了更多的细节,而他则又更加高调的运作江南丝业合作社。
事实上,胡楚元心中很清楚江南丝业合作社对他的重要性远过江淮盐政,他想要垄断江浙丝业也就要从丝业合作社着手,走一条和传统生丝收购完全不同的道路,这一点,他心中已经酝酿了很久。
江南丝业合作社开幕的当天,梅启照、霍鸿机都来剪彩捧场,还邀请杭州的生丝商和大户商量筹建浙江桑学馆的事情。
表面上谈的很热闹,当天晚上,胡楚元就悄然乘船返回苏州,继续住在拙政东园等待最新的消息。
事态展的很快,就在胡楚元密返苏州的第三天,江南商行在上海的盐业销售额开始激增,随即,杭州、苏州、湖州、嘉兴、常州的海盐销售额也开始增加。
如果不是早有准备,胡楚元肯定不会觉得奇怪。
只等各地销量开始激增,他立刻让各地商行全部实行限售,停止批业务,每家分铺只能零售2ooo斤盐,且每个人限购二两食盐。
他的办法很简单,所有分铺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卖盐,可每个人只能购买2两,伙计们卖盐的时候必须用小秤细细秤。
这当然不是为了防止多卖和少卖,而是要让2ooo斤盐能够慢慢销售一天。
如此一来,他的盐从来没有卖空过,也没有涨价。
可在另一方面,他故意让掌柜们联系一些固定的中间商,由这些中间商负责大批量的按照市场价买盐,再转卖给那些想要炒盐的商人。
外滩14号,江南商行在上海的总店,宽敞的门面外拥挤了数千名抢购食盐的百姓。
喧闹的声音宛若海浪一般扑面而来,震耳玉聋,哪怕是相隔几步也要用最大的嗓门说话才能让对方听到。
“食盐涨价啦,江南商行的食盐已经卖空了,明天就只能去其他地方买盐啦,大家快买啊!”
“天杀的呀,什么吗?”
“还让我们活吗?”
“不准限售,不准限售…你们商行要是没有盐卖,就麻溜的滚出上海,别他妈站着茅坑不拉屎!”
人们拥挤的像海插o一般,汹涌的挤向店中,纷纷想要抢到那限购的食盐。
站在店铺里,柳成祥满头是汗,他活了大半辈子,还第一次见到人们抢盐抢到这种程度。
可不管人们怎么拥挤,商行门口全部只开一道小门,临时雇佣的杂工负责守住门,防止别人冲进来抢盐。真正负责卖盐的还是三个伙计,细细称,慢慢卖,掐准一天卖2ooo斤盐。
炒卖食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是胡楚元以前没有仔细的想一想。
炒卖食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在冬季。
随着严寒的到来,江淮盐场、浙江盐场的产盐量会迅下降到很低的程度,福建盐场的跌幅也不小,而冬季恰恰是食盐消耗量最大的时候。为此,盐商必须在秋天就开始大量囤积食盐,保证冬季的供应。
江南五省每年的耗盐量约为四亿斤至四亿五千万斤,冬季的供应量相对较高,约要一亿四千万斤。
为了确保食盐的供应,江南商行按照行规提前囤积了一亿五千万斤食盐,足以应付冬季三个月的销售。
想要炒盐,只需要将商行手里的这15ooo万斤食盐买空,市场上的盐价就将完全由投机商们说了算,因为更多的新盐要等到明天三月才能出现。
买掉这15ooo万斤食盐,江南商行就只能引颈等死。
统销垄断了五省的食盐销售,却坐视五省的盐价涨到2oo文,3oo文,那胡家就等着抄家查办吧!
上海,豫园。
唐延枢请了一个戏班子,邀请上海各位富商一起看戏,大家热热闹闹的聚集在一起,相互寒暄着。
等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唐延枢才姗姗来迟的进来,一进门,他就笑呵呵的和各位富商拱手道:“各位老板,多有得罪,唐某和一个朋友谈了谈盐价的事情,所以来得晚啦!”
“唐爷,您就别和我们藏关子了,您就直说,江南商行还能撑得住吗?”有人呵呵的坏笑着。
唐延枢也是一声冷笑,道:“江南商行是朝廷的官办商行,那当然是撑得住的,可惜,胡楚元那个小瘪三是撑不住了。各位,你们大可放心,只要他敢卖,你们就尽管卖。我事先查的很清楚,江南商行此次囤积的食盐不过一亿四千万斤,加上各地分铺的存盐,总量不会过一亿六千万斤。只要我们把这些盐都买下来,他就只有一个革职查办的下场。”
说到这里,他愈显的得意,哼哼的笑道:“咱们呢,咱们是既财,又出了一口恶气。他一死,江南商行就肯定得落到李中堂手里,到时候,各位老板都有机会入股,咱们照旧盐市的财!”
“唐爷,那就拜托您了!”
“是啊,唐爷,咱们眼下可都指望着您呢!”
唐延枢哈哈大笑,道:“各位,各位,咱们安安心心的看戏,等这场戏散咯,各位继续回去抢购食盐,胡楚元那个小瘪三敢卖多少,咱们就买多少。另外,请几个流氓去哄抢打砸,我看他个小瘪三能撑多久!”
“这话好说啊,我和洪门的金爷已经说了,这一次还是得请他出面,砸了那个小瘪三的几家门面,看他还怎么收拾!”
盐价的疯狂足以让人震惊。
上海的盐价涨的最凶,一斤盐很快就被炒到了6oo文钱,比原先的市价高出十倍,可即便是这样,盐价仍然还在急剧飙升。
同样,唐延枢的第一个期盼很快落空。
在朝廷很快出现两派的意见,一派是以户部官员和御史们为主,认为盐价高涨是统销法所至,应该取消统销法,查办胡氏,另一派是恭亲王和万青藜等人,他们则认为是商人投机炒卖所至,应该先派人稽查这些投机商人。
双方争执不休。
至少是有一大批京官在牵制,朝廷不敢冒然取消统销法,那就更不适合查办胡家。
苏州,拙政园。
胡荣形色匆匆的跑进浮翠阁,见到胡楚元就道:“东家,谭大人来了!”
“哦…请他进来!”
胡楚元立刻从书桌前站了起来,快步要迎出去,这时,身穿着二品大员官服的谭钟麟已经进来。
“谭大人!”
胡楚元拱了拱手,随即邀请谭钟麟坐下来。
谭钟麟沉色的点着头,坐下来才道:“楚元,你手里还有多少盐?”
胡楚元道:“不多,原先手里有一亿六千万斤,最近限售,零售一百三十五万斤食盐,半个月卖了两千余万斤。按照常理,这个销售量足够支撑江南五省的食盐用量。除此之外,我通过中间商卖出了近四千万斤食盐,价格都是按市价计算。”
谭钟麟略微有些不解,问道:“你怎么通过中间商卖这么多?”
胡楚元道:“大人,别人这一次是有意要坐空我,我有多少存盐,他们肯定计算过,如果我不把这些盐卖出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故意通过中间商高价出货,表面上是我要谋取暴利,其实是要他们快点暴露出来。”
“确实!”谭钟麟点了点头,和胡楚元道:“我在苏州、海州和盐城替你囤积了三千万斤食盐,这算是我的极限了,江淮盐场在冬天的产量是很低,我是逼着当地盐务死命给我抢盐,才勉强刮出来这么多。可我担心,那些盐商心里恐怕也是有数了!”
胡楚元点着头,道:“浙江巡抚梅大人替我囤积的数量也差不多有三千万斤。”
谭钟麟忽然道:“你记不记得,我们查抄盐商的时候给了你一千余万斤的食盐?”
胡楚元道:“记得,中堂大人将那些食盐按均价卖给商行,做为商行踏入盐业的敲门砖。”
谭钟麟压低声音道:“其实还有两千六百万斤的食盐藏在崇明岛上,我一直扣押在县衙的粮仓里,随时可以运入上海。不过,这笔盐已经被我销帐了,查无来历。”
胡楚元明白了,这笔盐已经成了私盐,除了谭钟麟,谁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谭钟麟又道:“我原先是打算将这笔盐慢慢通过商行销售掉,换成钱,藏在商行的贴息股中运转,所获得的利润一直滚下去,迟早有一天,中堂大人和湘军会有急用的时候。现在,你得想办法将它们netbsp;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抽出来是很容易的。”
所谓“抽出来”,就是将这些非法的私盐贴上合法的标签卖掉。
“贴息股”,这是另外一个概念,江南商行的总股本是1ooo万两白银,朝廷占24的股本,官股收益归两江总督和闽浙总督管理。
除了这1ooo万两白银,商行另外还有2oo万两白银的分红股,这些股份没有股东权益,每年征集一次,按照2/12的比例分红。
这些就是贴息股,主要作用是让大掌柜、掌柜、管事们分红,另一个作用是贿赂,让那些掌管盐务的官员入股。
胡楚元和谭钟麟正在商量着,庭院里就传来其他人的声音,不一会,一名姿色倩丽至极的少女就匆匆走了进来,见到胡楚元就笑道:“少爷,事情已经办妥了。”
来人正是被胡楚元派往日本的潘丽美。
一听她这么说,胡楚元就喜不自禁的笑出声,道:“哦,已经都办妥当了?”
潘丽美也笑眯眯的取出一封信交给胡楚元,道:“这是谭掌柜给您的信,他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可该买的盐都已经押上了船!”
胡楚元将信抽出来一看,见信是谭义云亲笔所写,已经在日本购买了四千万斤食盐,价格为每斤45文钱,又从朝鲜买盐一千六百万斤,价格为每斤52文钱.
算上关税,价格也不便宜。
胡楚元将信转交给谭钟麟过目,道:“大人,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谭钟麟扫视一眼,哼哼的冷笑道:“就等着这一天呢…那好,胡骑尉,我这就先告辞,回巡抚衙门办事去了!”
“劳烦大人!”
胡楚元起身相送,等将谭钟麟送出拙政园,他就回来写了封信,让胡荣连夜送到上海交给柳成祥。
炒盐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盐业的利润很高,可实际的价格和总量并不高,江南五省每年的耗盐量不过四亿斤至四亿五千万斤,而一亿斤盐的正常售价不过是两百三十万两银子。
唐延枢等人实际投入到盐市中的资金并不多,就算胡楚元再卖出两亿斤盐,他们也吃得下去。
胡楚元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一直是跟着市价走,外卖炒到多少钱,他就按照多少钱批给中间商。
有了谭义云外购的盐,谭钟麟和梅启照囤积的盐,胡楚元就开始将胆子放大,迅让各地分铺敞开批,每斤6oo文钱,全部通过中间商转销。
十多天内,他就再次卖脱销了六千万斤食盐。
就在他将资金回笼的同时,两江总督衙门批出公文,为了制止市场炒卖食盐,即日起实行盐业管制,由江南商行行“售盐公证”,持证自江南商行批食盐进行零售,但凡无证者,一律不得从事食盐的销售的运输。
这就是禁售、禁运。
禁售还不要紧,禁运就很恐怖了,这意味着各家商人炒了多少盐,一律都要继续藏在仓库里憋着。
只等这个公文一出,胡楚元就在《申报》刊登消息,声明已经从海外购得食盐七千万斤,另有库房囤盐六千万斤,足够冬季开销。
售盐公证早已经印刷好了,商行各家分铺迅向地方杂货商证,每证有效期为三年,每年可进盐十万斤。
在浙江,梅启照已经先行出手,在湖州稽查炒盐。
在上海,杨昌浚终于捞到了上海道台的官衔,开始在上海稽查炒盐,但凡家中囤盐过三千斤,且没有售盐公证者,一律以炒盐罪名缉拿查办。
高压政策之下,各地知府纷纷派人清查炒盐商人。
民与官斗。
这永远都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通常来说,晚清地方政fǔ的反应是异常迟钝的,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但那是要有前提的——上级官员也不在乎,如果巡抚和总督都很在乎,事情办起来就是风驰电掣般的痛快。
谭钟麟很快就抓了十几名参与炒盐的商人,并让他们交代出——所有事情都是有蓄谋的,一切都是由唐延枢、张颂贤等人在背后策划,还和洋人商量好了,连洋人也出资炒盐,且拒绝向江南商行售盐。
目标,挤垮江南商行。
也许,那些商人早就和谭钟麟串了供词,所以才会当天抓,当天就交代,也许,这些人就是谭钟麟埋设的眼线。
官场永远是残酷的,谭钟麟亲自赴上海抓人,而唐延枢也早就得到了消息,躲在租界不肯出来。
张颂贤则在家里被抓。
直到这时,左宗棠才正式上折子,给唐延枢、张颂贤定下“私通外国,祸国利己”的罪名,并认为他们罪大恶极,勾结洋人,想要通过谋乱江东,祸及新疆,使国家丧失疆域。
这个折子一上,唐延枢、张颂贤二人就肯定是死罪了。
就算不死,最低限度也是抄家流放。
事情还没有那么简单,张颂贤缉捕后,6续供出其他人以求自保,在怡和洋行担任买办的顾寿松也登上了“私通外国”的名单,刘墉等人则6续上了“谋乱江东,祸及新疆”的名单。
在短短的一个半月里,张颂贤等南浔四象囤盐达四千万斤,唐延枢囤盐两千余万斤,其他各地商人囤盐数量也不低。
这就是“盐祸案”。
晚清是一个谜案众多的朝代,盐祸案就属于一个典型,究竟是左宗棠有意嫁祸,还是商人有意勾结洋人,谁都无法说清楚。
因为牵涉甚广,朝廷紧急调山西巡抚曾国荃出任刑部尚书兼钦差大臣,联同安徽巡抚荣禄一同查办此案。
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恐怕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知道。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盐价很快就稳定下来,仅仅是在湖州就稽查出六千余万斤盐,因为还没有最终定案,这些盐不能立刻查抄,但先拨付江南商行用于平抑盐价。
至于这些盐最终该怎么算帐,那就是以后的事情,大不了,江南商行以后还给人家六千余万斤。
在谭钟麟、梅启照两位巡抚亲自负责缉案,曾国荃和荣禄负责审案的时候,某种程度上更是盐价暴涨元凶之一的胡楚元却安枕无忧。
可他没有立刻返回杭州,也没有去上海,就留在苏州的拙政东园里。
颜士璋不在,王懿荣不在,柳成祥和谭义云都在上海,胡楚元就和潘丽美一起下棋消磨时光,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说起来真可怜,他的围棋技术居然还不如潘丽美。
晚上,两个人点着煤油灯,继续坐在案榻上下棋。
门外传来一阵阵的嘈杂声,不一会的功夫,胡荣就领着一群富绅进来,胡楚元不用多问都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的。
这些商人约有十多位,有老有少,领头的是一位须花白的清瘦半老富绅,五十岁左右,眼神内敛而沉稳。
其他商人的神色都显得犹豫不决,聚集到这间浮翠阁的客厅里,不敢坐下来,唯有那位半老富绅颇为沉稳,而大家也都看着他,指望他先开口。
半老富绅上前半步,和胡楚元拱手道:“胡骑尉,老朽刘镛。昔日,令尊前来南浔收购生丝的时候,我也曾和他有过一些交往!”
刘镛。
这是个值得钦佩的人,但也算是胡家最主要的对手之一。
此人白手起家,十四五岁的时候做过铜匠,后来在丝行打杂做伙计,二十岁开始创业,和别人一起合伙做起了生丝生意。
在曾国藩的时代,他又开始涉足盐业,一步步的走到今天,早已成了南浔四象之。
他和张颂贤既是儿女亲家,也是生意场的合作伙伴,一起经营丝业,一起炒卖盐业。
胡楚元相信,此人在盐务案中扮演的角色并不小。
他轻笑一声,道:“胡管家,给大家都搬搬凳子,让他们坐下来说吧!”
“多谢胡骑尉!”
“是啊,谢骑尉大人赏座!”
这些富绅们仿佛是看到了一丝希望,纷纷露出微微的喜色。
等这些人6续坐好,刘镛就给胡楚元送上一个单子,道:“我们湖州商人颇为仰慕令尊急公好义,报国利民的志向,听闻朝廷军饷有所积欠,特意募捐了一百余万银子,略表我等忠于朝廷之心,还望胡骑尉转呈给中堂左大人!”
胡楚元冷淡的哦了一声,打开折子一看,见张颂贤和顾寿松的名字就列在第一、第二位,各捐纳银饷二十万两整,刘镛名列第三,也有十万两整,庞云鏳排列第四,八万两整。
这些人就是传说中的南浔商人。
南浔四象八牛七十二狗,资产过百万称象,百万以下,五十万以上称牛,五十万之下,二十万以上者称狗。
张颂贤的资本据说能有上千万两,而排名四象之的刘墉更是号称有两千万两白银的身家。顾家排行第三,资产也约合千万两,庞云鏳排行第四,资产约有六百万两。
这些人的资本异常雄厚,盘踞在湖州经营丝业,连胡雪岩的帐都不买,其中只有庞云鏳例外,这个人和胡雪岩合作了十几年,一直在南浔帮胡雪岩收丝。
可在胡雪岩死后,他并没有帮胡楚元,毕竟是财力充盈,足可自立门户。
胡楚元将单子搁在一旁,道:“我会帮大家转递给中堂大人,至于中堂大人会怎么说,我就不知道了,也无法保证,希望大家明白!”
刘镛苦笑道:“我等知道,这里另有一份单子是给骑尉的,希望骑尉笑纳,以前有什么多有得罪的地方,也望骑尉海涵!”
说着,他又起身,递给胡楚元另一张单子。
这张单子就更有趣了,计有上等湖州桑田两万七千亩,半数在南浔镇,另有古董书画十二件,总价十万两白银。
除此之外,各家所藏食盐总计六千七百万斤,愿意无偿转让给江南商行。
看着清单,胡楚元就在心里恶笑,那些食盐另算,湖州桑田每亩的价格都在3o两银子以上,上等桑田至少是每亩5o两银子,仅此一项就有百万两白银的价格。
古董书画的价格加一加,近15o万两白银的东西,十万就愿意卖给他。
赤1uo1uo的贿赂啊。
可他缺钱吗?
胡楚元将清单放下来,道:“说实话,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也不希望见到太残酷的局面,可这些事情都不是我能控制的。你们眼下应该去找曾尚书。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刘镛急忙道:“尚书大人概不会客,我等别无他法,只好来求骑尉,希望骑尉看在都在浙江人士的份上,替我们求一求情,美言几句。如果骑尉能在此时援救我等,日后,只要骑尉有需要的地方,我等必定全力以赴,义不容辞!”
胡楚元一时拿捏不定。
刘镛这个人说话还是很讲信用的,只要有他这句话,以后在湖州收丝要容易很多。
稍加思索,胡楚元道:“那好,我会想办法去见一见尚书大人,可结果如何,我实在是说不清楚。这些清单就先留下,我会转交给合适的人!”
“多谢,多谢!”
南浔的这些富商们纷纷拱手答谢,见胡楚元没有和他们深谈的意思,也见好就收,起身告辞离去。
等他们走了,潘丽美就问胡楚元道:“少爷,您现在”
“怎么办,当然是凉拌咯!”
胡楚元坏笑一声,其实他心里也没有底。
表面上,这件事和他关系甚大,他也很有势力,那么多御史在京城告状,他还能自保,权势也算是通天了。
可惜,事实是所有的事情都和他关系不大。
他是在京城送了很多钱,可那些钱加起来都抵不过左宗棠的面子。
左宗棠的一份密信送到恭王府,就能让恭亲王奕硬着头皮出来说话,虽然奕近年来已经开始失势,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还是有一批实力派官员在撑着台面,也有慈安太后的。
至于“盐祸案”,这是他根本不能控制的,表面是在围绕着他做文章,他却像是漩涡中的皮球,随波逐流,自己也不知道要流向何处。
真正在背后下棋的人还是左宗棠和李鸿章。
当然,李鸿章现在已经认输,另走他路,左宗棠要做的则乘机扩大优势,尽力将李鸿章的势力从江浙一带拔除出去,稳坐整个两江。
朝廷那里也很难办,当然不能让左宗棠得逞,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多多少少要给左宗棠一些实惠,所以才让荣禄过来联审。
派曾国荃来担任钦差大臣也有用意,曾国荃当然会帮左宗棠,可他和李鸿章的关系也还不错,不至于做到赶尽杀绝的地步,左右都会留一点面子。
所以,“盐”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借口。
炒盐的事情年年有,今年抓的这么狠,不是因为盐价炒的太高,而是所有人都被左李之争的大旋涡给卷了进去。
活该认倒霉吧!
即便是胡楚元,他迟迟留在拙政园不走也是为了要观风看局势,免得被左李之争的大旋涡给冲死。
活该认倒霉吧!
胡楚元只能这么感叹一声,虽然已经是深夜,他还是启程,让胡荣和潘丽美陪同他前往苏州巡抚衙门面见谭钟麟。
亲自缉拿了上海和苏州的盐商后,谭钟麟就将余下的事情都交给了各地知府和按察使负责,自己留在苏州纵观大局,顺便也可以经常和曾国荃沟通一下。
天色虽晚,他却没有睡。
听说胡楚元深夜来访,就立刻让胡楚元进了花厅。
谭钟麟批着一件裘绒袍子走出来,看见胡楚元就沉色问道:“有什么事吗?”
同样是巡抚,同样是面对胡楚元,他和梅启照的态度是截然不同——他又不欠胡楚元的人情债,身为一省巡抚,自然有他巡抚的官威。
胡楚元将两份清单转交给他,道:“这些都是南浔商人刚刚送到我那里的,希望我转交给合适的官员。”
谭钟麟粗略的扫视一眼,冷笑道:“可笑,连自己身处于什么状况之中都不清楚,商人就是商人!胡骑尉,你回去之后就说都已经转交给我了,我也答应替他们游说中堂和钦差大臣。顺便告诉他们,本官暂时拿不出十万两白银的现款,先搁着吧!”
“是!”
胡楚元默默点头,从谭钟麟私藏脏盐一事,他就能看出这个人绝对够贪,可做起事来又狠又辣,比梅启照厉害很多,绝对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历史有历史比较客观的一面,最终,梅启照只能做到东河总督那种废职,谭钟麟最终能成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期间还屡任闽浙总督、两广总督、四川总督等职,可见其人的能力绝对是很强悍的。
胡楚元忍不住的想了想,问道:“巡抚大人,那您是要放他们一马?”
谭钟麟道:“怎么可能,本官平生最恨就是囤积炒卖。他们有钱,真把他们逼绝了,倾家荡产的跑到京师送钱,咱们顶得住吗?就先安抚一下,再一鼓作气的拿下来。楚元,你要记得,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你我已经得罪他们很深,现在放他们一马,迟早要被他们祸害,不如一口气烧干净,永绝后患。”
顿了顿,他又教训道:“做人做事都不要贪小便宜,更不能有fù人之仁!”
胡楚元心里一阵冰凉,总算明白左宗棠为什么会这么放心的让谭钟麟负责,此人狠起来不是人啊!
难怪可以做到直隶总督这种位置!
自保,自保!
胡楚元也不管那么多了,当即告辞离去,回去就告诉胡荣,让他转告那些商人,只说江苏巡抚谭大人已经收了清单,只是觉得环秀山庄太小,也没有十万两白银。
惭愧,惭愧。
胡楚元自己都不好意思去见那些人,虽然那些人也活该。
他已经很完美的完成了左宗棠交给他的任务,在过年之前将盐价稳定在每斤7o文钱。
在盐价趋稳后,谭义云和王宝田分别将商行的总帐、家中的密帐都送了过来。胡楚元有意想要锻炼潘丽美成为自己的特别助理,就让她独立算帐,理一理账上的钱。
胡家的账本,那可不是一般的难算,真是难为潘丽美了。
她埋头苦算,越算越惊讶,却能藏住自己的惊讶之情道:“少爷,你果然是世界上最有钱的男人。”
“哦?”这倒不是胡楚元的用意。
“是的,毋庸置疑!”潘丽美翻出账本道:“仅仅是炒盐出货,你就拿了一千余万两白银的回扣,江南商行年底分红,您拿了一百四十万两白银,商行本金1ooo万两银子,你占了76的硬股份,贴息股2oo万两,又有4o万两是您的。阜康钱庄年底总帐,自有资本是78o万两,胡家另存钱22o万两;公济当铺年终总帐,自有资本增加到32o万两,比去年骤增一倍。”
炒盐出货,江南商行是官股企业,当然不能国难财,所以,批出价仍然是6o文钱一斤,中间商将盐按照6oo文钱一斤的价格卖掉,立刻就给胡楚元5oo文钱一斤的回扣。
这些钱是不能见帐的,只能记在密帐里。
当然,左宗棠和谭钟麟这么精明厉害的人肯定是知道的。
另一方面,胡楚元也在京城砸了不少银子,贿赂了不少人,这才保住自己的统销权。
真正一算,包含湘军欠他1294万两银子的债务,胡楚元的总资本已经增长到3834万两银子。
潘丽美忍不住的唏嘘感叹道:“想想我爹东奔西走二十多年,积攒的家业也不过十几万日圆,在日本却能算是不错的富康家室,能供我就读于日本的华族义塾。可和您一笔,他那点家财只能算是九牛一mao!”
胡楚元道:“你才知道啊。”
潘丽美苦笑,道:“早就知道一些,只是没有看得这么清楚。”
胡楚元收敛神色,道:“我让你算帐是要你真正明白自己以后要做什么事情。在我看来,你可不仅仅是一个翻译,留在我身边,你要做的事情会很多。当然,留在我身边也是很危险的事情,钱越多,我们的敌人就越多,对手就越强,唐延枢、张颂贤就是我们要引以为戒的参考。”
潘丽美垂道:“知道了,少爷,我一定会用心努力的。”
胡楚元点着头,道:“关于我有多少钱的事情,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知,我知。如果可以的话,以后这些帐就由你来替我清算。”
潘丽美道:“那我以后岂不是要做你的管家,就像王大管家那样?”
胡楚元道:“算是吧!”
给一个男人做管家…虽然是这样的男人?
潘丽美心里不免有些犹豫,她的教育让她相信生命最好的归宿还是找一个有志向、有能力的男人,做为一个贤惠多艺的妻子辅助他。
过了片刻,她才再次垂道:“少爷,我会努力的!”
钱是赚到了,胡楚元却并不是很开心。
因为他还有一大笔资产隐瞒着潘丽美,其实是瞒着所有人,只有他和谭义云知道具体的数目。
这就是裕丰粮社,这个问题太邪恶,裕丰粮社直接拥有的土地是465万亩良田,但这是股份田,整个裕丰系控制着二十多家大粮社,裕丰并不是唯一的股东。
算上其他地方乡绅、富农的股份田,整个裕丰系控制着山东省1/2o、河北省1/5o的可耕种土地,集中在青州、沧州一带的重灾区,特别是青州南部的青岛湾地区,近乎7o的耕地被裕丰粮社控制着。
胡楚元胆子tǐng大的,可他也有点不敢面对。
确实是太可怕了!
其实,清朝廷真的得感谢他,如果不是他大胆的投资,这场北方荒灾至少还要蔓延一年,眼下基本已经稳定,只有山西还在继续…真的没办法,鸦片种的太狠了。
胡楚元正因为这个事情有种背脊寒的感觉,胡荣就持着一封拜帖进来,道:“东家,徐润徐以璋老板前来拜见,好像还带了不少礼物!”
“哦,请他进来…!”胡楚元倒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来,和胡荣说完,他又和潘丽美吩咐道:“你去准备一壶好茶招待他,这个人啊…有点难缠!”
“知道!”潘丽美立刻起身,将茶具端出去重新清洗一番,并在心里寻思用日本的茶叶,还是国内的茶叶。
徐润刚到了浮翠阁的庭院里,胡楚元就出去迎接道:“徐老板大驾光临,晚辈荣幸之至!”
“哪里,哪里!”
徐润客套的拱着手,又放低姿态的笑道:“胡少,此次前来,我可是有事相求的!”
胡楚元故意显得有些诧异,随即邀请徐润进屋,道:“徐老板,先请到屋里坐一坐吧,咱们坐下来再谈!”
“好!”
徐润默默点头,和胡楚元一起进屋,又让下人将准备好的礼物送上来,一对嘉靖御用黄釉红纹螭凤高口瓷瓶,一尊翡翠玉佛,另有地产契约两份。
胡楚元笑呵呵的笑道:“徐老板,您的好意,我心领。礼物太贵重,我还是不收为好!”
徐润苦笑,道:“以你的财力,我还怕这些礼物太寒酸呢。听说你想在上海兴建家业宅邸,恰好我炒房有获,在宁波路买了一栋沈家花园,占地十亩有余,既有江南园林的格局和布置,也有几栋法式花园别墅。这栋花园就在胡公馆的隔壁,中间另一栋英式公馆别墅也是我的产业,我就将两份地产都送给你,也可以省掉你很多事!”
胡楚元笑道:“那多不好啊!”
什么不好,他已经决定收下来了,只是要看成本有多高。
这时候,潘丽美已经端着茶具重新走进来,因为她穿着和服,梳着日式的鬏,美若仙子,令人神昏情迷,身材更是难得一见的凸凹有致,徐润也不仅为之侧目。
胡楚元想让她做自己的助手,也并非只是看她漂亮,更因为她特别的聪颖,尤其是在一些小细节上,有着过人的机敏。
她到了国内,很快就现一个问题,如果她穿着传统的服饰,说汉语,不管穿着多么华贵,胡楚元的客人都会当她是胡楚元的侍女小妾,一谈正事就会用眼神和胡楚元暗示——让她先离去。
这么一来,反而显得胡楚元不是很会办事。
事实上,她知道胡楚元其实是有意留她听一听,涨一涨见识和阅历。
为了避免这样的麻烦,她就只穿和服,也只说日语,让别人以为她听不懂汉语。
这一次,她是故伎重施,还是只说日语,邀请徐润和胡楚元喝茶。
徐润果然没有在意她的存在,和胡楚元道:“胡少,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次特意来求您帮个忙!”
胡楚元道:“请说!”
徐润默默点头,道:“胡少,杀人不过头点地,如今李中堂弃卒保车,已经将唐延枢扔了出来,连上海轮船招商局和开平煤矿局的总办职务也拿掉了。不管怎么说,延枢在上海滩还是很有影响力的,和怡和洋行的关系更非同一般,你看看能否和中堂大人说一声,让他转而为中堂大人效力?”
胡楚元笑了笑,道:“我知道,怡和洋行还有三个唐姓的大买办,和唐延枢老先生都是族兄弟、堂兄弟。唐老板的能力和影响力更是我比不上的,可惜,很多事情就只有一条路,我恐怕是无能为力。”
徐润继续劝说道:“我和唐老板情同兄弟,多年来,除了此次炒盐之事,我没有参加外,但凡各项生意,我们都是合力而为…!”
不等他说完,胡楚元就冷笑道:“也包括鸦片吧,我听说两位老板现在还在卖鸦片,而且是上海滩最大的鸦片供货商…不简单哦。仅此一点,我看唐老板和中堂大人就不是一路人!”
徐润不知道该如何说,有人种就有人卖,再说了,朝廷都是同意大种特种鸦片的。
不管怎么说,他卖的还都是国货鸦片!
徐润想了想,问道:“胡少,您能不能再考虑一下,只要中堂大人愿意,我们立刻就将鸦片生意转手他人!”
某种程度上,这已经是徐润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一旦失去了鸦片生意,他和唐延枢的损失可是很大的。
胡楚元摇了摇头,道:“很遗憾,我还是做不到。我倒觉得唐老板未必会死,具体是为什么,我不想说,但也未必比死了好多少。”
徐润默默叹口气,道:“那徐某就先告辞了!”
胡楚元却笑道:“先喝一杯茶吧,谈点别的事情。”
“哦?”徐润不置可否,可并没有走。
潘丽美替他们两个人泡好茶,逐一送上,略微喝了一口,徐润就道:“好茶,杭州龙井之巅!”
胡楚元笑道:“果然不愧是上海的茶王!”
徐润又是一声苦笑,道:“我看江南商行铺的店面这么多,这么大,恐怕是迟早也杀回生丝业,说不定,连茶叶都要做。公子有中堂和何总督的,谁能和您竞争,要不了多久,上海茶王这个名号就要归您所有了。我呢,多活了几十年,想和公子说一个过来人的话。”
胡楚元道:“您说!”
徐润道:“钱是赚不完的,公子不用做的太绝,总要给别人留一条活路!”
胡楚元不置可否,问道:“那谁给我们这个国家留一条活路,不瞒您说,我今天和明天要做的事情就是以商养军,商行赚多少,两成四的利润都是军饷。我赚多少,小半数都要用来扶持教育和公善事业。我最近就计划在三年之内累计投资一千万两白银,用于提升江南五省的丝业和茶业。”
听到这番话,徐润沉默无语,过了良久才叹道:“还是公子厉害,徐某该急流勇退啦!”
胡楚元道:“那可未必哦。徐老板只想着救唐老板,情义至此,令我敬佩,可徐老板怎么不想想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呢?”
徐润不解,他觉得自己还是很安全的,因为他并没有参与炒盐。
他之所以没有参与此事,一是他对这件事了解的很深,知道最终是左李之争,商人很容易被双方撕成碎片;二是他早年家致富也是从湘军开始,不适合这么做;三是他的资金主要都深陷在上海地产业中,一时半会netbsp;
可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就是没有参与。
思量了片刻,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这么说,我也算是经历过风浪的人,还很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
他这个人说话喜欢绕圈圈,藏着一层含义。
他这么说的意思很简单,我徐润就是被吓大的,你那点小伎俩就别来蒙骗我啦!
可惜,胡楚元真不是吓他。
胡楚元很正色的和他问道:“那好,请问徐老板,您和盛宣怀在李中堂那里孰轻孰重,谁是值得信任的人,谁又只是一时要用的人?”
徐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感觉胡楚元要耍离间计,便道:“中堂大人素来待我厚重…!”
胡楚元忍不住坏笑了,揶揄道:“您自己说着这话都没有底气吧,盛宣怀是李中堂的幕僚出身,他父亲就曾受到重用,而您是洋人买办出身。唐老板算是很有能力和影响力的人,对李中堂来说也是非常重要,可说放弃就放弃了呢。以我看啊,盛宣怀迟早有一天会将您挤出上海轮船招商局,您辛辛苦苦打拼来的江山,最后都要拱手让给盛宣怀!”
徐润有点气弱,真切的被胡楚元给离间了,心里不乏担忧。
可他毕竟是被吓大的嘛!
他还是笑道:“胡少的话言过了,轮船局并购旗昌洋行的航运公司后,如今已经是东亚最大的航运公司,而我持有轮船局二成股本,唐老板和其余商人合计有四成,官股不过四成…只是略欠官款一百余万两,但也不是什么大事,而我在轮船局的地位还是很稳固的。”
胡楚元道:“好吧,以我为例,如果左中堂要将商行官股提升到三成,你说我可以拒绝吗?”
徐润道:“恐怕是不可以。”
胡楚元笑道:“那你还不是一样。我毕竟是中堂大人的幕僚亲信,父亲也是,家业相传,又是何总督的女婿,你能和我比吗?”
徐润无奈,道:“确实不能。难道你有办法应付这种事?”
胡楚元道:“没有办法啊,可我估计,江南商行的官股最多三成,中堂不至于要求太多,何总督更不会同意。”
徐润道:“那倒也是。”
胡楚元笑道:“这不过第一个隐患。第二个问题,我迟早要进入轮船业,已经和中堂大人谈过这件事,就以江南轮船局为商号。以我的资本杀入轮船业,不知道徐老板那里还能支撑多久?何况我连茶叶也是要做的,届时,恐怕是要得罪徐老板了!”
徐润彻底无语,他tǐng后悔说自己是被吓大的。
这倒好,胡楚元吓得他心惊胆战。
见他更加犹豫,胡楚元续道:“第三个隐患,徐老板号称上海滩华人地王,名下资产号称是过千万,可据我所知,您主要是靠压债买地,不断将地皮押给钱庄,换出钱来购买新地。我国也算是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国土虽然广阔,军力却不强盛,屡屡遭人欺凌,万一又有其他欧美列强派舰队打仗,上海必定当其冲,地价暴跌,届时,不知道徐老板还能不能支撑得住?”
“这…这样的事情还是很难说的,做什么生意没有风险呢?”
徐润强撑着笑了笑,置之淡然,却又忍不住道:“不过,我还是要感谢胡少的善意,只是…胡少,你既然都看的这么清楚,那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呢?”
胡楚元就等他这句话,当即道:“办法是有点,既然我要进入茶业和航运业,徐老板为什么不和我联手,大家强强联合嘛。我想将江南商行的股份空出两股给徐老板,条件是将您的茶庄、茶号和掌柜伙计们都并进江南商行,而您另外要将唐老板和其他商人在轮船局的股份也买下来,全部并入江南商行。”
徐润大吃一惊,心想,你这个小兔崽子好大的胃口,我辛苦经营了一辈子才有这些家业,你一句话就想要全部吞并?
他不敢将话说死,只能冷着脸道:“胡少,您的志向真不小啊!”
胡楚元哼的冷笑一声,道:“徐老板,我眼下已经坐拥江南五省的政商两界资源,这么大的市场让出来给你两成,盐米油茶棉丝糖和航运都有利润可赚,您还有什么好拒绝的吗?”
盐米油茶棉丝糖。
这话好大的口气,可徐润知道,胡楚元怕是能够做到的。
到时候,江南商界哪里还有他的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徐润不得不感叹道:“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公子,我怕是没有你这么能折腾啊。”
胡楚元已经决心吞下他,道:“徐老板,做生意终究是要讲究联合的。我有经营丝、米、盐和钱庄的人才,您有经营茶叶和航运的人才,大家相合,总比互相竞争来得好。只要你愿意,我就让你做江南商行的副总办,全权负责茶叶和航运业务。”
到了这时,徐润已经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不得不叹道:“胡少,延枢说你性格孤僻,不喜和人为伍,日后一旦做大,必当成为祸害。想不到,他算是说对了一大半,其实,你不是性格孤僻,而是不屑于和别人为伍啊。以你的才能,中国的生意人中怕是没有几个人能和你过招!”
这倒是一番恭维之词,也就是徐润自己再找一个台阶下。
要说胡楚元做生意的能力和聪明程度,比他厉害的人很多,至少唐廷枢就可以坑陷他。
只不过,胡楚元的靠山和背景太强悍,财力也过于雄厚,反客为主,反而击溃了唐廷枢。
胡楚元这就伸出手,和徐润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徐老板,徐副总办,我就在这江南商行里等着你来共谋天下霸业!”
“好!”
徐润一言咬定,伸手和胡楚元握紧,道:“从今以后,徐某这条半老之命就交给公子了。”
胡楚元大笑道:“好,那我们就同心协力,一起拼打!”
“嗯!”
徐润非常确定的点头,心里再想想,确实是觉得很划算。
不管怎么说,胡楚元的政治背景和财力都是别人比不了的,原先,徐润也觉得炒盐之事,胡楚元是九死一生…想不到,短短半个月,唐廷枢、张颂贤、顾寿松三大巨商就溃不成军,不是败给了胡楚元,而是败给了胡楚元的背景。
江南商行的资源更加可怕,分出两成股给他,那已经是利润巨大,三四年间就能收回所有投资。
天下间,到哪里去寻找这么好的生意?
他当然不想让出两成股,可他也是经过仔细权衡的。
挖走徐润,在商业上,他可以迅开拓茶业和航运业的份额,这里面尤其以茶业最重要;在影响力上,徐润已经是上海滩仅存的华商大佬,拉拢他就可以很顺利的踏平上海滩,这对胡楚元办教育,办工业都有莫大的好处;在政治上,更能对李鸿章的轮船招商局起到釜底netbsp;
搞不好…!
胡楚元估计自己有机会从李鸿章那里将上海轮船招商局的控制权夺过来,如此一来,李鸿章在上海滩的影响力几乎就被吃干抹尽,从此就剩下自己在北洋的地盘了。
比起自己慢慢积累,慢慢和李鸿章、盛宣怀斗,挖走徐润这条大鱼显然更快捷,更划算。
算一算,徐润现在才四十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好时候,无论能力、资历、经验和社会关系都处于很高的水平,将他挖过来,对江南商行的营运是有好处的。
胡楚元当即就和徐润商量好合股的步骤和日期,两人大事谈得差不多了,时间已经是深夜,徐润就和他道:“我差不多也该告辞了,此次回上海就开始办理相关的事情,只是…唐老板托我办的事情没有办成,反倒是自己做了一笔好生意,与心有愧啊!”
胡楚元本来不想对此说话,想了想,还是说道:“徐老板,您回去之后就和唐老板说,事情真的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敲定的,能决定的。他眼下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可他只要呆在租界,问题还不会太大,至于租界外面的财产,迅低价转卖给他人吧,而且得是守得住的人,否则都要抄家归公!”
徐润不免一喜,问道:“你确定!”
胡楚元道:“七八成的把握吧。”
徐润唏嘘道:“七八成的把握也就够了,那好,我现在就回去通知他,但愿能如你所说。”
胡楚元默默点头,亲自送他离开。
等徐润走了,胡楚元回到房间,一直装做听不懂的汉语,守在旁边的潘丽美就感叹道:“少爷,您好厉害,三言两语就把他给重挫了。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他两成股份,那你岂不是只有五成了?”
胡楚元幽幽一笑,道:“你先要明白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钱是赚不完的,时间却是有限的。第二个道理,做生意要有三个条件才能无往不利,一是资本,二是关系,三是人才。”
潘丽美仔细的听着这番话,陷入沉思,过了片刻才道:“少爷,您吞掉他的茶庄和轮船局,是不是就拿到了他这些年在茶业和航运业中累积的关系,还有经营这些产业的人才,从掌柜到伙计,一概俱全。”
胡楚元笑了笑,他对潘丽美确实是有意要调教的,又道:“除此之外,还有第三个道理,你自己好好想想,若是想不透,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那就是参照上海轮船招商局的股本比例!”
潘丽美再想了片刻,道:“是不是为了防止清朝廷对您有所忌惮?您在江南商行内一个人独占76的股份,确实显得很霸道,而这偏偏是一家靠官股的特权营运的会社。”
胡楚元道:“是的。以前只做盐务,我并不着急更改。眼下却不同了,经此一役,江浙商人损失惨重,往年和我竞争丝业的两个最主要的对手都面临抄家查办的困局,江浙的生丝业已经是非我莫属。独吞盐务,再吞丝业,以后再向着茶叶和航运展,米业也在稳步扩充,资本越来越大,朝廷恐怕是会很忌惮的!”
潘丽美道:“少爷,您确实是非常厉害的男人。”
“不!”
胡楚元摇了摇头,道:“我的水平也不足,唐廷枢、徐润这些人在算计这种事情上的能力是强于我的,几位中堂和江苏巡抚谭钟麟都更强于我。这一点,我们要认识的很清楚。只有清楚这些事,我们才能有所防范,早做安排。”
潘丽美年关一晃就到了,盐祸案迟迟无法断案,胡楚元也没有心思回去过年,人就继续住在苏州。
到了正月初六,不出胡楚元的所料,曾国荃态度强硬的要以“私通外国”罪名进入租界抓捕唐廷枢等商人,公租界则不同意,并对这个罪名提出抗议,双方吵闹的不可开交。
盐祸案定下来的三个主谋分别是唐廷枢、顾寿松、张颂贤,除了张颂贤束手就擒,另外两个人都躲在上海的英美租界。
主犯元凶抓不到,案件还怎么审?
等到正月二十日左右,唐廷枢和顾寿松已经逃到了香港。
曾国荃原先还要等到抓捕之后再定罪,此时又抓不到人,索性就再加上“畏罪潜逃,藏银外流”两个罪名,对唐、顾、张三家抄家查办。
又等了几天,新上任的上海道台杨昌浚就前来拜访胡楚元。
两人刚一见面,杨昌浚就拱手笑道:“恭喜骑尉,中堂大人已经委任你为上海采办局总办,总管两江军火物资采购事宜,这是重任,还希望骑尉用心礼办!”
“”胡楚元不免有些诧异,因为此前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当即又和杨昌浚道:“大人重新出仕,新任上海道台,也是可喜可贺。”
杨昌浚哈哈笑道:“同喜同喜。”
胡楚元见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商量,就邀请他进入浮翠阁。
果然,杨昌浚刚坐下来就让左右退去,取出一封书信交给胡楚元,郑重其事的说道:“这是中堂大人的亲笔信函,还请骑尉看后即焚。”
胡楚元微微一抬眼帘,眼眸里闪烁出一道亮光。
他将书信打开,仔细浏览一遍,才知道这封信确实是要烧掉,不能留下。
原来,左宗棠在信中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胡楚元乘虚而入,重返上海,所以才将上海采办局总办的职务给了他;
第二件事,左宗棠和何璟都在商议替江南商行减税的事情,在曾国荃南下审案后,左宗棠就知道此事已经稳定了,就和恭亲王奕密函往来,商谈减税之事。
总体来说是可以谈妥,只是为防万一,江南商行内部的股权比例应该稍有变动,以免别人奏议减税之利俱都被胡楚元一人所获。
政坛之上无小事,看似简单的一个提议都可能为政敌提供攻击的机会。
即便是左宗棠和恭亲王奕也不得不小心谨慎。
第三件事,此次在湖州和上海都有大笔的查封资产,左宗棠的意思是让胡楚元当仁不让,将这些资产低价买下增实资本。
对于此事,左宗棠特别强调了四个字“案宜结”。
看完信,胡楚元就将这封信烧去,和杨昌浚道:“大人在上海负责查封唐氏、顾氏资产,不知道有没有具体的清单!”
杨昌浚笑了笑,从袖口里取出两份折子,道:“前些天,浙江巡抚梅大人派其子梅谦来找我,将湖州所查封的资产清单送来,和我商量,俱将这些资产折价卖给骑尉。我就去江宁询问中堂,中堂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整个盐案中真正被查抄全部家产的人只有三位——南浔四象中的张颂贤、顾寿松、上海大买办唐延枢,这都是号称有千万家财的人,具体数目一定是很惊人的。
胡楚元将两份清单拿出来,现清单里面所记录的情况并非如此。
按他的估算,张颂贤、顾寿松都是有千万家底的人,唐廷枢有过之而无不及,扣除炒盐的亏损,排除他们在上海租界置办的家业,清单至少还应该有价值一千五百万两的资产。
然而,清单上所列的数据非常可怜。
张颂贤查封家产仅有南浔园林适园一栋,南浔上等桑田4328亩,私盐1784万斤,另有家什摆设等等,价值不高。
顾寿松家查封南浔园林琴园一栋,南浔上等桑田2963亩,私盐1435万斤,上海华界园林一栋,另有家什摆设等等,价值也不高。
唐廷枢在开平煤矿和上海轮船局的股份被查抄,在嘉定县的几处仓库被查,仅此而已。
胡楚元微微吸了一口凉气,和杨昌浚问道:“居然只有这么一点!”
杨昌浚呵呵笑道:“难道那两位钦差大臣和巡抚谭大人是吃软饭的吗?顾家是出了名的古董收藏大户,在南浔的琴园里确实留了很多古玩书画…不过,这些东西并不好处理,来无实名,一旦出事,就都是罪证。”
胡楚元默默点头,心里又更觉得奇怪,问道:“杨大人的意思…?”
杨昌浚嘿嘿一笑,又从袖口里取出另外两份清单,交给胡楚元一份,道:“以上两份清单是实报给朝廷的,由两位巡抚处置,若无意外,骑尉折价2o万两就可以买下来。这一份也是给骑尉的,折价2oo万两,所卖的钱交给我即可…不过,这2oo万两银子得在月底之前拿出来。”
“哦?”
胡楚元拿过这一份清单再一细看,才现张、顾两家的资产很可观,另有上等桑田2538o亩,南浔镇上有店铺47间,上海华界地皮1395亩,店铺门面21间,大小仓库24间,江口码头11座,去年夏生丝122万斤。
这份清单里包含了唐廷枢在上海华界的资产和生丝。
别的不说,仅仅是122万斤生丝就至少抵得上6oo万两银子,所有资产的总价值约不低于1ooo万两。
2oo万两买下,净赚8oo万两。
胡楚元这才明白左宗棠所说的“当仁不让,以增资本”八个字意味着什么。
钱可不是这么好赚的,胡楚元下意识的又看了看杨昌浚手里的另一份清单,问道:“杨大人,您怎么还有一份清单?”
杨昌浚笑一声,道:“这份清单就是要骑尉帮我们办的事情了。”
说完,他将最后一份清单也给胡楚元,总计五页纸,里面抄录着126件古玩书画明细,3万余册善本古籍,另有玉石珠宝和饰135件,这些都是好搬的东西,查抄的当夜就应该都搬走了。
胡楚元一眼扫过,居然从里面看到了唐寅的《net山伴侣图》,这可是少见的唐寅晚期精品山水画,目前市场价位最高的董其昌墨宝也有两件,价值都在4万两左右。
零零总总的算一算,这份清单里面的东西也能值3oo万两白银。
等胡楚元大略看清,杨昌浚才道:“所有东西俱都藏在琴园银窖和嘉定县的一间仓库里,骑尉请立刻派信得过的掌柜去清点,一路都有几位大人的亲兵押送。后面就要请骑尉想办法将东西都押入公济当铺,让它们变的有名有实,来历清楚。等风声过后,约等个一年半载,骑尉再逐步低价售给几位大人。”
胡楚元默默点头,又问道:“哪几位大人,各要多少?”
杨昌浚道:“第一页纸上所写都是曾尚书要的,第二页纸是安徽巡抚荣禄大人的,中堂大人要的东西在第三页,江苏巡抚谭大人是第四页,浙江巡抚梅大人是第五页。骑尉千万别搞错了。另外…还得请骑尉从此次的获利中取出一百万两银子给本官,另有湖州知府、总兵等人要打理,曾尚书都要本官亲自负责。”
听杨昌浚这么说着,胡楚元不免想起胡雪岩在被抄家之后,上报朝廷的数字居然是“空无余物”,什么叫“空无余物”,市值逾三百万两银子的庆余堂,造价三百万两银子的胡家大院不都被钦差大臣低价买去了吗?
抄家…对官员来说,这就是家致富的罕见良机。
胡楚元又将五页纸的清单细看一遍,曾国荃要的都是最值钱的瓷器、玉石,荣禄要的都是珠宝饰。左宗棠要的是几件青铜器和那三万册的善本古籍,谭大人只要了四卷画轴和四幅墨宝,可每一件都是罕见精品,其中就包括唐寅的《net山伴侣图》,四幅墨宝中就有两幅是董其昌的。
浙江巡抚梅启照最衰,都是紫砂壶、将军罐、漆器、鎏金佛等等杂货,也能算是好东西,可胡楚元估计在列清单的时候,梅启照肯定是推辞不要…不要?怎么可能不要,他不要,别人怎么敢要。
大家都不敢要东西,这么大的“江南盐祸案”还怎么定?
所以,梅启照十之说的是“随便,你们不要的就归我”,于是,杂七杂八的零碎古玩都归他了。
就看这一份清单,每个人都特点也清清楚楚的展现在胡楚元的面前,曾国荃——贪中好玩;荣禄——贪的低俗;左宗棠不好说,依然是看不出本意;谭钟麟——要么不伸手,伸手就得要最好的;梅启照——随便你们怎么分吧!
在心里思量了一番,胡楚元小心翼翼的将清单收起来,和杨昌浚道:“行,我已经知道了,这就安排人小心办理,必定不会有差池。”
说完这话,他就让胡荣拿了十张十万两的阜康银票交给杨昌浚。
杨昌浚喜笑颜开,道:“那就真要劳烦骑尉了,我还另有公务,也得先行告辞。他日骑尉重回上海,我们再择日畅叙!”
胡楚元点着头,起身送杨昌浚离开。
走到了门口,胡楚元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和杨昌浚问道:“杨大人,我顺便想问一下,此次对炒盐商人的课罚究竟是从轻呢,还是从重?”
杨昌浚掂量了一下问题的轻重,低声答道:“中堂大人要求从重,每囤盐一斤罚钱一千,尚书大人觉得过重了一些,正在商量…不过,据我所知,每斤罚钱六百不算轻,钱八百不算重!”
“这样啊…那我就明白了,多谢杨大人!”胡楚元神色不动的拱着手,又道:“那我就不再向前送了,请大人一路走好!”
杨昌浚笑了笑,道:“好说,好说!”
目送杨昌浚乘坐轿子离开,胡楚元内心里就闪耀着几幅画面。
杨昌浚给他透露了两个信息,一、此案将在月底正是结案;二、届时对盐商的罚款将异常沉重。
这也就意味着…月底之后,将有大量的商人破产,尤其是那些既炒生丝,又炒盐的南浔商人,与之同步的则是丝价的暴跌。
想清楚这些,胡楚元就让胡荣火打点行程返回上海滩。
临行之前,他将苏州公济典当行的掌柜朱福年喊了过来,让朱福年带着2oo万两的钱庄存票前往南浔坐镇,但凡是抵押宅邸、店面一概不收,抵押上等桑田优先处理,抵押古董文物字画一律见面砍七成。
临时没有现成的江轮,胡荣只能高价包租了一艘船。
胡楚元是下午动身,抵达上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回到上海,他来不及先回自己的胡公馆,就直接前往徐润的愚园。
这一次闪电返回上海,他的身份地位和以前已经是截然不同,现在还有谁敢让他滚出上海滩?
在愚园门外等了十几秒的时间,园子里就传来一阵阵喝喊声。
很快,徐润大步流星的带着几个家丁一起出来,满脸喜色,隔着十几步,他就和胡楚元抱拳笑道:“胡少,别来无恙啊!”
胡楚元也抱拳道:“徐老板,别来无恙!”
徐润匆匆请道:“胡少,我们进去说吧。”
“好!”
胡楚元也不客气,抬脚就快步走进园子,他心里也有急事要办,否则不会来得这么匆忙。
进了徐润家的大厅,两名家眷也出来了,一位是风韵犹存的中年贵fù,另一位却是个年约二十的婀娜女子。
徐润就替胡楚元一番,一位是他的结妻子,另一位是他的女儿。他是一个信基督的人,只有一位结妻子,膝下也仅有这么一个女儿,
胡楚元和她们问了声好,随即就和徐润一起进入书房。
刚坐下来,胡楚元就和徐润道:“徐老板,我这一次来找你是希望你帮我一个忙。”
徐润道:“那请说!”
胡楚元道:“实不相瞒,我眼下已经拿到了唐老板、张老板和顾老板囤积的那些生丝,苏州丝52万斤,一等辑里丝7o万斤,加上我自己的21万斤杭州丝,总计143万斤,想请徐老板以你的名义替我立刻卖掉。”
不管是和中国人做生意,还是和洋人做生意,只要是做生意都讲究一个熟门熟路。
胡家以前都是由胡雪岩和那些洋人亲自谈判,现在,胡楚元和那些洋人既不认识,也没有交情,紧急之间要将这么多的生丝卖掉,那不知道有多麻烦。
徐润也是微微一惊,道:“这么急?”
徐润不免有些疑虑,问道:“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胡楚元道:“这一点,徐老板不用问太多。我另有事情要办,必须尽快将这些生丝变成银子。”
徐润叹了声,仔细的琢磨一番才和胡楚元道:“眼下呢,上海滩各家洋行还是没有买到去年的夏丝。按经验算,欧美各国的纺织工厂目前也该断货了。前些天,旗昌洋行的大班金亨能还来找我,说是要买5o万斤的一等夏丝,愿意开出每斤7.3两的价格…可惜,我手里也没有货,这笔买卖就没有做成。”
胡楚元道:“那就麻烦你再去和他谈一谈,只说自己有货了。”
徐润点点头,道:“局势在变啊,最近盐案查的紧,有不少涉及到盐案中的丝商都开始松动了,想要和洋行谈价格。我估计每斤7.3两的价格怕是不行了。”
胡楚元也有这种预感,可他感觉旗昌洋行给徐润开的价格应该不止每斤7.3两银子,徐润是想从中倒卖,顺手拦掉每斤1两银子。
他索性和徐润说道:“这样吧,徐老板,不管你能卖出多少价钱,我只按湖丝每斤7两银子,杭丝每斤6.5两的价钱交易,中间的就算是您的辛苦费。”
徐润急道:“胡少,我是那样的人吗?我们以后可以是要一起合伙做大生意的,你有事请我帮忙,我能不尽力吗?你放心,我尽力帮你争取更高的价位,哪怕是一厘回扣也不拿。”
“哦?”
胡楚元不免有些奇怪,不明白徐润在玩什么花样。
徐润却又笑道:“不过…胡少,我也有一点事想请你帮帮忙。对你来说,这也是小事。我是有话直说,不和你有半点隐瞒,唐老板和顾老板临走的时候将上海的资产都转移到我的名下,市值约有85o万洋圆,约好卖价是32o万洋圆,条件是我得在一个月内先给他们汇去7o万洋圆。”
上海目前已经主要通行洋圆,大家做生意的时候也都是以洋圆为主。
胡楚元听着这番话,大略已经猜到徐润想请他帮什么忙,就继续说道:“那不是tǐng好的一桩买卖吗?”
徐润不由的叹息一声,道:“话是这么说…我猜朝廷不会为了这点事情继续和洋人纠缠下去,这笔资产最终还是很安全的,只是眼下没有人敢要。可惜,我的钱都压在上海的地产,一时半会抽不出来,受盐案的影响,上海的洋行和钱庄早都停止借贷,我也无法和别人借钱周转给他们,只好请胡少帮个忙,能不能先借我7o万洋圆。当然,我也不是个吃独食的人,他们的资产中若有什么对上了公子的喜好,我就按他们转让给我的价格再转让给公子!”
人精啊,人精!
胡楚元总算是完全明白了徐润的盘算。
徐润故意将代售生丝说的那么辛苦,不过就是想借点钱,还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一点秘密都不留,让胡楚元难以拒绝。
徐润能从一个洋行的学徒起步,四十岁的时候就有近千万两白银的家业,这个人当然精明,他的能力也绝不可以怀疑。
说徐润有千万家业,那是半真半假。
徐润做地产就是一买一押,买到的地皮都押给钱庄,贷款买新地皮,关键是靠自己和洋人的关系提前打听到租界修路建桥之类的消息,再在那些地方买地皮炒卖。
他所持有的那些地皮确实有一千万两银子的市值,可他背负的债务也有六七百万两银子。
否则,他怎么连7o万洋圆都借不到。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和胡雪岩是不能比的,胡雪岩是硬打硬的赚了二千万两雪花花银子,另外还借给左宗棠一千万两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
胡楚元在心里笑了笑,和徐润说道:“7o万洋圆而已,我明天就让人给你送来。至于唐顾二人在上海租界里的资产,我倒是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就是听人说顾寿松买过豫园,这些地还在他手中吗?”
徐润道:“在的,豫园现在分成了三片,他只买了其中保存比较好的西园,自己住在那里。我手里有一片比较小的,都变成了杂货街,另外还有一片在别人手里。”
胡楚元稍加思索,道:“那你替我都问一问,我愿意按照目前的市价都买下来,修整之后用来筹办江南国学馆。另外,我想在徐家汇一带买地皮给江南西学馆。”
“哎呀呀!”徐润不由得赞叹一声,道:“胡少,我佩服你啊。你放心,这些事就包在我身上。我和唐老板在徐家汇那里兴办了一所广济公学,不如就转让给你。”
“行!”
胡楚元还有其他事情想办,既然谈妥,他就想要告辞。
他正要起身,徐润却笑道:“胡少,你不要急嘛,咱们其实还有一个生意可以合伙!”
“哦?”
胡楚元奇怪的问道:
“你先稍等!”徐润说完就在自己的书桌里翻腾了片刻,取出一份单据,和胡楚元道:“顾家三兄弟可都是上海滩的收藏大师,虽然在南浔那部分被查抄了,可在上海还有另外一半。这里是清单,总计有45件,他们估计自己以后都要流亡海外,不想让这些古玩国画都随之流出,就也一起合在资产里折卖给我了,可我不是鉴赏古玩书画的高手,也没有开典当行和宝斋,就想和你一起合作。”
胡楚元微微皱眉,没有想到顾家三兄弟的藏宝量这么丰富。
他走过去将清单拿出来仔细看一遍,感觉还是有不少精品,就道:“等我的典当行掌柜回上海的时候,我让他看一看,如果可以的话,我就让他慢慢卖掉。”
徐润笑道:“顾寿松说了,这些古董的市场价至少是1oo万洋圆,即便是便宜卖,那也能卖出5o万洋圆。我虽然不懂,但估计也差不多。”
胡楚元倒是稍微懂了一点,微微点头道:“如果都是真品,8o万洋圆应该是可以卖回来的,反正你也不着急,就先留在身边吧,等几天,我让人过来鉴定一下!”
徐润却笑道:“胡少,我是这么想的,反正我也不做这个生意,不如就netg人之美,将这些东西都转手给你。你要是觉得值8o万洋圆,那就给我5o万洋圆,也算是我回报你邀我合伙经营江南商行的情谊!”
人精说话是不能信的。
胡楚元才不信他的鬼话呢,这些东西当然是肯定值5o万洋圆,可做古董生意有个问题——盛世的古董,乱世的黄金,遇到合适的懂得欣赏的人,古董才能卖出本身应有的价位,遇到不合适的人,迎面就要被人砍掉一半的价,甚至是七八成的价。
他算是看出来了,徐润这个空壳大王急缺钱,想着法子在捞现洋。
在心里琢磨了一番,胡楚元道:“那行,我明天让人给你送12o万洋圆的钱票,7o万洋圆算是借的,另外5o万洋圆算是和你买了这些古董书画。清单我带回去,过几天再让人来验货!”
呵呵。
徐润暗喜的笑出声,道:“那好,咱们就一言为定。楚元,时间也不早了,你就留在我府上休息吧,明天再回去也不迟。晚上啊,我还想和你多合计合计商行的事情!”
胡楚元要办的事情很多,匆忙推却了徐润的邀请,让胡荣备车返回胡公馆。
回途之中,胡楚元就在心中悄然的琢磨着,江南盐案已经渐进尾声,财力和影响力都足以在上海滩称霸的他,反而要吸取教训,尽力联合更多的人和更多的势力。
和气生财。
这番话的真实含义,他总算是明白了。
此外,他也不打算急着和洋人翻脸较真。
他想,等江南盐案的风波平息后,他还是要回杭州,继续运转“江南新农村”的大计划,提升江南五省的茶业和丝业水准,确保每年都有大量的白银不断流入江南五省。
上海滩嘛,让徐润坐着吧。
他不在乎,至少眼前不在乎谁才是上海的第一人。
胡公馆。
托徐润的福,此时的胡公馆占地已经达到了16.2亩,拥有东西两个园子,西园以沈家花园为基础,东部则是由两片英式宅邸群组成。
陈晓白在这段时间对新的胡公馆做了修整,还请了上海很有名的几位画家做顾问,重新设计了假山和园林。
胡楚元回到胡公馆的时候,陈晓白和谭义云已经等了很久。
他一进门,两位大掌柜就迎接出来,和他拱手道:“东家,别来无恙啊!”
胡楚元一言难尽的笑一声,让他们先跟着自己进入书房。
三个人坐下来就开始谈论眼下的局势,目前的上海滩,南浔的丝商基本要垮,剩下的三股势力就是宁波的钱商、广东的买办,最后是真正的大佬们——洋人。
他们又谈了谈后续的事情,胡楚元随即就做了几个布置,让谭义云去注资一家中信公司,清点完张顾两家的查抄资产后,再给杨昌浚22o万两银子结帐,并将这些资产都转移到中信公司名下。
陈晓白则负责将那些被贪扣掉的古玩书画转运到胡公馆,慢慢通过公济典当行洗白。
事情紧急,谭义云领了命就连夜出去办事,陈晓白则没有急着离开。
见陈晓白似乎还有话要说,胡楚元就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陈晓白笑道:“东家吩咐的事当然没有问题,我是在想…等江南盐祸案盖棺定论,南浔商帮基本就完结了,以后就得是咱们和各大洋行对峙炒丝,不知道东家打算是怎么办?”
胡楚元道:“论财力和势力,我是可以和洋行抬价,可我不想抬!”
陈晓白不免有些奇怪,问道:“为什么,每抬价一钱,咱们可就能多赚几十万两啊?”
胡楚元点着头,又道:“这么抬下去不是办法,国内生丝价格波动的太频繁,反而会促使洋行转向日本等地购买生丝。所以,我暂时不抬价,集中精力在江浙两省兴办丝学馆和合作社,等几年,我会直接绕开这些洋行在海外设立江南商行的分行。”
陈晓白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您在上海终究是初来乍到,气势来的太凶,很容易让洋行抱成一团来对付我们!”
胡楚元道:“洋行不好对付,咱们要从长计议。我现在觉得孤身奋战过于艰难,乘着南浔商帮势弱,想要从中扶持几人,保持联合之势,你觉得怎么样?”
陈晓白笑道:“东家愿意这么做,那当然是再好不过。南浔四象中的庞云鏳可以考虑,这个人以前一直跟着老东家做生意,还在南浔替老东家收丝。老东家走后,他自己觉得羽翼已丰,就没有再和我们来往,收购夏丝的时候,他也选择和张颂贤联手。”
稍加思索,胡楚元和陈晓白问道:“这个人在盐案中涉足的深不深?”
陈晓白道:“炒盐的时候,我和谭义云四处寻找合适的中间商,毕竟有过多年的合作,我们就让他负责给南浔商人盐。南浔商帮的囤盐中至少有七成是他脱手转卖的,现在可好,在南浔镇里落了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偏偏他自己贪心不足,居然也囤了六百多万斤私盐。”
胡楚元又是一声冷笑,和陈晓白道:“有你们几位大掌柜帮忙打点家业,我确实是轻松很多。这个人或许可以考虑。”
陈晓白也笑,却道:“东家,咱们把话说回来,商人就是商人,在商言商,谁不想要多赚一笔钱,谁不想坐一坐老东家的位置,雄霸整个江浙呢?”
见利忘义。
这是商人的天性,只有极少数像胡雪岩这样的商人能够做到“见利不忘义”,所以,他才能得到左宗棠的垂青,督掌湘军的财务。
胡楚元和陈晓白问道:“他现在人呢?”
陈晓白道:“当然是在租界里,南浔镇里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嗯,我听说他和刘镛正在四处联系洋人卖丝,两人囤积的生丝数量也不少,约有四十万斤左右。因为他们资金周转不灵,急着想卖,洋行就总是压他们的价,眼下正在苦恼呢。”
胡楚元的眼帘一缩,和陈晓白道:“我已经全权委托徐润帮忙卖丝,你明天再和徐润联系一下,就说价格可以低一点,关键是要快,越快越好。”
陈晓白道:“东家不用担心。我和谭义云商谈过,估计唐、张、顾三家的生丝多半是落在东家手里,万一刘镛和庞云鏳将丝便宜卖了,咱们吃亏就大了。所以我前两天主动和他们谈了一次,各借两家六十万洋圆周转资金,条件是用生丝做抵押。谭义云则借着清点押货的机会,摸清楚他们的生丝数量和库存地点,一直派人暗中监视。如果我们没有判断错,他们这两天还不会卖掉。可如果我们卖价太低,反而显得下作,故意要陷害他们。”
胡楚元心里暗笑。
这些大掌柜个个都是人精,不比徐润差。
所以,胡家才有今天这番事业,他执掌胡家之后,诸事才能一往如前,连江南盐祸案这样的大风大浪也闯的过去。
他想,今年肯定是要大赚一笔的,对四位大掌柜得特别优待,多一笔年红。
人才总是第一位的,比资本更重要一百倍。
他道:“你还是和徐老板说一声,让他尽力想办法快点卖,价格不能低的话,还款的方式可以灵活点。”
“行!”陈晓白微微点头,又道:“东家,我还想起一个事,您去苏州之前留了一个叫张灵普的人,炒盐的时候,上海几个流氓头子想要砸我们江南商行的铺子,可都被他提前打听到了,我们才能有所防范。我后来找他聊过几次,现这个人确实是很有能力和才学,为人也机敏干练。他不仅精通经史,有秀才的功名,海6兵法都有涉猎,还懂机械,精通英语,略通法语,身手也是出类拔萃的,实在是个人才啊!”
胡楚元笑了笑,其实他也现了,张灵普这个人确实是很难得。
这样的人未能在历史中留下他的名字,实在是很可惜,胡楚元估计…这个人十之是夭折在马尾海战中。
陈晓白续道:“这个人的家里在地方也算是大户出身,世代经营茶叶生意,和何璟没有什么关系。我派人打听过,何璟向船政学堂要人,学堂教习就推荐了他,结果,他就来了我们这里。可我和他谈了谈,感觉他还是很想回福州水师效力。”
正好提起了这个人,胡楚元就和陈晓白说道:“那你明天喊他过来,我上午和他谈一谈,至于他想去哪里效力,那就以后再说吧。”
陈晓白点着头,道:“东家,天色已晚,那我就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胡楚元看看时间,见已经是凌晨时分,就让陈晓白留在胡公馆的客房睡一宿,明天再出去办事。
胡楚元难以入睡,他的心里思绪翻滚。
经历了这半年的奔波忙碌,经历了江南盐祸案的大风大浪,他愈加清楚的认识到——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人才,只论办事的能力,他远不如陈晓白、谭义云…这些人。
他想要真正的成就一番大业,肯定不能只靠自己去做好每一件事,他应当学会用好人才。
这是成事的根基。
他可以不会做事,但一定要会做人。
他可以不会办事,但一定要善于吸收人才,使用人才,培养人才。
第二天,胡楚元刚起netg就听说张灵普来了,不过,沈富荣也来了,而且是从日本紧急赶回来的。
胡楚元异常高兴,匆匆就下netg去客厅见他们两人。
他一走下来,沈富荣就起身笑道:“东家,可喜可贺啊!”
张灵普也拱手道:“骑尉大人!”
胡楚元笑呵呵的让他们坐下来,道:“你们先等一下,我这还没有洗漱呢,听说你们来了,一高兴就什么都忘了!”
沈富荣笑道:“东家请便,我再等一下也不急!”
张灵普则道:“大人请便!”
胡楚元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去简略的洗漱一番,回来就和沈富荣问道:“你怎么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我正要派人去日本喊你呢!”
沈富荣呵呵一笑,道:“东家,我前些天就想急着回来帮帮你,可谭义云要我留在日本帮忙买盐,我就只能先留下来。这些天,我看盐案差不多也可以结案了,南浔富绅们损失惨重,不知道多少好东西要流入市场,就紧急回来打理一下,再看看您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办的!”
胡楚元暗暗高兴,心想,大掌柜就是大掌柜。
胡雪岩刚筹办公济当铺的时候,一直是任用朱福年打点各种事宜,后来招揽了沈富荣,不几年间,胡雪岩就将沈富荣提到大掌柜的位置。
以胡雪岩识人用人的水准,足以说明沈富荣有做大掌柜的水平。
胡楚元和沈富荣笑道:“你来的正好,徐润徐老板刚转手给我一批古董,据说都是顾家留在上海租界里的好东西,大概能值八十万洋圆。你等下去徐府帮我查看一下,顺便将钱给他带过去。”
沈富荣点着头,道:“行,我现在就过去!”
胡楚元笑道:“也不用那么急,我看你行色匆匆,怕是连早饭都没有吃,留下来和我一起吃吧,边吃边说,我还有别的事情要问你!”
“也好啊,这还真饿着呢!”沈富荣哈哈一笑,并没有假客套一下。
说起来,四大掌柜之中,他和胡楚元在一起的时间最多,也最为熟悉。
胡楚元顺势看了张灵普一眼,笑道:“你也一起来吃个早饭,咱们要说的事倒不是很着急,你先留在我身边搭个手!”
张灵普正色的抱拳道:“多谢大人抬爱!”
胡楚元微微点头,等管家胡荣将早餐布置好,他就和沈富荣、张灵普三个人一起坐下来吃饭。
这段时间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潘丽美并不在,胡楚元将她留在苏州拙政园里等消息,若是有什么风声,立刻来上海找他通报。
吃了一点茶食,胡楚元就和沈富荣问道:“顾家的顾寿藏,你应该认识吧?”
沈富荣笑道:“怎么能不认识呢?顾家三兄弟做生意的能耐一般,鉴赏古玩书画的水平却是第一流的,在整个江浙都赫赫有名,我要是有事情来上海,都会找他们一起切磋切磋。”
胡楚元道:“徐润和我说,顾寿松逃亡去香港的时候,宁肯将手里的古董低价出售,也不打算带到国外,免得国宝外流。我听了听,觉得这个人也tǐng可惜的,就琢磨等风声过去了,想办法替他折罪。”
沈富荣稍作思量,道:“那也未尝不可。”
胡楚元则又道:“我最近恰好想开一个专门的古董店,让你经营,但也想联合他们做股东。你觉得怎么样?”
沈富荣不免有些犹豫,道:“论能力和名声,他们比我还要厉害,找他们一起开古董店当然是非常好。不过,顾家受盐案的牵连很深,家业都被查抄,他们怕是很恨我们啊!”
胡楚元道:“没有关系,如果你认识他们,你就替我引荐一下,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办。”
沈富荣半信半疑,道:“那行,他们现在应该还在豫园住着呢,咱们上午就过去看一看!”
他知道胡楚元这一去也就是碰钉子,可胡楚元非要去试一试,那他也不好多说了。
胡荣备好车,胡楚元就和沈富荣、张灵普三人一同过去。
马车在西豫园的大院子门前停下来,胡楚元就让沈富荣和张灵普持了拜帖进去,此时的顾家已经衰败,家丁丫鬟散去一空,只有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伙计和管家留在府中效力。
见是胡楚元来拜访,顾府的老管家不敢怠慢,立刻就进入禀报。
等了片刻,那人就回来领着胡楚元和沈富荣进去。
庭院里空空荡荡,能卖的东西似乎都卖了一空,客厅里走出一个人,三十余岁的模样,眼睛里都是血丝,略肿,脸色铁青,脸上还有未刮净的胡须渣子,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土蓝色丝缎棉袍,稍显落魄。
他的精神倒是很好,上前就和沈富荣抱拳道:“沈爷,近来安康啊!”
沈富荣略显尴尬的抱了抱拳,笑道:“托顾二爷的福,还算是安康,二爷,我给您引荐一下,这位是我们东家!”
“顾二爷”冷冷淡淡的和胡楚元也抱拳道:“原来是胡大少爷,久仰!”
胡楚元知道这个“顾二爷”就是顾家的老二顾寿藏,也是顾家三兄弟中最擅长鉴赏古玩书画的高手。
他拱手答理道:“顾二爷,久仰!”
顾寿藏却道:“虽然不知道胡大少爷有什么事,可远来就是客,咱们还是进屋谈谈!”
胡楚元微微点头,跟着顾寿藏一起进屋,刚坐下来,他就开门见山的和顾寿藏道:“我昨天去徐老板那里办事,听说您家转让了一批古董给他,其中不乏精品国宝。徐老板并不是很喜欢收藏的人,多半还是要卖掉,我觉得不免可惜,所以想来和顾二爷谈一谈,能不能合办一家宝斋收藏这批古董书画?”
听了这话,顾寿藏就暗暗生气,心想,你是有意来寒碜我吧?
顾寿藏自幼尊贵,怎么能受这种气?
他当即冷笑一声,和胡楚元哼道:“胡少爷,我家眼下可是被查抄,置办不了什么家业,要不然,我用得着将这些年苦心收藏的宝贝都送人吗?”
胡楚元呵呵的笑着,从口袋里取出那份清单放在桌上,道:“既然是顾二爷苦心收藏的宝贝,那我就netg人之美,都送回给二爷吧。等风声过了,我再想办法到巡抚衙门那里疏通一下,先免了顾家的事,以后再慢慢抵消了顾寿松先生的罪名,所需要的花销开支都由我负责,您觉得怎么样?”
“这…此话当真?”顾寿藏忍不住为之一喜。
胡楚元道:“当然是真的!宁愿折价将国宝留在国内,也不肯流失国外,只看着顾家这份气节,我就必须出手相助。而且,我想仿效日本和西洋开设一家艺术品拍卖行,对当今的画家给予扶持,收藏他们的作品,逐渐用于拍卖。这些事情交给顾二爷来办理,那真是再合适不过。”
顾寿藏正色的答道:“胡少爷,只要您能替我家免去抄家的事情,别说是合股做生意,就算是邀请我给您做伙计杂工,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胡楚元默默点头,也很正色的低声道:“这个事要等一等,先等风声过去。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知道张爷和唐爷恨我入骨,真没有想顾家也会落井下石,差点砸我一个抄家查办。现在想想,我是余悸在心。当然,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从今个起,咱们就不提以前的那些旧事!”
顾寿藏尴尬的唏嘘一声,叹道:“胡少爷,说起来是我家对不住你啊,大哥他是张颂贤张老爷的女婿,张老爷又是受唐爷挑唆,再加上盐业被夺,本身就很生气…所以,所以才有今天这么个下场。胡少爷,如今也就是你能想办法通融一下,张老爷年纪也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您就当是积德行善,给他留点余地吧!”
胡楚元想了想,觉得这时候恰恰是他收买人心的好时候。
他道:“行,我尽力想一想办法,抄家查办的事情已经是不容收回了,只希望不是流放边疆。”
顾寿藏抱拳道:“那就多谢胡少爷不计前嫌了,我家必当感激不尽。”
胡楚元也抱拳道:“顾二爷不必客气,既然你开了这个口,我自当尽力相助,能不能办成还很难说。我只能说,眼下办不成也很正常,可只要风声一过,那就好说了!”
“明白,明白!”顾寿藏默默点头,随即又忍不住问道:“胡少爷,您刚才说的那些古董…!”
胡楚元知道那些古玩是顾寿藏的心血,若非万不得已,肯定是不会拿出来的,他道:“大丈夫说出的话,砸出来的铁,当然不会收回。这些古玩还在徐老板那里,我立刻就带着沈掌柜去收回来。眼下不适合返还到你的名下,咱们立个字据,等以后再还回去。”
顾寿藏也是一个身怀绝技的人,心里对自己的能力有数,当即道:“那好!胡少爷,我们一言为定,您出钱办一个古董斋,我替您打点生意。我只占一成的花红就可以了,多一分不要。眼下其实就有一个商机,南浔的各位乡绅怕都是泥菩萨过河,危在旦夕,我就替您去一趟南浔收一收古董字画,说不定能赚一笔钱!”
他说“一成的花红”,而不是一成的股份,这就不是合伙,而是给胡楚元打工做事。
不为别的,就因为胡楚元在这么危难的时刻来帮他,并且愿意将他忍痛卖出去的古玩收回来,他是必然要有所报答。
胡楚元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顾寿藏随即问道:“不知道这个古董斋的行号是什么呢?”
胡楚元倒还没有时间去想一想,转念就想到了“荣宝斋”,他估计这个行号应该还没有启用,就和顾寿藏、沈富荣道:“我就用沈掌柜的名字开头,起名为‘荣宝斋’,您们觉得怎么样?”
顾寿藏拍掌笑道:“好,荣宝斋…这个行号够响亮,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沈富荣也不由得赞道:“这个行号确实不错!”
胡楚元道:“那就一言为定,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徐府!”
“好!”
顾寿藏已经迫不及待的起身了。
但凡是真正的大收藏家,对于自己收藏的那些宝贝也真是像藏了心肝似的珍惜。
三人立刻起身前往徐家的愚园,等到了晚上,徐润回来,胡楚元才将这些东西买下来,重新送回给顾寿藏。
这些古玩暂时是肯定不能送到豫园,就先留在胡楚元的胡公馆里,封藏在地窖里,用木箱装好,等风声过去之后再送回到顾寿藏的家里。
因为时间太晚了,胡楚元就让沈富荣、顾寿藏、张灵普三人不急着回去,留下来先住一晚。另外呢,这忙忙碌碌的一整天,他也没有顾得上和张灵普说几句话,想等到晚上再聊几句。
这个人是很难得的,长远来说,比顾寿藏要重要很多。
人才,这是胡楚元此刻最需要的。
用过晚餐,胡楚元就将张灵普喊进自己的书房,取出一张面额五百洋圆的钱票给了他。
张灵普道:“大人,您上次给我的那些费用还剩下一千两百洋圆。”
胡楚元道:“上次给你的钱是用来办事的,继续留在身边差用,而这是你的月薪。陈大掌柜和我极力推荐你,说你是个难得的全才,我想…他是不会看错的人,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你至少也值得上这份薪水!”
张灵普大为震惊,他知道胡楚元的财力惊人,连闽浙总督何璟都想要依靠胡楚元来成就一番事业,可五百洋圆的月薪实在是太惊人了。
他出身在殷实之家,祖上四代经营闽茶,有茶田一百余亩,每年的收入也不足四百洋圆。就凭着这份收入,他家在乡里已经算是很富庶了,而他也有机会博览群书,参加科举,进入船政学堂学习。
眼下,他的月薪居然就有五百洋圆,一年的收入抵的上全家十年辛劳。
他怎么敢收。
张灵普急忙将钱票送回去,道:“多谢大人抬爱,属下不敢收。”
胡楚元笑道:“你今天也一直都在我身边,顾二爷收了我五十万洋圆也没有皱下眉头,不是我背后说闲话,你的才能日后和成就必将过他几倍,为什么不能收?”
张灵普答道:“大人,属下目前还没有这样的才能!”
胡楚元又笑了一声,道:“我开人薪水的时间也有半年多了,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嫌薪水高的人。你想想,我当初要留你做什么?”
张灵普谨慎的答道:“当初大人说是留我在身边搭个手!”
胡楚元点着头,道:“那不就结了,你在我身边听用办事,以后所知道的哪件事不重要,你功夫好,留在身边还能做我的保镖,又能担任翻译。遇到什么紧急的事情,我也可以差你去办理。你要觉得这份薪水过高,那你就要好好努力,替我做出值这个价的事情。”
听他这么一说,张灵普只能抱拳道:“那请大人放心,属下必定竭尽所能不让大人失望!”
胡楚元满意的笑一声,让他坐下来,又问道:“灵普,只要是人才,那都有自己的心愿和志向,我就想问问你的志向是什么?”
张灵普不假思索的答道:“禀大人,属下想要投军报国,奋战沙场!”
“哦…这倒是个好志向?”
胡楚元稍加思量,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看了看上海滩的夜景,和张灵普吹嘘道:“左中堂曾经问我这一生有什么志向,我和他说,我平生只想做三件事,教民、富国、强军。可以说,咱们俩还是有一个共同的志向!”
张灵普当即也起身拱手道:“属下之志岂敢和大人相提并论。大人身居高位,虽无实职,却是权倾江南,心志当然高远,非常人可及。属下的志向不过是领兵征战,抵御洋人,誓死报国。”
胡楚元则道:“领兵征战是个好志向,可是…你得先强军,否则只是徒劳受死,两次鸦片战争的教训不就摆在眼前吗?人固然有一死,却务必要死得其所,死的有所值,因为兵器不足以抗贼而死,非战之罪,这真是死的太冤屈了。”
张灵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等了片刻才道:“大人,属下其实也知道这个道理,可不知道该如何做起。”
胡楚元笑了笑,道:“没关系,我知道怎么做,你就留在我身边搭个手,慢慢的…你就会明白该怎么做了。”
张灵普大喜过望,单膝跪礼道:“多谢大人成全,属下必当竭尽所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胡楚元返身将他拉起来,笑道:“这里不是军伍,我也没有实职,你不用这么拘泥,平时称我为东家即可。要不然呢,你就敬称一声骑尉。实在不行,你也可以称我为总办。”
张灵普道:“大人,属下并非拘泥僵化的人,只是我如今还在军职,因为大人身为江南商行总办,我才有机会名正言顺的为大人效力!”
胡楚元点着头,心想,以后索性给他在商行里安排一个职务。
想着这件事,他将那张钱票重新给了张灵普,又随口问问他在船政学堂里都学了些什么。
随性所至的闲谈到了深夜,胡楚元愈觉得这个张灵普懂的东西实在不少,在船政学堂里也是博览群书。
福州船政学堂分为两类课程,当初都是胡雪岩参考洋人顾问的意见设立的,一类是英语教学,教授驾驶、操控和航海等等,另一类是法语教学,教授机械制造、维修等等。
张灵普主学前者,但也兼学后者,所以才略通法语。
因为熟通英语,家中又有余钱可供花销,他也通过几个洋人教习买了不少洋文书,和胡楚元看《富国论》一样,既是锻炼英语能力,也涨涨见识。
这样的人,在今天这个时代,在胡楚元的身边,那确实是比顾寿藏重要很多倍。
当然,胡楚元花费那么多钱,非要将顾寿藏收服在身边任用,更多还是考虑了一种宣传效应,向其他人表明自己有容人之能,只要是有一技之长的人,他都愿意用,喜欢用,不计前嫌。
他尤其是要做给上海商人看,做给南浔商人看,告诉他们——唐廷枢说的不对,你们都被耍了。
所以,这才值得胡楚元不惜大手笔的折服顾寿藏。
这里面的计算只有他自己清楚,不宜告诉别的任何人,否则,这个事情就显得很小气。
可就在他和张灵普闲谈的时候,顾寿藏何尝不也在和沈富荣聊着天,打听胡楚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值得他降低身价去效力呢?
和张灵普不同,他,顾寿藏是出身在富贵之家,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六七岁就开始跟着爹爹、伯伯一起玩弄玉石瓷器,学习书法绘画。
二十岁出头,他在上海、浙江的收藏界里就小有名气了。
到了今天,任何古字画只要押上他的收藏鉴印,别人就不用再验了,必定是真货无疑。但凡是今时今代的画家字画,盖上他的收藏鉴印,价格就能立刻涨个几十两银子。
他就是活招牌,能入他的眼界,那就代表着一种水平和造诣。
可他也知道,五十万洋圆不是个小数目,没有十几年的努力,他是没有办法帮胡楚元赚足这些钱的。更何况是在如此危难落魄的时刻拉他一下,还是以德抱怨,这份恩情,他这辈子也还不完。
胡楚元心中是有数的,顾寿藏精通古玩书画,却未必是个“人精”,更何况这个人爱宝如命,已经是个陷入古董的世界里,不像沈富荣是玩赏而不沉溺。
第二天清早,胡楚元就将沈富荣喊过去秘密谈了一会,将“荣宝斋”的大权全部委托给他,一碗水端平,也给他一成的股份,大掌柜的年红和嘉奖另算。
在胡楚元身边,他还有另外一个“荣”,那就是王懿荣,正是北有王懿荣,南有沈富荣,这二荣加起来才算是真正的“荣宝斋”。
对此,胡楚元做了番琢磨,凭借王懿荣的才学,考中进士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更何况还有京城吏部尚书万青藜的赏识。
王懿荣有做官的运数,他不想拦人的前程,可他更希望王懿荣潜心学术,研究甲骨文,研究敦煌学和其他的传统国学。
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都天赋,王懿荣恰恰就没有做官的天赋。
颜士璋倒是很有做官的天赋,可惜了,可惜了,也老了。
说到做官的天赋,胡楚元就想到了谭钟麟,他也算是见过不少高官了,可谭钟麟真是厉害啊。
他想,难怪这个人后来能做到直隶总督的宝座,这可是天下总督之中的最高权位。
和谭钟麟一比,现任浙江巡抚梅启照、前任浙江巡抚杨昌浚都差了一截又一截。
偏偏有一个不妙的地方,谭钟麟这个人是比较保守的,他对洋务一直持有较为反感的意见,另一方面,他对胡楚元所提倡的“江南新农村”大计划倒是很喜爱的。
想到这里,胡楚元就不得不承认——人无完人。
不经意间,胡楚元觉自己身处在这层层的危局中,居然可以有可以如此平静的想一想更远的事情,毫无疑问,这一切都得益于四大掌柜的存在。
有陈晓白、柳成祥、谭义云、沈富荣这样的大掌柜可用,有王宝田、胡荣这样的管家可差,有6三元、张灵普这样的年轻才俊可供调济,他才能如此安心的坐镇在胡公馆里。
他静静的遐思远事,愈觉得,等江南盐祸案盖棺定论后,他就要真正的聚集所有力量去办几件大事。
第一是“教民”,他要在上海滩真正的筹办几所好学校,好学馆,国学馆、西学馆先要置办妥当,然后是几所中学,其次是商学馆、工学馆、农学馆。
其次,他要聚集大部分的财力和人力,真正的搞好江南五省的农业,尤其是丝茶棉三业,务必抓起来,其次是瓷业的复兴,缫丝、染丝、茶厂、棉纱厂的筹办。
最后,他还要和盛宣怀继续斗下去,上海招商轮船局能争则争,不能争,他就筹办江南轮船局,电报局则是必须拿下,多少钱也在所不惜——要知道,胡雪岩之所以会垮,这个小小的电报就起着很关键的作用。
信息永远是最重要的。
最后的最后,他还得考虑福州船政,那个无底洞要填一填,福建水师也得想办法整顿一番。
不然的话,何璟又要上演临阵脱逃的好戏了。
何璟逃就逃吧,大不了不做官,可胡楚元就麻烦了,新上任的闽浙总督万一不是个省油的人,或者是清流派、满系、淮系…那就麻烦大了,无疑于后院失火。
吗的。
想到何璟,胡楚元就一肚子的火气。
眼下事情多,办事只求神,不求气势和排场。
沈富荣很快就和顾寿藏在豫园里建了一家荣宝斋上海店,真正的办事地点却在胡楚元的胡公馆里,还从苏州、杭州调集了几个鉴赏的高手在公馆里鉴定古玩。
曾国荃他们要洗白的那些古玩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是假货,胡楚元就得自己准备真货搭进去。价值千万两白银的资产仅以二百万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他,这笔钱可不是那么好赚的。
过了几天,徐润登门拜见胡楚元。
他来了,说明生丝的事情已经有了消息。
胡楚元亲自出门去迎接,两人就在英式别墅的门口相遇。
徐润喜笑颜开的上前几步,拱手和胡楚元道:“我要恭喜胡少了笔洋财啊!”
胡楚元开心的笑出声,立刻邀请他进了客厅坐下来,这才问道:“生丝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吗?”
徐润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草签的协议,道:“下午就可以给洋人验货,怡和洋行、万宝洋行、沙逊洋行愿意各购买二十万斤的辑里丝,万宝洋行购买十万斤的辑里丝,旗昌洋行单独买下五十二万斤的苏丝,只有那些杭丝…这个有点麻烦,我做为搭头,让旗昌洋行买了十万斤,价格还不高。其实杭丝不差,net丝也算是一二等,夏丝就比湖丝差了一截。”
胡楚元道:“没有关系,我自己留下来用。”
徐润不免有些诧异,道:“十一万斤的生丝,你打算怎么用啊?”
胡楚元道:“这个不急着说,我想问一问价格的事情!”
徐润喜笑道:“所以说,我要恭喜胡少了笔洋财。各家洋行原先都在和庞云鏳谈,他们是一边谈价格,一边和海外的经销商联系,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庞云鏳嫌价格低了,居然又不肯卖了,正好我又去找他们谈卖丝,量多质好,他们怕我也半途而退,开的价格都很不错,辑里丝一斤7两6钱银子,苏丝一斤7两4钱,即便是杭丝也有6两8钱的好价格。款一律按往年的规矩办事,只要货上了船,立刻就付一半款项,三个月还另外三成,半年之后补清所有余款。”
说到这里,徐润又笑道:“恭喜啊,胡少,你算是真了笔洋财。”
胡楚元忍俊不住的笑出声,和徐润道:“徐老板果然是上海滩的茶王,和洋行的关系确实是不一般呢!”
徐润也呵呵笑道:“这一点,那真不是吹嘘。不瞒你说,我在和洋行谈判卖丝的时候,刘镛和宁波商人也在谈,但我的面子总是要更大一些,洋行也都希望以后继续和我保持合作。我将各家洋行统一召集起来,顺道吹了个牛,说朝廷将查抄的生丝都给我了,想要买丝,现在就谈,今天就谈好,否则我就领着其他行商继续压丝。洋行当然着急,立刻就和我将合同给签了。”
顿了顿,他又唏嘘一声感叹道:“不过,刘镛刘老板和庞云鏳庞老板的麻烦就大了,我这一波生丝卖的多,各大洋行谈不上吃饱,但也不愁了。刘老板和庞老板的生丝恐怕是每斤五两银子都卖不掉!”
胡楚元苦笑,他知道,他这一次又得罪了不少人。
可他管不了这么多,一边让人通知谭义云负责将丝送上船,另一边设宴招待徐润。
饭吃到一半,徐润就提出想再拆借一笔款子,数目不多…八十万洋圆。
胡楚元愈觉得徐润的资金链确实是有问题,但还是不假思索的同意了,等谭义云和陈晓白晚上过来的时候,就和陈晓白问了问,这才知道…唐廷枢在上海轮船招商局的二成股被查抄后,归属朝廷所有,轮船局的官股就达到了六成。
即便徐润是真正的经营者,李鸿章还是让盛宣怀的盟友郑观应做了轮船局的总办,并有意让郑观应出资购回部分股份。
为了保住自己在轮船局的地位,徐润只能和郑观应拼价收购其他商人的股份,维持一个大股东的地位。
既然是这样,胡楚元也就不客气了,立刻让陈晓白和徐润明说,只要是抢夺轮船局的股本,不管多少钱,他都可以拆借,利息从优。
胡楚元卖丝后不久,其他商人也纷纷抢着要卖丝,各大洋行都已经完成了收购,眼看华商争先恐后地出售,就对生丝进行低价压购,生丝价格一路狂跌,很快就跌到了每斤4两,比往年还低。
破坏行规总是要遭骂的,可这一次的情况很特殊。
大家听说是徐润卖的丝,就一窝蜂的去找徐润算账,徐润又说是胡楚元委托他卖掉的。
大家去找胡楚元,胡楚元就说了,我哪里有那么多生丝,再说了,你们以前从来没有和我商量过统一的卖价啊?
这反正是一笔糊涂账。
忙忙碌碌了几天,沈富荣总算是带着几个人将藏在胡公馆的那些古玩书画鉴定了一遍,一大清早就将清单交给了胡楚元。
胡楚元细细一看,现里面还真的有几件赝品,得想办法买几件价值差不多的真品抵上。
看了这份清单,他就松了口气,就和沈富荣道:“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
沈富荣则笑道:“这几件赝品倒不是很值钱,应该是张老爷一时走眼,被人给蒙骗了。顾家的东西倒是不假的,不过,您没有注意到吗,这里面有两件瓷器可正是咱们想要的。”
“嗯?”胡楚元心中一热,匆忙将清单再看一遍,果不其然,就在曾国荃要的那些清单里有两件被画上红圈的明青花。
他立刻和沈富荣问道:“确定是我们想要的?”
沈富荣正色的点着头,道:“都是顾寿藏收的,我估计他心里对这些东西也有疑问,可还是收藏下来研究着。我打算另外找两个明青花换掉,把这两个东西留下来。东西这么多,估计曾尚书也记不得。”
虽然tǐng危险,可毕竟是暴利。
胡楚元微微点头的默认了,又和沈富荣问道:“顾寿藏知不知道这些事?”
沈富荣道:“没有,咱们将这一批古玩放在了沈家花园里,要是让他知道,那岂不是心疼坏了。虽然他也不敢说出去,可这种事不好说,还是小心为上,我一直将他支回斋里忙着闲事。”
胡楚元不免苦笑一声,道:“那行,你就尽力通过典当行洗白,然后再逐一卖给几位官爷…!”
他还没有说完,胡荣就匆匆忙忙的快步走进书房,还将一个美若仙子的少女带了进来。
胡楚元抬眼一看,见是潘丽美来了,就好奇的问道:“苏州那边有消息了!”
潘丽美微微含笑,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折好的信函交给胡楚元,道:“谭巡抚昨天派人来找您,见您不在,就让我将这封信迅带给您!”
“哦?”
谭钟麟的信,这不太好说。
胡楚元立刻将信抽出来,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小字:事已定,每斤囤盐课罚八百文钱。
一看这句话,胡楚元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寒气。
杨昌浚曾和他说过“六百文不算轻,八百文不算重”的话,他心里还是有所预料的,可一看到真正的结果,心里还是咯噔一声,既惊又喜。
惊的是罚款的数额太高,各地炒盐的商人怕是都要破产在即,喜多也是这些人破产在即。
他当即将这封信给了沈富荣。
沈富荣只看一眼就啊的惊呼道:“这么高?”
“你以前觉得是多少?”
沈富荣道:“往年查抄炒盐的时候,那也不过是课以每斤一两百钱的罚款,此次涉及的面这么大,量又这么大,罚款数额还这么高,怕是很多巨商都要破产查抄啊!”
胡楚元则道:“中堂就是要这个效果。你现在就让顾寿藏带着钱返回南浔吧,你告诉他,低价买田买古董,店面次之,宅邸不要。”
沈富荣道:“那好,我这就去找他。”
胡楚元又道:“上海这里就由你来亲自坐镇。此次盐案风波,上海和南浔是重灾区,破产的富绅也应该集中在这两地。”
沈富荣微微点头,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国难财赚的快,破产财赚的狠,这是商场上历来不变的铁律。
沈富荣离开后不久,上海道台杨昌浚也派人给胡楚元送信,消息是一样的,江南盐案就在这两天要定下来。
做生意,人才最重要,信息也很重要。
比别人提前两天知道消息,胡楚元就有时间来筹备了。
他这段时间确实是大赚了一票,阜康钱庄和江南商行里的资本还是没有变化,可他在中信公司的资本却达到了2o73万两白银,这部分资产就是在盐祸案中聚敛所得,一半是炒卖囤盐的回扣一千余万两,另一半是私吞顾、张两家的固定资产。
不计裕丰粮社,他此时的资产总量也已经过了5ooo万两白银的大关。
这是很好计算的。
他现在手里有174o万两白银的流动资金,江南商行的资本已经增长到1185万两,76是他的,湘军1294万两白银的债务是死的,洋行另外拖欠他453万两的生丝货款。
阜康钱庄、公济当铺虽然都是本少利高的行业,加起来也有近一千万两白银的固有资本。
这些数字加起来就已经达到了5387万两,何况,中信公司里面还积存了很多地产田宅和码头仓库。
因为盐祸案来的很急,胡楚元一直留在苏州没有算总账红利,年关的红利钱就没有,现在熬过了这一关,当然就要红利。
胡雪岩往年的收益都在1oo万两到2oo万两白银之间,红利也就是在1o万两到2o万两之间。
胡楚元今年赚的虽然是特别多,可至少有2ooo万两的收益是不能公开见账的,红利增多,但也只能定在3o万两白银的标准,只是四位大掌柜另外各给3o万两的花红,做为贴息股继续压在各自经营的生意里。
等陈晓白将帐目理清楚,看着总帐,胡楚元就在心里琢磨。
完红利,他手里还有159o万两银子,再加上四位大掌柜近2oo万的贴息股钱,按一两银子折5ooRmB计算,那至少也是9o亿的资金。
这么多的钱,他究竟要投资于哪里呢?
光绪五年(1879年),农历二月初六,钦差大臣曾国荃正式结案,对唐廷枢、顾寿松、张颂贤定下了“私通外国,谋乱江南盐政”的罪名,依律流放边疆,因张颂贤年老,法外开恩,补罚五千两银子,押回祖籍徽州。
唐顾两家畏罪潜逃,另课罚白银二十万两,俱由总理外国衙门追讨和协缉。
各地盐商私囤食盐1158o万斤全部缴公,以每斤7文钱的价格划归江南商行,所得收益补做两江军饷。对南浔、上海等地盐商另课以每斤囤盐8oo文钱的罚款,限期在三个月内缴清。
到了此时,惊动了整个江南五省和朝廷的“江南盐祸案”总算是落下了帷幕,然而,它所产生的影响还在继续扩大,南浔商帮正在像广东十三行那样迅瓦解。
按照这个罚款标准,总罚款额就是3o88万两银子,只要涉足了炒盐的商人,此次基本就得破产。
这个额度在清朝历史上算是最重的一次,往年遇到炒盐囤盐,顶多也就是每斤3oo文钱的罚款,更何况此次涉及的面太广,几乎覆盖了整个江南五省。
赚钱其实很简单,只要抓住机会投入资金低价吸纳,高价售出。
关键是要有资本,有胆量,还要能预判,不能预判,那就要掌握特殊的信息来源。
肯定也有人想这笔财,问题是资金在哪里,有资金的也要临时抽调过去…在别人忙着这些事的时候,胡楚元已经将雪花花的白银押运到各地,现银交易。
大事已定。
胡楚元终于可以歇一口气,决定回家一趟。
他有两个家,一个家在杭州那奢华的胡家大院里,另一个家在左宗棠的心底。
他先去江宁。
恰好他留在日本的翻译社也传递来了第一批的翻译稿,其中就有《富国论》的中译版本,还有大量日本和欧美的时政新闻,他就将这些稿件带着,准备送给左宗棠乘着江轮逆流而上,抵达江宁两江总督衙门时,天色已晚。
胡楚元乘坐租来的轿子停在衙门轿厅里,胡荣持着拜帖进去,不过片刻,胡瑞澜和一位千总就领着几名湘兵过来迎接。
听到声响,胡楚元从轿子里走下来,迎面就见到胡瑞澜。
这个人已经算是落魄了,却是胡楚元的恩师,不折不扣,没有他的提携,胡楚元可没有机会成为举人。
胡楚元上前拜见,道:“恩师,您近日可好?”
胡瑞澜呵呵笑道:“胡少,别来无恙啊!”
奇怪,自从徐润开了一个头,用“胡少”来称呼胡楚元,这个简略的敬称就风靡了上海,这么快就又刮到了江宁。
这个敬称也算是恰到妙处的好用。
称胡楚元为“胡少爷”,似乎显得不那么尊重,人家毕竟是江浙富,称他“胡爷”、“胡老板”,可他年纪又太轻,这刚二十岁就喊他“胡爷”,等他四十岁了,那岂不是要喊他“胡祖宗”?
所以,大家都觉得“胡少”比较好用。
胡楚元默默点头,问道:“中堂大人可好?”
胡瑞澜笑道:“好的很,正在花厅里等着你呢,这就和我一起过去吧!”
胡楚元再点着头,和胡瑞澜一起进入衙门侧院。
进了总督日常休息的栖云阁,里面还有十几名精壮的官兵守卫,更有一名身穿从六品武官服的参将在旁领队。
栖云阁中间是一个花厅,比起寻常的花厅要大的多,这是两江总督平时和幕僚们谈事的地方,当年,曾国藩就是死在这里。
很多年后,曾国荃也是死在这里。
胡楚元走进去的时候,左宗棠正坐在云榻上看书,旁边点了盏桐油灯,他已经老了,眼睛不仅昏花,还有青光疾,带了副水晶老花镜,还得用上放大镜才能看清楚字迹。
看到这一幕,胡楚元心里有种难言的难过,不由得感叹岁月催人老,人生…仿佛是一晃而过,说老也就老了。
谁还能有下一辈子?
他让人将那些翻译稿压放在一庞,上前参见道:“晚辈胡楚元见过中堂大人!”
左宗棠早已听到他的脚步,看到他了,将书放下,挥挥手遣退左右。
等胡瑞澜等人离开,左宗棠才让胡楚元起身坐下,看着那堆稿件和他问道:“这些是什么?”
胡楚元道:“我上次去日本的时候,在东京留下一家翻译社,专门翻译日本时政新闻和最新涌现的书籍,这是他们在最近两个月里翻译出来的第一批稿件。”
“哦?”左宗棠微微一喜,暗道:果然是个有心人,这个事情办的非常妙啊。
可他依旧不动声色的说道:“那就留在我这里,让我也看一看。”
左宗棠又问道:“盐案之后,你的家底比以前更丰厚了很多,现在能有多少钱,可有一个准数?”
胡楚元也不隐瞒,道:“托中堂的关照,我如今的财力是三千万两不嫌少,五千万两不嫌多!”
左宗棠微微颔,问道:“那你后面想做什么呢?”
“中堂大人要问的是我的家事,还是国事?”
左宗棠道:“家事不定,何以谈论国事,先说说家事吧!”
胡楚元道:“招揽人才,继续赚钱!”
左宗棠只能继续问道:“国事呢?”
胡楚元笑道:“招揽人才,继续赚钱!”
“呵呵!”左宗棠也忍俊不住的轻笑一声,略显责备的哼道:“你这孩子倒是不老实,和老夫说说细节吧!”
胡楚元喳了一声,道:“眼下就是几件事最重要,第一件事当然是江浙两省的丝茶两业,我准备集中人力和财力建好江南丝业合作社,向小农贷,各地开设苗圃和蚕种圃。第二件事是开渠建水库,我最近研究了一下,湖丝之所以好,关键在于桑叶肥嫩,这是得要有充足的水源灌溉做保证的。所以,浙江杭州、金衢等地的丝业想要提升上去,关键就在于建水库,修水渠,另外,安徽南部,江西都可以养桑,关键是保证水源的充沛和技术上的提升。”
左宗棠默默点头,问道:“第三件事呢?”
胡楚元道:“国学馆、西学馆和农学馆,培养人才。”
左宗棠颔道:“不错,这三件事都很重要,可我眼下却又有三件急事要你办理!”
这…还真多!
左宗棠的急事可绝对不会是小事,要是小事,他也不会让胡楚元来办。
再说了,能让左宗棠着急的事情也肯定很重要。
胡楚元道:“中堂大人请说,属下必定尽快办妥!”
左宗棠颔道:“第一件事是新疆军饷,前段时间,南浔商人捐了一百万两军饷,我也另奏朝廷,此次罚款留一半在两江衙门,用于支付军饷。朝廷大体是同意的,只是还需商榷具体的数额,你先垫付二百万两,总计三百万两银子,你通过钱庄运到陕西,交给刘坤一。”
胡楚元点着头,道:“行。”
左宗棠道:“第二件事是李合肥在上海留下的上海轮船招商局,你得想想办法,看看能否争回来。实在不行,你就另起炉灶筹建江南轮船局,就算是亏损再多也要把他挤出局,账面还得做成盈利。”
胡楚元道:“应该可以。”
这已经tǐng勉强了。
左宗棠又道:“第三件事嘛,你三弟家的岳父早已托我转交你一封信,前些日子闹盐案,我怕你分心,也就没有给你。你将这封信看完就知道了!”
说完,他就从云榻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封用朱漆密封好的信函,交给了胡楚元。
最重要、最麻烦的事情通常都是搁在最后说。
胡楚元心里打着鼓,快将信抽出来浏览一番,看到一半,眉头就紧紧的锁了起来。
原来,何璟将胡雪岩死后那些事的来龙去脉全部说了一遍,涉及到了太多秘密。
有些事情,胡楚元已经知道,他不知道的是左宗棠到上海之后就派人秘密前往福州找何璟,想用他的湘军、何璟的福建水师和李鸿章的淮军、北洋舰队抗衡,南北相峙。
做为联手的好处,左宗棠将暂停长江舰队的建设,将军费支援给何璟筹建福建水师,只将福建水师的老旧船只拨给长江舰队即可。
这些军费从哪里来呢,自然就是盐政。
何璟当然心动,一拍即合。
清朝官员,尤其是做到何璟这种地步,所追求的不就是登上中堂的宝座吗?他想要筹建一只强大的福建水师,只有这样,他才能登上大学士的宝座,成为人臣之极。
如果是另一个历史,左宗棠从新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1881年底,李鸿章的北洋舰队早已成型,新疆之事则已结束,不再需要更多军饷,左宗棠和何璟联手也拿不到盐政,自然无法和李鸿章南北相抗。
现在不同了,左宗棠腾出手来回江南抽调军饷,给李鸿章来一个釜底抽薪,再和何璟实现东南相连,这再和李鸿章斗起来,朝廷就不得不多考虑一下该谁,还是尽力保持站在中间?
此后的事情就一切都在左宗棠的谋划中,步步为营,逼迫朝廷就范,将两江和闽浙的盐政交给地方的两位总督亲理。
因为目前朝廷完全倾斜向北洋舰队,福建水师和南洋舰队的开支只能有闽浙、两江自行承担。
左宗棠和何璟商议,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福州船政官股商办,造商船牟利,另netbsp;
然而,要想让这件事在朝廷那里通过,他们两个总督却不是关键,而是得由胡楚元出钱贿赂几位亲王,开销恐怕会是很巨大的,而且无利可图,但又必须去做。
等胡楚元将信看完,左宗棠就和胡楚元道:“这封信写的是什么,我大体也明白,这里面的很多事情还必须得由何璟亲自说。我和何璟算计过,你要想正正经经的出仕,最好是从江南制造局总办和福州船政总办做起,前者可以升任上海道台,后者是福建船政大臣。江南制造局当年在曾国藩的时代就留下太多积弊,我都无法调理清楚,你不能趟这个浑水,所以,眼下最合适的机会就是福州船政。”
(福州船政局是民国时期的名称,晚清一直称之为福州船政衙门,其级别高于天津制造局和江南制造局,属于国家直属机构,由皇帝直接控制。船政衙门由船政大臣管理,级别同巡抚衙门,船政提调则相当于江南制造局的督办,实权在握,仅次于船政大臣。第一任船政提调为福州布政使周开锡,实际处理提调事务的人是胡雪岩)
顿了顿,左宗棠又道:“何况此事关系整个南北大局,你不做也得做,让你有机会赚这么多钱,就是要让来贴补这个无底洞,凭借你一个人的力量支撑起足以和北洋水师抗衡的福建水师。”
好高抬我啊!
胡楚元心里笑着,却又觉得自己是可以做到的。
他不做不行,万一何璟临阵脱逃,影响只会更快,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砸钱,和法国人决一死战。
他想了想,和左宗棠道:“行,这个事情就交给我吧,但我暂时不会有大的动作,诸多事情该怎么办,得等我去一趟美国之后再做考量!”
左宗棠好奇的问道:“为什么?”
胡楚元道:“机器设备想要引进更新,必然要和洋人谈判,可在上海的洋人现在整体对我都很提防,所以,我得绕开他们去美国一趟。其二,我想和美国人谈一谈,看看能否给予我们在生丝、茶叶进口上的最惠国待遇,这一点,恐怕得要中堂大人亲自出面;其三,在美国的那些留美幼童日后必将成为大器之才,我也想去看一看。”
左宗棠道:“这倒是可以去一趟,这样,我就以两江总督的名义和朝廷保奏你为一等驻美领事参赞,代替我去美国看看那些孩子,顺道和美国人接触一下。不知道美国人的军火好不好用,要是便宜好用,咱们也可以买他们的。”
胡楚元道:“便宜好用是真的,可比起德国人,那还是有差距的,我先去看一看!”
左宗棠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胡楚元想了想,道:“四月底就要开始收生丝,提前一个月就要布局,我得抢在此前回来,所以,要去就得是最近。”
左宗棠道:“急了点,但也来得及!”
胡楚元点了点头,道:“那属下现在就先回杭州办理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另外将江南商行的股权调整一下。”
左宗棠倒是想留他住一宿,但眼下的事情确实是特别多,他也就不留宿了,亲自起身将胡楚元送出衙门。
幸好,胡楚元是包了一艘江轮来的,天色虽然晚,他也有船可坐。
就这样急忙忙的,胡楚元又踏上返回杭州的旅程。
看完那封信,胡楚元对何璟的观感登时为之一变。
他这才明白,何璟平生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功绩,能够做到闽浙总督的宝座,完全是靠了一个“混”字,可他的“混”,也不是一般人能混出来的。
能够做到总督的人,谁都不是那么简单。
对他这种资产太多的官商,固然可以做官,比如像盛宣怀那样…但那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他所能图谋的最高职务也就是福建船政大臣了,还得有很好的机遇和功劳。
福州船政的事情,他显然是要管定了,可他也明白,自己并不可能长期坐镇在福州,总得找一个副手在那里管事。
这个人选是谁呢?
张灵普?
经验浅了,资历也不足。
想来想去,他只能找出徐寿之子徐建寅。
可怜啊。
他手中人才已经算是很多了,却找不出几个精通机械轮船的人,既精通机械轮船,又精通经营的人更找不到。
这就是眼下的中国。
别说他找不到,左宗棠和李鸿章也找不到。
盛宣怀…那就是个半吊子。
至少眼下是半吊子。
胡楚元直接乘船返回杭州,颠簸了十几个小时才上岸。
等他回到胡家大院,家里便立刻热闹起来,一家人开心的吃了顿团圆饭,并将胡月乔夫fù和他家里的两个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喊了过来。
乘着一家人都在,胡楚元就说一说要送两个弟弟去西学馆和国学馆读书,日后再送到国外进修,谁都没有意见。
老太太想捐一笔钱修整报国寺,既是行善积德,也是旺一旺胡雪岩墓地周边的香火。
这是好事,胡楚元同意出十万两银子,足够重建一栋报国寺。
吃完这顿晚了一个多月的大团圆饭,胡楚元就回自己的书房,将胡月乔和两个堂兄也请了过去。
几个人坐下来,胡楚元就和胡月乔道:“四叔,您想不想在江南商行里入一股?”
胡月乔微微有些诧异,问道:“这合适吗?”
胡楚元知道他的意思,道:“没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现在要将江南商行的股份分散开,自己手里顶多保留四成五的股份,朝廷的股份要增到二成五。另外,我要给上海到徐老板两成股,您这里呢,我留五厘的股份。”
胡月乔笑道:“江南商行这么大,五厘的股份也不少,它的利润这么丰厚,我为什么不入?那这五厘股要折多少钱才能买到?”
胡楚元道:“不多,6o万两。”
胡月乔一惊,道:“5厘的股本就要6o万两,这还不算多?”
胡楚元道:“四叔,商行一年的纯利至少是七百万。现在投资6o万两银子,年底就能拿回3o万两红利,两年就能赚回来。”
胡月乔松了口气,道:“那行,我想办法筹集6o万两银子给你!”
胡楚元笑道:“您要是有钱,那就先投入到庆余堂里,这6o万两银子由我先支借给你。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胡月乔哦了一声,问道:
胡楚元道:“四叔,我今年的生意开拓的特别快,有些事让别人去办不太合适,两个弟弟又小,能不能让大哥和二哥来帮帮我?”
他早就观察过,胡月乔的生意虽然做的不大,两个儿子胡世源和胡卫源却培养的很扎实,都是做生意的能人。
胡月乔道:“这当然可以,可庆余堂里的很多事也都是老大在打理着呢,让卫源去帮你吧!”
胡楚元觉得也行,徽州人的规矩就是大儿子留在家里守着家业的,小儿子们出去打拼,搏一个生计。
他当即和二堂兄胡卫源拱手道:“二哥,那就拜托您了。做生意都是一个理,等您进了商行,我就让您先跟着谭掌柜帮忙,慢慢摸一摸盐业和丝业的门路。”
胡卫源道:“兄弟放心,我必当竭尽所能。”
谈完这些事,胡月乔就带着家人离开,胡楚元却没有闲着。
眼下事情实在是太多,件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幸好有各位掌柜们帮忙分担。
估计自己眼下是没有时间操心各门产业的事情,他就在夜里提笔写了几份折子,和柳成祥说说江南丝业合作社的部署、未来,说说如何变成江南农业合作社,如何开始涉及小额的贷款,如何在各乡各镇兴办分社,再通过分社来控制生丝的质量,如何通过分社谈价,买丝;
他得和谭义云说说江南商行下一步要做什么,如何配合江南农业合作社振兴丝业,如何筹备进入茶业和轮船业,当然,裕丰粮社的问题也得想想办法,这问题就是一个大地雷,一旦爆炸,粉身碎骨啊;
他得和陈晓白说说,什么时候要在阜康票号之外,额外再开一家中信票号,什么时候在上海、天津、香港兴办中信银行,怎么办;
他得和沈富荣说说,荣宝斋和当铺之间如何合作,什么时候筹办拍卖行,三者之间,谁轻谁重。
这一整夜,他都没有睡,喝了几杯的浓茶,不停的写,不停的思考。
将信写完的时候已经是次日黎明,他正准备小睡片刻,胡荣就匆匆进来禀告,说是浙江巡抚梅启照前来拜见。
胡楚元tǐng高兴的,这场盐案大胜,梅启照也是出力很多,若没有他的暗中部署,湖州南浔商帮的那些富绅们也不会在一夜之间血崩瓦解。
很快,梅启照就笑呵呵的走进胡家大院,杭州知府霍鸿机则陪在他身边,两人都是满脸的喜色。
一见面,霍鸿机就拱手和胡楚元贺喜道:“恭喜胡骑尉旗开得胜,威震江南商界,从此,江南盐政就不该再有什么波澜了吧!”
胡楚元笑了笑,道:“同喜,同喜!”
梅启照也道:“是啊,对我们浙江官员来说,这也是一件值得自贺的大事呢。”
胡楚元笑道:“还是多谢巡抚梅大人的关照。”
梅启照客气了几声,三个人就一同进了百狮楼的花厅里。
坐下来之后,胡楚元就让人取了两幅墨宝送给二人,都是一样的康熙帝宝。
康熙皇帝的书法算是自成一家,颇有造诣,他平时练字都会将手稿留下,过节的时候就赐送给满朝文武官员,但凡是祖上在康熙朝时期能做到三品衔以上官员的书香门第中都有珍藏,数目众多,价位不高。
不过,帝宝就是帝宝,又是本朝帝宝。
至少梅启照和霍鸿机家里就是没有的。
两人忍不住就将当场打开过目,仔细的鉴赏一番。
霍鸿机更是和胡楚元道:“胡骑尉,您真是太客气了,霍某感激,感激不尽啊!”
胡楚元笑了笑,道:“我在此次的盐案中收获颇丰,康熙爷的帝宝就有好几卷,如果霍大人喜欢,我明天就让人都送过来。”
康熙的书法作品存世量很多,价位虽然不高,但在这个时代却有着很特殊的价值。
霍鸿机真心喜欢,连连称谢。
梅启照则笑道:“楚元啊,我这一次来找你,除了要恭喜你,也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关于浙江的水利通渠事宜。眼下呢,阜康钱庄的资金应该还算充裕,我就想早点netbsp;
胡楚元想了想,道:“可以,不仅与此,我还想在浙江折腾几个大工程。”
“哦?”梅启照不免有些惊讶,心想,难道我们目前在办的事情还不够大吗?
按照他和胡楚元此前的合计,总共要疏通十四道老渠,开挖四条总长62o公里的新渠,前后一算,总开销不低于28o万两银子。
就目前的大清国而言,这可以算是近二十年来最庞大的水利工程了。
胡楚元微微点头,和梅启照道:“太湖一带所种地湖桑树需要很大的灌溉量才能让桑叶又肥又嫩,进而使得net夏两蚕都有充足可口的桑叶可吃,所产的生丝更是银白如雪。浙江本地虽然也是用了这种湖桑树,却没有太湖那么好的灌溉条件。想要提升浙江丝的品质,关键也就在于水。所以,我想在咱们原先的通渠工程上,再在金衢盆地和杭州一带引用西法开建几个大水库,水库和水渠相通,调节水利的作用就能更强。”
梅启照不免有些惊讶,道:“话是这么说,可浙江水渠的工程刚刚通过朝廷的审批,这又要再报更大规模的水库工程,别说朝廷不太可能批复,就算批复了,资金也是问题…当然,我知道楚元你肯定有办法解决资金,否则也不会说。只是…如果继续和阜康钱庄借贷,浙江赋税以后能不能还清啊?”
胡楚元倒是胸有成竹,道:“水库一成,浙江丝业不仅质量大为提升,产量也有能力翻一番。再加上水稻的增产,十年之内就能靠新增的赋税收回投资。”
梅启照稍加思索,又问道:“那大约得花多少钱呢?”
胡楚元道:“总计要花费多少钱还很难说,需要具体绘测之后才能算出来,可咱们水渠工程就是围绕着这些水库运转,咱们先定下水库的位置,再建水渠,边建边报,最后建水库。我估算水库和水渠的工程加起来,可能要开销四五百万两银子。”
梅启照随即问道:“都能从阜康钱庄借出,浙江也都能还清?”
胡楚元看了霍鸿机一眼,相信他也算是自己人,便很直截了当的和梅启照道:“巡抚大人,您就放心吧,若是浙江还不了,我就将债务尽量减免。这对咱们浙江省有天大的好处,花多少钱都值,只要我能担待的起,我不会皱一皱眉头。”
一听这话,梅启照所有的疑虑都化作云烟散去,当即大笑道:“那好,那就好啊。楚元,你放心,只要浙江巡抚衙门背得起,我不会拖欠你一钱银子的债务。”
这番话,他也就是说说,哪里容易还清?
霍鸿机心里听的却是异常的惊讶,他当然知道梅启照和胡楚元的关系不简单,铁到这样的地步实在乎他的预料。
毫无疑问,胡楚元就根本不打算收回多少钱,纯粹是拿钱给梅启照铺政绩。
就按这样的工程规模,在近三十年的大清国里已经算是头一遭,于国于民都有莫大的好处。如果让梅启照办成了,除了两江总督和直隶总督的宝座,别的总督位置基本是任他挑选。
在整个金衢盆地周边都存在连绵的山势,按照胡楚元的规划,只要在数十个开口处人工堆造大坝,就可以形成多个天然的大水库。
适当运用西洋水泥和机械,效果还能更好,利用水库和水渠在金衢盆地内进行大改造,形成蜘蛛网般的水渠网络,再通入严州府和杭州府,整个浙江至少能新增良田五百万亩。
三人商谈到深夜,决定先由梅启照安排人员,对金衢盆地和杭州府西部的地形按照比例制作木版模型,并对整个区域内的地质情况进行勘察。
另一方面,胡楚元则想办法聘请一些洋人技师,使用西法来筑造大坝。
等这些事情都办妥了,再重新计算具体的造价和开支,可不管要花多少钱,都由胡楚元的阜康钱庄进行处理,贷款利息也会较轻。
如果在梅启照离任之前,这笔款子还无法还清,胡楚元就想办法抹消半数债务。
谈完这些事,三个人又继续聊了聊浙江丝业的其他事情,包括胡楚元要在杭州筹办缫丝厂、染丝厂的事情。
既然是官办商行,他当然能在租界之外的地方设厂,另外,胡楚元也想在宁波、绍兴一带投资瓷窑,重兴越窑的辉煌。
他想办的这些事,只要成功,那都是梅启照的政绩,梅启照自然是异常的。
大多数的时候,霍鸿机只听不说,心里却在琢磨——胡楚元厉害啊,有他的和疏通,梅启照想要晋升总督易如反掌,升任大学士也未必很难。
我呢?
霍鸿机心里琢磨,我的前路是否也系于此人身上?
时间已经是深夜,胡楚元两宿没有睡,困的厉害,事情也谈妥了,便让人送梅启照和霍鸿机离开。
次日,他刚睡醒,霍鸿机就又来了。
这一次,霍鸿机还带了一份薄礼,说是要答谢昨天胡楚元送他康熙帝宝。
分明是有事相求!
胡楚元心里明白,就邀请他一起到西花园的湖亭中用早餐。
随意的谈了几件趣事,霍鸿机就不失时机的和胡楚元道:“说起昨天,我倒是觉得胡骑尉之才不仅远胜于我,便是巡抚大人也不及你!”
胡楚元道:“霍大人过奖了,那只因为你看见的都是我的长处,而没有看到短处。”
霍鸿机则笑道:“人若能有此一长,平生足以成就一番大业,霍某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胡骑尉能提点我一番,让我能更好的为朝廷效力。”
胡楚元想了想,道:“大人,不妨学一门外语,看一看洋文原版的书籍。翻译的书虽然容易看懂,可如果连译者自身都没有懂,译出来的书也就失去了原有的价值。我曾经和中堂大人探讨过西学和中学,都觉得‘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已经过时了,大人若想有所成就,宜当搁置中西之争,博采众家之长。”
霍鸿机稍微有点诧异。
别的不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番话,他都还在斟酌中。
但凡是能在这个时代成就一番事业的人,尤其是汉人,基本都不简单,也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做为清朝廷最后一位清流派军机大臣的霍鸿机,更不简单。
即便还是年轻时期的他,也是一个“少说简为”的人。
说的少,看的多,办事精练。
如果不是这样的人,那也不可能在翰林院大考中名列第一,这样的大考无疑于另一种状元,而且比状元更实用,这是最有做官才能的象征。
他这样的人是很有头脑的,也有自己的主张和独立性,不会因为胡楚元说“中堂大人觉得”,他就也会觉得怎么样。
等了片刻,他和“胡骑尉,这番话能不能与我细细说道说道?”
胡楚元不是个很拘束的人,就和霍鸿机仔细谈论西学中的一些有用之处,也一起讨论着中学里面的一些僵化迂腐之处,相互鉴证。
两人聊到正午,霍鸿机依然没有完全接受“宜当搁置中西之争,博采众家之长”的想法,可也渐渐有所领悟和自己的体会。
闲聊之间,胡楚元渐渐现谭钟麟、霍鸿机、刘坤一大体都是一种思想,那就是相对要保守一些,不偏向于洋务,对洋务有所排斥和清醒的自我认知。
这三个湖南人的思路几乎是差不多的,更希望是恢复康乾时期的一些政策,消减厘金杂税,避免各省洋务运动造成的大量经费开支,以及随之带来的厘金杂税,与民休养生息。
刘坤一在历任两广总督期间有一定的变化,相对开始有部分转变,但还是比较反对。
比如说,刘坤一长期反对建铁路,他认为这样会使得国内大量依靠贩运的走贩劳工失业。
谭钟麟现在则反对胡楚元在苏州筹办丝厂,并和左宗棠说“丝厂所用工艺器械多为洋法,凡事皆倚仗洋人,为所不通,则受制于洋,亦其多产,而制克苏人乡艺,殃及池鱼”——就是说,丝厂用的都是洋人工艺,聘请外国技师,肯定会被洋人控制,产量万一太大,对苏州本地土法缫丝的人很不利,又会进一步连累其他人。
霍鸿机倒是认为在杭州开办丝厂是可以的,至少可以先开办,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有了这样的认识,胡楚元就绕了一圈子,直接从图强中国的丝业和茶业说起,虽然霍鸿机的想法是偏向保守的,但在某种程度上说,恰恰又和胡楚元不谋而合。
谈到这些事,两人想法就一致了。
越是谈下去,胡楚元越现霍鸿机是不简单的人,比起谭钟麟也未必就差,可霍鸿机身上也有梅启照的一个特点——自珍。
胡楚元如今大体都有一个预判,自珍的人,多半就在清流派的范围,或者说,霍鸿机属于清流派中的湘系,而谭钟麟则属于湘系中的保守派,大家的立场看似相同,实则差别很大。
梅启照属于万青藜这一系,也就是清流派,但和万青藜不同,梅启照本人的政治思想又属于清流派中比较少数的洋务派。
晚清的政坛就是这样,真正能叫上名号的人,能够在朝廷中有所地位的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别人看似相同,又不同,彼此都很难合成一派。
要将霍鸿机的想法扭转过来,那是很难的事情,可胡楚元是很重视这个人的,就很愿意花费精力时间,和霍鸿机慢慢悠悠的谈论着。
有时候,两个人的观点差别太多,彼此又不怎么争论,几乎就像是我谈我的,你谈你的。
可就这么说到了晚上,霍鸿机总算是越醒悟,意识到胡楚元的那一套想法才是真正有道理的,其余的清流派、洋务派、保守派都不如他的想法实在有效,而且…胡楚元看的太远。
胡楚元不仅可以看到丝业、茶业在整个国际环境中的竞争态势,能够分析这两业衰败之后的中国局面,可以分析英法德美俄日各国的后事,可以分析国内政治日后的变化趋势…观望之远,可推后事百年。
谈到天色漆黑,点起了煤油灯,霍鸿机才和胡楚元感叹道:“骑尉之才,百年之间没有能出您其右者,比我更是强过百倍,日后我将为骑尉马是瞻,还望骑尉多加栽培。”
为了听到这番话,胡楚元差点把嘴说歪了。
可他也只是很平淡的笑了一声,道:“栽培谈不上,知府大人心高志远,我们慢慢的一起努力吧。我们也犯不着急,世上的事情都有它的规律和气数,顺势而为才能事半功倍。”
霍鸿机微微点头,心中却是喜喜忧忧。
喜的是总算看穿了局势,有了应对的法则,还能和胡楚元站在一起,共同的办事,有了这样的基础,有了胡楚元的相助,他以后的仕途也必将是一帆风顺。
忧呢,也是这一点。
他不免在心里要问一问,以胡楚元这样的盖世奇才,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临行之前,霍鸿机从胡楚元这里另选了一件康熙爷的帝宝书法,这才千恩万谢的离开胡家大院,心满意足,心里也像是灌注了一股神奇的力量,却似乎是又有点胀。
等他走了,胡楚元也在心里寻思。
他并不是那种轻易就会投资别人从政的人。
帮助几个翰林院的编修外任知县、知府还算不上是真正的投资,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很小的时候,他曾经在野地里现两只很漂亮的幼猫,带回家收养,父母却不同意,他只好在院落外面给它们搭一个小洞,送一点牛奶和稀饭。
就这么养了半个月,眼看两只金色的小猫渐渐长大,却被黄鼠狼给咬死了。
这件事对当时还在读小学的胡楚元一个很大的刺激,不仅因此难过自责了许多天…长大之后,这种创伤也一直折磨着他,让他明白,一旦决定去照顾什么,那就要真正的照顾好。
做生意也是这个道理,决定去投资一个项目,就一定要坚持到底,给这个项目最好的和照顾,杜绝一切可能生的意外和打击。
投资政客何尝不就是一种生意。
谭钟麟、梅启照、杨昌浚都是他可以投资的人,可他暂时只想投资梅启照,因为他认定了这个项目,也相信梅启照是最合适的人选。
霍鸿机呢?
胡楚元想,他当然有这个能力关照霍鸿机,而霍鸿机也确实是值得关照的人,那为什么不关照?
只是…霍鸿机这个人的特点、性格,还需要他继续揣摩。
这个人不简单,稍微一推波助澜,日后就不可限量…恰恰因此,似乎也要谨慎一点。
等到了下午,柳成祥也来找胡楚元,谈的是杭州丝厂的事情,西阵会社又派了三名日本技师,目前都已经到了杭州,厂址也都选好。
这个厂子的投资额不高,算上机器、人工、厂房,胡楚元总计投资了二十万洋圆,有柳成祥负责把关,胡楚元估计也不会赔本。
感觉这倒是一个锻炼人的机会,胡楚元就和柳成祥商量一番,将潘丽美留下来担任翻译,顺便跟着柳成祥一起经办厂子,让她多学一点真本事。
此时的潘丽美对他的帮助还不是很大,可他相信这个女孩子的潜力,人才可以慢慢培养,他等得起。
胡楚元取出昨天写好的书折,交给柳成祥,道:“柳叔叔,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具体的事情,你可以多差使6三元去办理,抽空盯一盯缫染厂。至于合作社后面又该怎么办,我已经都写在这个折子里。”
柳成祥嗯了一声,道:“东家,您就放心吧,我一定尽力办妥这些事。”
胡楚元又道:“还有一个事情,我要在上海办一家公司,你就在这家公司名下另设茶庄,以茶庄的名义去徽州祁门收购茶田,只要是好茶田,有多少收多少。”
“哦?”柳成祥暗暗诧异,心道:这样的投资规模可不小,东家恐怕有其他的想法。
他稍加思量,道:“如今的茶叶价格是一天不如一天,祁门县是产茶大县,所受的冲击最大,田价更是每年都在降低,目前的价位应该不足一亩二十两。我们现在去收茶田,只要价格适中,应该是能收购到很多上等的茶田。”
胡楚元则道:“那就加紧办理,先在上海临时注册一家祁红茶业公司,下面分社多家茶庄,分开持有祁门县的各镇茶田。总之是有多少收多少,三十万亩也不嫌多,对于散户可以事先签约,免田租三年,只要他们将茶叶都按价卖给我们。”
听着这话,饶是看惯了大场面的柳成祥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道:“这么做的投资可不小,十年间也未必能回本啊!”
胡楚元却很平静,道:“一点也不多,我心中有办法,您先去办着这个事情…我堂兄胡卫源是个tǐng不错的人,原本是想让他跟着谭掌柜办事,不如就先放在您身边带一带,让他帮我管着茶庄的事情。”
柳成祥道:“那也行。”
让柳成祥带着潘丽美先去看厂房后,胡楚元就在书房里一个人沉思。
祁门红茶是日后的世界四大红茶之一,和锡兰红茶齐名。
说来可怜,中国分明是红茶的源地,在世界四大红茶中却只能占据着一个席位,说到底不是政和工夫、铁观音等等红茶的传统工艺不足,也不是茶树的原因,而是缺乏现代的农业和茶业经营观念。
此外,中国茶商以次充好、以旧冒新等等恶劣的经商手段也是中国茶叶走向没落的原因之一,朝廷官府所征收的各种苛捐杂税更是一大暴弊。
胡楚元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他决定,现在就开始正式涉足中国的茶业,他要将中国茶叶做好,恢复往日的茶叶王国的尊严,保证茶叶的出口份额,继续维持白银的流入。
瓷器市场的颓败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如果连茶叶和生丝的市场也拱手让给英国和日本,中国还有什么事情是中国人擅长的,是能在国际市场上和别人竞争的,是能换回真金白银的?
答案是没有。
想要维持中国的经济规模,维持中国的地位,茶叶和生丝业就必须保住,不仅要保住,还得快展,重振昔日的辉煌。
这就是胡楚元要做的事情。
只是,究竟要以什么样的方式进入中国茶业,如果改变和提升中国茶业,用什么样的方式运营…很多细节上的问题,他还没有想清楚。
江南翻译社日本分部送来的翻译稿在日本已经抄录成两份,因为时间紧急,胡楚元直接送给了左宗棠一份,自己则留了另外一份。
他将这一份整理了一下,有意让张灵普陪着他一起阅读。
很快,张灵普就看到了木户孝允的《征韩论》,木户孝允号称日本维新三杰,可以说他一个人奠定了日本新政的核心思想,征服韩国,以此为踏板,征服整个东北亚的日本国策也是由他提出。
只看了一半,张灵普就义愤填膺的怒道:“大人,这些倭子实在是太可恨了,小小日本也敢谋图我国东北。”
胡楚元冷笑一声,道:“你先别急着生气,就事论事,日本想要成为世界列强,这确实是他们的必经之路。木户孝允能够提出这么胆大的设想,恰恰说明他这个人具有真正的远见。”
张灵普思考了片刻,不再说话,更加仔细的阅读《征韩论》。
胡楚元则在心中感叹,想要让中国成为世界列强,中国也要有自己的路线,如果连李鸿章、左宗棠都制定不出来,那就只能由他来定。
那么,这条线路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胡楚元的答案是先要保护和展中国茶业和丝业,立足于此,保住中国经济的基本盘,大肆购买军火,并进一步强化军工业,实现自造大部分的军工品,第三才是恢复瓷器等手工业的水准,开拓新的民族轻工业。
经济上稳定了,才有能力对付日本,才有机会在国力昌盛的情况下驱逐满清,此后再想办法争取十年的时间图治国内,最终和俄国决战远东,和英法决战南洋。
翻看着这些日本时政新闻和书籍,胡楚元心里不由的想起了一个主意,他想,不如办一家内部刊物,通过这家刊物将最新的时政消息传播给和他关系紧密的官员,悄然统一思想。
亦或者是办一份专门面向满清官员的刊物,以满清官员的立场来谈国外资讯,暗中逐步影响政局?
那么,让谁来办这个刊物呢?
他很快就想到了颜士璋,这个人是最适合的。
他正想着,胡荣就匆匆走进来,和他禀告道:“东家,颜先生和王先生回来了。”
“嘿!”
胡楚元不仅觉得太有趣,真是说曹netbsp;
他立刻起身出去迎接,刚到了百狮楼前就看到颜士璋和王懿荣风尘仆仆的走进来。
胡楚元神色肃然的拱手道:“此次真是辛苦两位先生了!”
颜士璋呵呵笑道:“东家言重了,这是我们应该办的事,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嘛。”
王懿荣也笑道:“东家出钱,我回家里探探亲,一举两得。”
胡楚元还是第一次听他开口说“东家”,这说明,王懿荣已经决心跟着他干,而不是去考进士。
这倒是有点可惜,以王懿荣的学识,考中进士只是时间早晚和运气的问题。
胡楚元笑了笑,觉得身上也多了一份压力,既然别人真心投靠,那就得让他有更多的空间展现出所有的才华。
他在洗秋院里替两人接风洗尘,用完了午宴,颜士璋就将帐目取出来,里面逐一记载了哪些官员收了什么礼,收了多少钱,最常用的方法还是通过琉璃厂的古董店,假买官员的古董,暗中行贿。
前后花费了五十四万两白银,万青藜一个人就领走了六万两白银。当然,万青藜帮的忙也最大,动自己的门生鼎力相撑,尤其是御史这一派,此次几乎全倒向了胡楚元这一方。
收了账本,胡楚元就将王宝田喊了过来,将帐目交给他。
顺道,胡楚元就和王宝田吩咐道:“王叔,您以后就在上海的胡公馆里替我管着这些内账!胡管事跟着我四处走,没有什么固定的差事…这个事啊,您先和罗四夫人打个招呼。”
王宝田点头同意,道:“那行,我先和罗四夫人说清楚,将家里的事情交代之后再去上海。”
胡楚元微微点头,让他出去办事。
这时,王懿荣犹豫的支吾了一声,过了片刻才和胡楚元道:“东家,我想明年回京参加会试,明年应该万尚书担当主考,他也希望我明年参考。”
“哦?”
胡楚元这就不明白了,心想,那你喊什么“东家”,这真是让我白欢喜,白紧张了一下。
可他还是笑道:“这是好事,以你的才学,考中进士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我个人觉得你的性格略显古板,更适合做一个大学者,就像是俞樾那样,官场的纷争未必适合你!”
王懿荣道:“东家说的对,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您愿意让我打理江南国学院,这恰恰是我最想要的机会。只不过…人生在世,既然有这个能力和机会,我不去考个进士,似乎白瞎了这些年的苦读。所以,想请东家帮我也梳通一下,等我中了进士之后,就留在翰林院里编读典籍。如果东家在琉璃厂也开个分店,我在闲暇的时候去帮帮忙,以古玩书画会友,以后但凡东家有什么事,直接派人知会我一声,我就替您打点妥当!”
胡楚元总觉得有点奇怪,以前不觉得王懿荣会这么圆滑,转念一想,他忍不住看向了颜士璋,见颜士璋的神色也不坦然,心中顿时明白了。
这还不简单吗?
分明是颜士璋在背后给王懿荣出的主意,两人本来就是同乡,又有私交,这也无可厚非。
现胡楚元一眼识破,颜士璋并不脸红,反而哈哈笑道:“东家,这是好事啊!”
胡楚元默默点头,他不得不承认…颜士璋玩出来的这一套办法,他实在不好拒绝。
问题是王懿荣一个人打理不了这些事。
胡楚元想了想,和王懿荣道:“我当然你这么做,对我对你都有莫大的好处,可我说实话,你天生就是个大学者,也能越俞樾老先生现在的造诣和成就。这样吧,我再找一个人在京城开设荣宝斋分店,另开公济当铺分号,你们一起替我打理北京的事。”
王懿荣微微点头,笑道:“那就多谢东家了。”
胡楚元却苦笑着挠了挠头,在心里思索一个合适的人,毫无疑问,最适合的人选就是沈富荣。
问题是沈富荣去了京城,谁来替胡楚元管理江南的公济典当行和荣宝斋。
朱福年?
这个人的最大弱点是不懂古玩,曾经几次被人用假古董蒙骗,胡雪岩是一怒之下才重金礼聘沈富荣。
当铺这个生意是一定要做下去的,不仅要做,还要继续多开分店。
胡楚元以前看不上当铺生意,现在做了东家才知道当铺的利润比钱庄还丰厚,钱庄放贷的额度虽然大,利息不过是1o到15之间,当铺一出手,那都是2o以上的利息,还不了利息,押货就归当铺所有,赚的更多。
所以,当铺永远都是暴利。
在胡楚元回到杭州的这段时间,北方的饥荒已经告一段落,江南商行在里面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大量调运粮食通过海路前往北方,虽然没有低价卖粮,但也遏制住了北方商人的炒粮生意。
南浔、上海两地,以南浔富绅为主的破产风波开始大规模的连环爆,号称身家二千万两的刘镛都不得不变卖古董,庞云鏳、6熙元等人逐一步其后尘,卖宅邸卖古董,卖田卖店铺。
与此同时,很多投机商因为无法支付罚款,不得不选择逃亡,使得大量的资产被各地知府衙门查封。
感觉这股风波即将牵连到整个上海的钱庄业,在颜士璋等人的陪同下,胡楚元悄然返回上海。
刚回到胡公馆,先行一步抵达的王宝田就匆匆进来,和胡楚元禀告道:“东家,昨天有几个说是从美国来的客人来拜访您,我见里面还有洋人,就安排他们在西园里先住下。”
“哦,那就先去西园看看他们!”
胡楚元想了一下,又让胡荣去做一个安排,将陈晓白等人晚点过来商议一下。
他自己则由张灵普和颜士璋陪同,一起去西园,也就是以前的沈家花园,经过这段时间修整,沈家花园也小有变化,比以前要精致许多。
沈家花园的北侧是以一栋法式大庄园和一栋法式小别墅主成的“英华馆”,后面是占地近十亩的一套江南园林。
全部修整结束后,胡公馆将改称为“墉园”,分为西园、南园、公馆区三个部分。
西园是江南园林,供家人居住。眼下,胡品元和胡缄元已经到上海英华书院就读,那是寄宿性的封闭学校,只是偶尔会来墉园的西园居住。
南园是新买下的一片宅地,占地约三亩,位于西园的东部和公馆区的南部,会改建成苏州环秀山庄那样的小园林,以奇巧取胜,供胡楚元居住游玩和会客,也能安排特殊的客人居住。
公馆区位于整个墉园的北侧,坐北望南,直面宁波路,由两栋法式和五栋英式公馆别墅组成,分为英华馆、胡公馆和宜华馆,宜华馆就是老的胡公馆,用于安置幕僚和客人居住。
新的胡公馆由两栋较小的英式别墅组成,气势不足,已经完全拆平,正在原有的地基上按照歌德复兴式风格重建一栋更为高大的欧式公馆,采用花岗岩石料,高两层半,后门直通南园。
进入英华馆,胡楚元已经看见了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褐洋人,在他身边右侧的容闳博士正在说话,左侧还有一位身穿米白色素纱洋裙的年轻华裔女子,高挑漂亮,气质优雅,令人有种眩目的感觉。
抬眼看到一群人进来,迎面的就是胡楚元,容闳博士高兴的笑着迎上前,和胡楚元笑道:“胡先生,我们的运气还不错,刚到贵府,您就来了。”
胡楚元笑道:“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安排吧,这一次真是辛苦容先生来往于太平洋四处奔波了。”
“哪里…我替你介绍一下!”容闳邀请胡楚元走过去,将那位青年褐洋人介绍给胡楚元道:“这位是旗昌洋行刚任命的在华最高合伙人和股东,罗素及德拉诺家族的菲斯特-德拉诺三世,他本人还兼任美国驻上海总领事,而他的母亲是塞缪尔-罗素先生的侄女。”
毫无疑问,这位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就是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总统的舅舅。
等胡楚元和菲斯特-德拉诺三世用英语简短的交流了片刻,表达过彼此的问候,容闳继续将那位更引人注意的气质高雅素净的年轻洋装美女介绍给胡楚元认识。
她是伍氏家族伍振邦的小女儿伍淑珍,既优雅,又时髦,秀黑亮丽的长烫成了漂亮的法式波浪卷,前额的刘海剪的很整齐,眼睛里闪烁着宁静深邃而奇妙的光芒。
等容闳简单的介绍了一番,她就主动伸出手和胡楚元握手,莞尔含笑道:“很高兴见到您,胡先生,听说上海商界和洋行界都尊称您为胡少,那么,您不介意我也这么亲切的称呼您吧?”
胡楚元笑了笑,道:“当然不介意。”
他心里倒是奇怪,不明白伍振邦为什么要派一个女孩子来找他。
如果是一百四十年后,他可以理解,这说明这个叫“伍淑珍”是非常有能力的家族继承人之一,可在今天…难道伍家已经是如此的前,亦或者是并不在乎他?
伍淑珍倒是一个真的很聪颖的女子,也善察人意,察觉胡楚元有微微的一丝不解,她就笑吟吟的说道:“真是很抱歉,胡少,家父身体欠佳,不能长途旅行。家父原本是想派我兄长过来,可又因为一些突然的变故,家兄也必须留在美国处理银行方面的业务,所以,只能暂时派我前来上海,为他向您转交一封亲笔书信。”
说完这话,她就从自己的精美手袋中取出一封信,交给胡楚元。
胡楚元表示理解的微微点头,又笑道:“伍小姐不用多虑,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见…说不定是我们有缘…呢!”
昏死。
说到一半,胡楚元就忍不住有点讪然。
和如此漂亮的女孩子说这种话,似乎是有点菲薄呢!
毕竟是在这样的时代里,伍淑珍的脸颊悄悄涌起一丝红晕,却也笑道:“谁说不是,还是我们有缘吧!”
因为有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在,胡楚元没有立刻拆开信件,心里却在琢磨着。
容闳和胡楚元说道:“德拉诺三世先生刚接替了金亨能成为旗昌洋行在上海的总经理,他和您有一笔生意要谈,我们能不能找一个新的地方?”
胡楚元点点头,和容闳说道:“西园、南园和新的正墉馆都在整修,我们还是先回老胡公馆吧!”
容闳微微点头,就陪同菲斯特-德拉诺三世、伍淑珍一起前往宜华馆。
进了客厅,胡楚元邀请三个人坐下,用英语和菲斯特-德拉诺三世说道:“先,我代表我个人及江南商行的全体员工欢迎您的到来,希望您在上海的工作和生活都能非常的顺利。”
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很客气的答道:“谢谢您,也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愉快!”
“我也希望是这样的!”
胡楚元笑了一声,又和他问道:“那么,您想要在哪些方面先和我进行合作呢?”
菲斯特-德拉诺三世一本正经的说道:“旗昌洋行在江南盐案中因为向盐商贷,导致了数笔额度不小的贷款无法追还,本身主营的轮船航运业务已经卖给了上海轮船局,利润渐薄,再加上美国国内也急缺资金投资,美国方面想将旗昌洋行的一部分股份出售给别人…!”
胡楚元替他说下去道:“偏偏眼下的上海一片萧条,所以,你想到了我!”
菲斯特-德拉诺三世道:“是的。除了您之外,我们原本还有另外一家选择,那就是上海轮船招商局,可他们正处于股份的剧烈竞争中,显然不是很好的合作方。如果你愿意购买的话,我们会给出一个很公道的报价!”
胡楚元微微点头,问道:“那大概的出价是多少?”
菲斯特-德拉诺三世道:“非常优厚,只需要18o万两白银,您就可以得到旗昌洋行3o的股份。”
神经!
胡楚元暗暗骂了一声。
见胡楚元的神色渐冷,伍淑珍幽幽的含着那一抹令人心动的微笑,道:“胡少,我不隐瞒你,这个价位确实是可以降低的。只要你真心想买,我们还可以慢慢商谈!”
胡楚元也清楚这一点,可他不想过早的下定论,道:“18o万两白银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我暂时不宜作出答复。是否有具体的明细清单,让我进行核算?”
菲斯特-德拉诺道:“这当然是有的!”
说完,他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套资料交给胡楚元,其中包含了旗昌洋行目前现有的资产,一部分还在美国,具体是真是假都要派人去调查。
胡楚元大致看了一下就知道旗昌洋行是按照两个月前的市值出售股份,这当然很神经病,要知道现在的上海地价已经跌逾六成。
他也不急着和别人争论,将资料放在身边的茶几上,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在三四天内对此作出答复。”
菲斯特-德拉诺很高兴的点着头,又有点卖弄的用半生不熟的粤语说道:“那好,我就静等您的好消息。”
“嗯?”
胡楚元心里纳闷,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国的鸟语,感觉像是德语。
伍淑珍当然明白,就立刻和胡楚元翻译了一下,又道:“菲斯特先生小时候和我家兄经常在一起玩,学了许多粤语…可能还差一点点火候!”
“哦!”
胡楚元明白了,他宁愿菲斯特以后都只说英语,粤语也不难懂,像德语的粤语就真是太难懂了!
菲斯特-德拉诺三世是新上任的美国驻上海总领事官,也是旗昌洋行在华业务的新席合伙人,事务比较多,提前就要告辞,胡楚元也很客气的一路送他离开。
重新回到宜华馆的客厅,胡楚元就将伍振邦的亲笔书信打开阅览。
这封信写的很得体,伍振邦先是感到歉意,也解释了很多,他膝下有两子一女,长子死于肺病,如今主要是靠次子伍思华打理生意,因为事突然,伍思华也不能来华和胡楚元面谈,只能让小女儿伍淑珍前来。
至于伍振邦要说的话,他都已经告诉伍淑珍,而伍淑珍也是很聪明的女子,毕业于美国最好的mT.ho1yoke女子学院,起初学的是自然科学,主攻化学,后来改学法律。
因为美国目前不允许女子从事律师和法官,这两年,她都是留在伍振邦身边担任秘书兼法律顾问,应该说,也是经历过一些大场面的,和一般的女子不能比。
伍家目前主要是靠伍思华在主理家业,不可能长期来华,伍振邦就和胡楚元说,如果胡楚元觉得伍淑珍是不错的人选,也愿意伍家的资本重新返回国内,伍振邦就想将小女儿伍淑珍留在上海,并在胡楚元的帮助下打理家业。
看完信,胡楚元就忍不住多看了伍淑珍几眼,越看越觉得漂亮,气质高雅镇定,可到底适不适合处理生意上的事,那还真不好说。
他稍加思量,也不急着做出判断。
美女嘛,谁不喜欢,可这事关上千万两白银的资产和运作,如果只是一个看起来很聪明的女子,其实胸大无脑,那就很不妥了。
毕竟,胡楚元也可能在这份资产里投入一大笔钱。
伍淑珍倒也不是一个急性子的女孩,她温文尔雅的微微一挽耳侧的秀,和胡楚元笑盈盈的说道:“事实上,我父亲更想邀请胡少远赴美国投资,目前的美国蕴藏着巨大的商机,只要有财富就能撬动更多的杠杆。”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是啊,我有这个计划。”
伍淑珍续道:“经历了1866年和1873年的两次世界金融风波后,欧洲的资金大面积的逃离美国,也造成了美国在1873年至1875之间的短暂衰落。可是,美国毕竟是一个新兴的6地大国,拥有可以匹敌整个欧洲的国土面积、资源和市场,近几年间,美国虽然持续处于资金短缺的状态中,工商业的展,尤其是制造业的展依然很迅猛,其他产业的平均投资回报率也很高。确切的说,胡少,现在真的是抄底美国经济的一个好机会!”
胡楚元深有同感。
事实上,他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抄底期,可现在进入美国的资本市场也为期不晚。
听伍淑珍这么说着,胡楚元也有所感觉…这位美女不可貌相,确实是有想法的。
他想了片刻,却道:“暂时先不谈生意上的事情,一切都请等我看洋行提交的资产公报再说吧。”
容闳匆忙笑呵呵的调和道:“是啊,是啊,你们自己都说有缘,千里来相见,时间还有很多,不急着谈这么伤脑筋的事情。”
伍淑珍幽幽含笑,悄然又细细的看了胡楚元一眼,心想,虽然很年轻,却老练的像个刺猬呢!
胡楚元随即就很熟稔的换个话题,问道:“我们还是谈一谈在波士顿筹建大学的事情吧!”
伍淑珍浅笑道:“这也要和胡少说声抱歉了,家父很愿意和您合作筹建新的大学,不过,他更希望是在旧金山。过去几个月,家父和吴经康叔叔一直在为此事四处奔波,目前已经在旧金山选好了地址,已经从哈佛和耶鲁大学聘请了一些教授,并正在和弗吉利亚大学商量,先将学校设为他们在旧金山的分校。”
“具体选择在哪里并不重要,算作分校也可以!”胡楚元笑了笑,他本来就tǐng希望是在旧金山,又道:“我真没有想到会办的这么快呢!”
他上次说的很漂亮,给容闳带去的资金却不过十万美金,仅能算是初步的试探,毫无疑问,容闳这一次来就是要资金的。
伍淑珍道:“只要有资金,想在美国筹办一所新大学还是很容易的,我们还打算开办一家预科学校,专门录取年轻的华人,并设立专门的奖学金,鼓励他们入校就读。”
这些当然都是好事。
胡楚元当即道:“行,只要是为我们华人办教育,钱都不是问题,我一定会出钱的。容博士,我这次就给你三十万美金,你先带回美国使用,不够的话,我明年再重新拨调。”
容闳大为高兴,其实他就是为这个事情来的,笑道:“胡少,您真是救我于水火之中啊,只要有了这笔钱,我们筹办的这所大学就可以在半年之内正式开学,估计第一批能招收到一百多名学生。”
胡楚元也很高兴的嗯了一声,对此,他满怀喜悦。
大学虽然是建立在美国旧金山海湾,可要不了多久,那里就会培养出很多华裔的大学生,只要他们愿意回国,就肯定能为国家出力,对他也会有莫大的帮助。
胡楚元继续和伍淑珍、容闳谈着大学的问题,很快,他现伍淑珍也是一个很有想法的爱国女子,她希望祖国能够开放,能够变得更为强大,可她并不觉得由满人掌权的清朝廷能做出多少改变。
这大约是和伍家的特殊的家族历史有关系。
巅峰时期的伍家也是真正的中国富,结局实在令人惋惜,还好他们能在罗素家族的帮助下远渡美国,并依靠东印度公司的债务重新崛起,虽然和鼎盛时期不能相比,但也能排在美国的前百强。
胡楚元渐渐和她谈的热烈起来,又谈到了全美华人协会的事情,伍家愿意出资二十万美金,而胡楚元也愿意再出一笔钱。
再谈到美国目前的歧华和排华浪插o,伍淑珍不免有些遗憾和无奈,道:“不知道胡少能否理解,美国是一个民选政治国家,虽然少部分的政治家具有更大的抱负和远见,但也不得不屈服于民意,当然,不否认更多的政治家是盲目的,只知道利用民意。”
胡楚元道:“可以从华工所做的贡献、以及美国资本家对华工的剥削着手,实在不行,那就起诉美国太平洋联合铁路公司,要求它们对牺牲的华工进行赔偿。官司的胜负倒是其次,重点是让更多的美国选民知道美国人自身的不道德和耻辱,籍此来压制美国的排华运动。”
“嗯?”
伍淑珍不免有些奇怪,心里诧异,暗道:他连这个问题都有很多的思索呢,真是奇怪,看他的年纪比我要小,又一直生活在国内,怎么可以想的那么远,莫非…真是容博士说的天才?
这时,容闳也问胡楚元道:“胡少,您能不能通过自己的政治关系,让清朝廷和美国方面进行国际交涉,迫使美国政fǔ对排华运动采取一些行动?”
胡楚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清朝廷归根结底是一群满人掌控中国,他们并不在乎整个中国的利益和前途,如果不是出于面子上的考虑,他们更不会在乎海外华人的死活。”
伍淑珍带着一抹冷笑的感叹道:“家父也有类似的观点,满人政权不灭,中国就不可能有所改变。问题是我们对此也无能为力,家父早年就开始参与到洪门致公堂的事务,可是…致公堂终究是一个地下帮会的社团组织,很难凝聚出真正的力量,反倒是胡少建议成立的全美华人协会大有前途可言呢。”
胡楚元笑了笑,又笑不出来。
不过,他倒是现了另外一件事…和清朝廷有着血海深仇的伍氏家族就是他在海外的最佳盟友。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对他来说,这件事一定要异常小心,一步错则步步错。
关于美国的排华运动,双方对此都是很无奈的,即便是伍家,碍于美国主流的华人歧视和排华意识,在他们主要持股的汉华实业银行和旗昌洋行中都不能派人打理,只能将股东权益交给罗素家族的成员代理。
此次,伍思华不能回国和胡楚元面谈,就是因为在汉华实业银行的管理上出现了严重的纠纷,由于罗素家族的强硬态度,一直和伍家保持同一阵营的吴家,愤然退出了汉华实业银行和旗昌洋行,将手中所有股份都低价出售给伍家。
这也让胡楚元意识到,他想要在美国投资抄底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当然,他和吴家不同,他毕竟是可以控制着中国生丝出口的人,而这就是一柄悬在所有洋行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也相信,正是因此,持有旗昌洋行过五成股份的伍家才迫不及待的想要邀请他加盟。
伍淑珍是个很特殊的女子,她竟能将这样急迫的心情和内心的忧虑都隐藏住,高雅恬淡的和胡楚元聊着其他的事情,丝毫没有半点着急的样子。
这一切都还只是胡楚元自己的猜测。
他决定做一个试探,忽然和伍淑珍笑谈道:“我总觉得旗昌洋行的名称很小气,怎么说都算是美国在华最大的洋行和利益代表,如果我入股了,我想提议改称万旗洋行。”
伍淑珍忍俊不住的笑道:“有何不可啊?”
容闳不是生意人,他当然不知道这里面的玄机,便也笑道:“万旗洋行不错,听起来也响亮啊。”
胡楚元微微有那么点认真了的笑谈道:“英文名也启用新的Inch商标,寓意是赢在中国。”
伍淑珍笑吟吟的捧着手里的红茶杯,贴着她那鲜红莹润的美net,气质依然是那样的优雅温柔,笑容暖暖,让人看的心动,似乎有那么点不介意的笑着。
好啦。
就是她了。
胡楚元心想,他承认…伍振邦选择派小女儿过来也是经过慎重的考虑的,伍淑珍是经历过世面的女子,受过良好的教育,遇变不惊,而且是这样的聪颖漂亮。
她开口说13o万两银子成交,你都不好意思说125万两。
胡楚元正在这样想着,伍淑珍却笑眯眯的说道:“其实也无不可啊,我倒觉得英文名用Inch,中文名用万旗的寓意非常好呢。等我回国的时候,我会和家父商量,中文名称好说,英文注册名还需要经过罗素家族同意,这家公司毕竟是罗素家族开创的。”
胡楚元微微点头,他本来并没有改英文名的想法,只是临时试探一下伍家的底线,现在也不用后退,对他来说…这只是无关轻重的细节,却证明伍家的底线很低。
只要能够邀请他入股,伍家应该是不惜有所损失。
谈到这里就够了,其余的话就得等到胡楚元核查了旗昌洋行的所有资产再说。
晚上,胡楚元就邀请伍淑珍、容闳在宜华馆住下来,并邀请他们一起享用晚宴。
胡楚元的生活还是很讲究的,墉园的两位主厨的年薪高达六百两银子,够在杭州买一家小规模的饭店,也都是从浙江和广东邀请来的顶级名家,以善烧杭州菜和粤菜而闻名。
胡楚元日常的标准是很仔细的,早上必定要有一杯豆浆,一份半成熟的荷包蛋,九点左右吃一小盘剥好的干果,腰果、杏仁、核桃、板栗之类的。
他十二点用中餐,如果没有客人,那就是三荤三素,两汤一冷盘,外加一份果盘,三个荤菜不得油炸,不能是腌制的,选蒸煮,次选红烧,猪、牛、驴等红肉只能有一份,鱼一份,禽一份。
下午三点,他会喝有一杯鲜榨果汁,加一份茶点,或者是一份水果盘。
他六点用晚餐,正常情况是必定要一碗八宝粥,红豆、玉米、花生、莲子必须要有,其他的用料天天变,余下仍然是三荤三素、两汤一冷盘。
八点用夜宵,必定要有一盅燕窝,金丝燕窝和血燕窝为主。
所有主菜,三天之内不得重复,且是中午细粮,晚上粗粮,高粱、苞米都得常吃。
胡楚元邀请伍淑珍、容闳主吃粤菜,自己还是按照日常的标准,选了一份很精致的玉米窝窝头,当然,他的窝窝头也是很美味,两位大厨是想尽了办法,用尽了手段,尽量让同一盘窝窝头里有三四种口味,每隔几天还得换换花样。
才吃了一会儿,容闳就唏嘘道:“想不到,身为广东人,平生居然是在胡少这里吃到了最正宗的粤菜,羡慕啊,羡慕啊。”
伍淑珍却是饶有趣味的笑道:“胡少,您家的主厨似乎是粤菜中的大师傅呢,难能可贵啊,家父前几年倒是重金礼聘了几位,水平应该还不如这一位。”
胡楚元笑道:“说实话,我正考虑新增两位主厨,再厉害的厨师,烧来烧去也就那么些拿手菜…我倒不是吃腻了,毕竟别人每次都在尽力求变,关键是想尝点新鲜的。比如说,川菜、鲁菜、淮扬菜、京菜、沧州菜。中华美食这么多,有生之年,我估计自己是不会吃腻的。”
伍淑珍隐约有所感悟,叹道:“还是身在国内好啊!”
这番话里的含义多得去了!
胡楚元也不方便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只是静静的品尝佳肴。
他的规矩是很多的,吃饭的时候不太喜欢说话,有什么事,等吃了饭再说。
天下大事,最大莫过于衣食住行,别人的衣食住行,他的衣食住行…在他看来,吃是第一位的,酸甜苦辣,只有每个人自己心里清楚。
再说了,只有吃的好,身体才能好,身体好,才有精力办理那么些大大小小的事务。
送伍淑珍和容闳回客房休息后,胡楚元就将陈晓白请到英华馆,留他一起用夜宵,顺便将核查旗昌洋行资产的事情交给他办。
这件事当然要非常保密,所以,只由陈晓白单独挑选一些信得过的主帐细查,也只向胡楚元汇报,任何信息都不得对外透露。
次日,在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和伍淑珍的邀请下,胡楚元去了旗昌洋行目前利润最丰厚的旗昌丝厂参观,这是中国目前最大的丝厂,开足马力运转,每年可以缫染生丝一百万吨,全套设备都是从美国和法国引进,所用的染料也是从美法两国进口。
在将轮船航运业务打包出售上海轮船招商局,进出口、地产和信贷业务的开展又不如英资洋行的情况下,这实际上就是旗昌洋行最为优质的资产,也是罗素家族、伍氏家族所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底牌。
丝厂的规模很大,机器也是全新的,去年刚开办,主要的技师都是美国人,也在培养华人技师。
每斤生丝的价格是五两左右,缫染之后的卖价高达七两,生丝价位提到六两,他们的卖价也会提到八两,每年的利润一直能维持在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左右,扣去机器折旧,依然能有八十万两银子的纯利。
当然,如果胡楚元愿意投资,并通过江南商行给予扶持,继续追加投资规模,丝厂的利润还能继续增加。
比起胡楚元正在杭州筹办的丝厂,这家丝厂无论是在规模,还是技术上都占据着绝对的优势,这一点,胡楚元不得不承认,人家光是从美国聘请的技师就有二十多名。
他呢,就只能从日本请三个二流货色,还花了不小的额外投资,另外还有几个在法国培训,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学成归国。
早知今日,他何必在日本花钱办个破厂啊?
看完这些,胡楚元还是没有开口,静静的继续等待着陈晓白等人核查报告,关键不是这个厂赚钱,而是要看旗昌洋行的实际经营状况,以及洋行的负债情况。
他知道,如果他不出手,曾经的美资洋行之王,曾经开创了“旗昌时代”的旗昌洋行最终会在1891年关门大吉。
即便是现在,旗昌洋行也早已被英资洋行甩出去几百米远,望尘莫及。
从旗昌丝厂回来的时候,马车里只有胡楚元和伍淑珍。
这是一辆从英国进口的马车,用的自然是外国式的四轮架构,连马都是进口的,行驶在路上,感觉是非常平稳和舒适。
坐在车里,看着沿路的风景,伍淑珍的心里却并不平静。
她有一点惊讶,对于胡楚元,她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摸透,不知道胡楚元到底在想什么,到底会不会取代吴家入股旗昌洋行。
相对于胡楚元的年纪,他的老练和沉稳,以及他的心机都给伍淑珍留下了极其深刻的映像。
伍淑珍也只能说,胡楚元能够牢牢的拿下江南五省的盐政,年收入过五百万两白银,约合75o万美金,胡雪岩留下的政治人脉和商业上的影响力固然很重要,他个人的能力也同样不可或缺。
假以时日,这肯定会是一个可怕的商人。
和他爹一样,亦官亦商,令人忌惮。
想到“官商”,伍淑珍就想起了自己的家世,有悲有叹。
看着马车就要驶回宁波路,思量了片刻,她忽然和胡楚元道:“胡少,你有没有想过入美国籍?”
“嗯?”
胡楚元承认,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伍淑珍却道:“我是做为朋友,真心的劝你提早加入美籍,美国承认双重国籍,从法律上来说,清朝廷也是默认的…也可以说,清朝廷还没有当代的国籍概念。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这不仅有利于你在美国的投资,也可能是你的一条退路。你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想想我家的情况,你就会明白这里面的厉害关系。”
胡楚元有那么点兴趣的问道:“合适吗,容易吗?”
伍淑珍笑了笑,道:“当然合适,只要你不说,谁会知道?就这两年来说,想要入美籍还是很容易的,美国目前的移民准入原则还是由各州地方法官自行掌握,据我所知,受欧洲金融危机的影响,大量欧洲人正涌向美国求职,对美国也产生了负面的影响,美国国会目前正考虑制定新的移民法案。在新法案通过之前,只需要州法官批准,你就可以拥有美籍,我可以帮这个忙,伍家和罗素家族也乐意提供政治担保。”
是的,她是学法律的。
胡楚元也笑了一声,他倒是个很爽快的人,道:“那行,我尽量抽空去一趟美国,届时就需要你帮忙了。”
伍淑珍笑道:“放心吧,我在mT.ho1yoke学院的同学的父亲就是马萨诸塞州的州法官,他有权独立批准移民申请,只要他不说,你不说,没有人去州法院核查,就不会有人知道。然后,你可以利用新的国籍证明文件在汉华银行开户,设置一份私募的美国公民财产基金,并委托汉华银行代理税务缴纳事宜,如此一来,在任何人都不清楚的情况下,你就可以购买美国的所有资产,并且受到联邦政fǔ的保护。”
好吧。
胡楚元承认学法律还是很有用的。
不过,他更好奇这个办法能否在上海租界通用,就和伍淑珍问道:“如果我在租界也想用这个办法,可以吗?”
伍淑珍悄然陷入了深思,清澈的眼眸里闪烁出智慧的光泽,过了片刻,她道:“理论上并无不可。公共租界选用了大6架法案体系,不足之处援引英美两国宪法,那当然也是可以的。如果要通过这个基金进入国内市场,你则要在非上市的公司、商行入股,借由该公司和商行进入内地,问题的关键是要由哪家银行进行netbsp;
胡楚元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如果我决定入股旗昌洋行,或者说是万旗洋行,我就准备在上海开设一家万旗银行,并在香港、天津各开设一家分行。”
“这样…!”
伍淑珍倒是有些犹豫,道:“我们已经在香港汇理银行中持有9.7第四大股东,似乎并没有急着进入银行业的打算,开办银行,所需要的资本还是很多的。”
香港汇理银行就是香港上海汇理银行,于188o年底将中文名称改为后来的汇丰银行,为了区别当时的法兰西汇理银行,华人简称为香港汇理。
胡楚元笑了笑,道:“那就以后再说吧。”
当旗昌洋行找到他,想要让他入股,他就已经在心中勾勒了一个非常庞大和雄伟的金融计划,想要建立一座横跨太平洋的金融通道。
当然,现在还不是和伍淑珍明说的时候。
虽然他也tǐng喜欢这个聪颖博学的女子,可是,生意就是生意,商场如战场,好的创意和想法往往能抵得上几亿美金,甚至是几十亿美金。
对于柳九夫人,胡楚元是钦佩的,钦佩她的贞烈,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个这样的女子为伴,一起分享人生中的所有荣华富贵和所有痛苦挫折,相依相存。
对于潘丽美,胡楚元是喜爱的,充满了期待。
在潘丽美近乎完美的容貌和躯体中,也蕴含着一切能让男人沉迷的魔力。不经意的,只是分离开一段时间,胡楚元就有些怀念了。
他甚至幻想过,拥有她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对于伍淑珍,胡楚元则是自内心的欣赏,在她的优雅气质和倩丽婀娜的姿色中,分明有一种智慧的光芒,照亮了胡楚元内心的某个角落。
假如胡楚元真的会选择入股旗昌洋行,并只能提出一个要求,他一定会想办法将伍淑珍挖出来,留在自己的身边任用。
潘丽美是诱人想犯罪,伍淑珍则是优雅聪慧的令人赞叹不已。
等了几天,陈晓白才给了胡楚元一份大致的核查报告,情况倒是不容乐观。
旗昌洋行提交给胡楚元的资产报表肯定有水分,但足以让胡楚元明白旗昌洋行的问题出在了哪里——旗昌洋行的衰落,并非是实际经营上存在缺陷和不足,而是美国资本方不断抽调利润和资金返回美国内部投入。
这有两个方面的原因,第一,由于美国经济的快展,投资美国国内确实有很高的回报率;第二,美国国内的主流意识也在鼓励资本家对内投资,美国国内经济的展。
在资金和利润不断被抽调后,旗昌洋行确实无法和英资洋行竞争,英国经济也已经从制造帝国转变为金融帝国,主要是向外进行金融投资,英资洋行的资本普遍较为充足,对外投资意愿更加强烈。
买还是不买,这不是一个问题,花多少钱买,这也不是一个问题。
对胡楚元来说,买了之后,如何有效的盈利,如何有效的为自己服务,这才是他唯一的问题。
看完陈晓白提交的报告,他就将优雅的伍淑珍请到西园湖畔,在凉亭里一起享用下午茶。
胡楚元的下午茶一直都固定在下午三点,一壶乌龙茶、一小盘干果、一个果盘是他的最爱,偶尔会加上一盘奶酪。
为伍淑珍倒上茶,稍微品缀了两口,胡楚元将茶杯放下,和她说道:“我可以购买旗昌洋行的股份!”
伍淑珍早有预料的吟吟浅笑道:“买东西可是要出价的,您的价位是多少呢?”
胡楚元答道:“具体的价位其实并不重要,但我有个条件,只有满足这个条件,我才会出资。”
见他说的很认真,伍淑珍便也正色的说道:“您请说吧!”
胡楚元在心里稍微整理了一下,道:“我至少要拿到旗昌洋行4o的股份;旗昌洋行的在华业务要以我为主,总之是我说了算;美方不再抽调旗昌洋行的资金,所有利润一律留在中国继续投资,而我可以保证旗昌洋行的收益率肯定高于在美国市场的平均投资回报率。”
“你这分明是三个条件啊!”伍淑珍忍俊不住的笑出声,却又思虑了片刻,道:“这么多要求呢,我似乎是做不了主,必须回美国和罗素家族及家父商量。”
胡楚元也知道,道:“没有关系,你可以回美国和罗素家族,还有你父亲慢慢商量。顺便,我还有几个小条件,第一,旗昌洋行要改称万旗洋行,我不是开玩笑的,因为我确实很想将这家洋行搞好,打上我的烙印,用我的方式去管理;第二,万旗洋行要独立开设新的万旗银行;第三,万旗洋行要新设立一家技术局,从美国替我和江南商行招聘技术工程师,涉及钢铁、纺织、机械、造船、化工、水利、铁路、勘矿、教育、金融、军工等各个方面,至少要有五六十人,薪水由江南商行支付,而江南商行愿意给予万旗洋行一笔无息贷款;第四…我希望你能长久的留在国内协助我处理万旗洋行,以及其他方面的事情…确切的说,我想聘用你担任我的特殊顾问。”
“这样啊,还真是越来越多的要求呢!”
听说胡楚元要留下她,伍淑珍饶有趣味的吟吟浅笑,有些邀请确实是难以拒绝的,而她也很乐意接受这样的邀请。
她温情的将茶杯缓缓放下来,又和胡楚元说道:“如果就我个人来看,除了至少要得到4o的股权外,我并不觉得其他要求很难被接受。那么,我会在近期返回美国,关于技术局的事情,我也会着手去办理,可在此之前,我很想知道您打算如何扭转旗昌洋行的局面?”
胡楚元笑了笑,很轻松的答道:“我可以利用江南商行在中国丝茶业的地位扶持旗昌洋行,你们则在美国负责销售生丝和茶叶,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完全可以在三年之内控制整个美国市场的生丝和茶叶出口。随着资金的进一步充实,我会让旗昌洋行在国际航运、银行、纺织和地产四个行业进行大规模的扩张,立足上海和香港,做大做强。”
伍淑珍半信半疑,却道:“听起来容易,做起来似乎不太容易啊。”
胡楚元还是轻轻的一笑,道:“那咱们就慢慢看吧。”
他知道,不仅是伍淑珍,其他所有人也都怀疑他能否重新执掌整个江南的生丝业,胡雪岩打下来的半壁江山都曾被他轻易的放弃了,现在再想收复,谈何容易?
可是,他有办法。
他所能做的保证就是让江浙生丝先选择登6美国市场,其次才考虑欧洲市场的需求。
其中有一个问题就是美国对华生丝出口的关税,日本和美国签订的《美日贸易条约》规定日本生丝在美国享有丝业最惠待遇,要想和日本生丝竞争,中国生丝也必须拿到这一条款。
很快,伍淑珍就将菲斯特-德拉诺三世请了过来,和他商议这个问题。
在目前这个阶段,美国对华利益主要取决于旗昌洋行在华利益,如果旗昌洋行和其背后的罗素-德拉诺家族决定让美国政fǔ调整对华生丝进口关税,问题就不会太大。
菲斯特-德拉诺认为是可能的,美国对华的利益需求较低,何况也已经拥有了在华最惠国待遇,稍稍给予中国一些利好并不难,如果清朝廷同意将美国在上海的租界扩大,这个清美贸易的补充协议就很容易签订。
胡楚元写了封信给左宗棠,细致的谈论了利弊,扩大租界面积或许有损国威,好处却是切实的,而且影响深远,对江浙生丝出口的帮助很大,对日本生丝产业的冲击更大。
不久,左宗棠回信给胡楚元,意思是胡楚元别出面,让美国人自己提出来,再由杨昌浚去讨价还价,争取一个生丝、茶叶的最惠国待遇。
如此一来,他们就是被动谈判,“归根结底”是美国人贪婪,而他们也为朝廷争取了最大的收益和面子…杨昌浚还能因此捞一功。
政客就是政客。
左宗棠的策略才是可行性最高的,而且获利最多。
在晚清这个时代想要办大事是可以的,关键是策略,要善于利用晚清满旗权贵皇亲对洋人的畏惧心理,抓住这一点,坏事也能变好事,好事则无往不利。
做为中间人,胡楚元暗中和菲斯特-德拉诺商榷了几次,最终决定由菲斯特-德拉诺向美国政fǔ申请商谈,以上海租界已经无法满足美商利益为由,要求增加租界面积。
并从对日清两国的远东平衡政策考虑,愿意以“生丝和茶叶的进口最惠国待遇”为条件,使得清朝廷接受新增租界的要求。
确定了这些事,伍淑珍启程返回美国通知伍振邦和罗素家族,并商量更为细致的股份转让协议,而容闳也和她一起离开。
胡楚元很想在美国拿到“生丝和茶叶的进口最惠国待遇”,事实上,只要能达成这一条款,他觉得就算是将整个上海设做美租界都是值得。
租界终究是可以拿回来的,国家的繁荣,白银的流入,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尤其能对日本产生极大的影响和压制。
这些天里,在上海轮船招商局的股本竞争中,徐润仅得到了37的股份,只能选择全面撤离轮船局,将自己辛苦六年所营建的轮船局拱手让给盛宣怀。
胡楚元让江南商行名义出资85万两白银买下这37的股份,坐等分红。
他早已构思好一套漂亮的组合拳,肯定能将盛宣怀打成孙子瘪三,而这37的上海轮船局的股份就是一个开始。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已经惦记盛宣怀很久了,当然,盛宣怀也一直惦记着他。
上海已是一团混乱,以南浔商帮为主的倒闭风波越来越猛,上海多家钱庄都随之倒闭,甚至连洋行都深受牵连,胡楚元则安逸很多。
这天上午,菲斯特-德拉诺再次来拜访胡楚元。
两人在西园的江南园林中散步。
看着墉园逐渐修整一新,菲斯特-德拉诺不无感叹的和胡楚元道:“你们的园林艺术确实是非常独特的,我也经常去豫园看一看,可惜,那么古老的建筑就沦落在商井市贩之中,真是可惜。”
胡楚元笑了笑,道:“古老的东西太多了,人就不会懂得珍惜,这只是一些小事,不用太在意。我想德拉诺先生此次来找我,应该不只是谈这些事吧?”
菲斯特-德拉诺微微点头,道:“此次来找您,主要是为了洽谈新租界的问题。据我所知道的最新消息,美国驻华公使西华德先生是很租界扩展的事情,考虑他和美国国务卿的特殊关系,我相信,美国政fǔ很快也会正式提出新的租界洽谈申请,这件事,只要我们提出了,你们就必须接受谈判。当然,后面的事情就都在我们的计划中。”
胡楚元很不喜欢这番话,虽然事情是他在谋划的,菲斯特-德拉诺的口ěn还是让他感到有那么点的愤怒。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听着,心里想着其他事情。
菲斯特-德拉诺续道:“上海地价在最近一个月里暴跌的很厉害,可租界地价的跌幅较小,租界和华界的地价差距也越来越大,我想,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我和旗昌洋行都不能在华界购买土地,但您可以。如果您事先将杨浦一带的土地都购买下来,等新的协定谈好,仅此一项,您就可以获利数百万,甚至更多!”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我是朝廷委以重任的官商,也不能做这件事,如果我做了,别人就会知道我在背后动了手脚,出卖朝廷的利益。不过,我会安排其他的商人去购买那些土地。”
菲斯特-德拉诺道:“那就非常好。我不想隐瞒您,如果您能给出一个合适的价位,我们确实有可能将高达4o的股份卖给您。做为一个前提,您能否将杨浦一带新购的土地并入旗昌洋行,做为洋行在华展的新基础?”
“哦?”
胡楚元想了想。
他知道,罗素家族和其他的合伙人都有从中国撤走资金投资于美国内部的想法。
1873年的金融风波使得欧洲资本迅撤离美国,美国股市暴跌,各行各业都陷入了资金严重短缺的局面中,美国不得不暂时放弃金本位制度,转而使用白银和黄金的混合金融本位制度。
在这一次的风插o中,摩根、洛克菲勒、梅隆、卡内基等抄底大王纷纷涌现,接替欧洲资本家成为美国经济的掌控者。
抄底,这就是美国资本家们的共同思路。
菲斯特-德拉诺本人并不希望这种趋势蔓延下去,一旦旗昌洋行式微,最终逐渐撤出中国市场,他的政治前途和经济前途也将就此结束——事实上,如果胡楚元不进行干预,曾经鼎盛一时,开创了旗昌时代的旗昌洋行最终将在1891年结束营业。
菲斯特-德拉诺的提议让胡楚元意识到,抄底上海地产的时机已经成熟。
他笑了笑,却很淡然的说道:“为什么不可以呢?”
听到这话,菲斯特-德拉诺特别高兴,赞叹道:“您果然不愧是胡家第二代的掌权者,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毕竟还是旗昌洋行在华总部的席合伙人,即便总部想要抽调资金,我也仍然希望这里的业务可以蒸蒸日上。和上海租界的其他西方人不同,我愿意和您合作,也视您为我在贵国的第一合作人。事实上,我们不需要将他们放在眼里。”
胡楚元明白菲斯特-德拉诺的意思。
在菲斯特-德拉诺看来,上海滩这些高举白人种族论的白人不过是些二道贩子,而德拉诺家族已经从二道贩子升华到了美国的权贵阶层。
胡楚元想了想,说道:“我们暂且不谈这些小问题,我想问一问您,菲斯特-德拉诺先生,您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菲斯特-德拉诺想了一下,道:“我的人生当然是要为美国的利益和金钱服务,这一点毋庸置疑,事实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切实的目标了。”
胡楚元心想,好吧,还真是一个很实际的人。
他笑了笑,道:“确实如此,可更确切的说,考虑您目前身处的位置,您是在为美国在华的利益和您个人在华的资产服务,对不对?”
菲斯特-德拉诺微微点头,道:“是的,可以这么说!”
胡楚元道:“那就很简单了,只有一个开放的、展的、富足的中国才会符合美国的需求,美国才能向我们出售更多的机械和化工产品,出售战舰、轮船,而我们的生丝、茶叶继续向美国扩大销售,您的利益也才能得到保障和增加。是不是这个道理?”
菲斯特-德拉诺道:“确实如此。”
胡楚元笑道:“只要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一致,我们后续的合作就会很容易进行,而且,您可能没有一步步的想清楚,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完整的计划,您想不想听一听呢?”
菲斯特-德拉诺不免有些好奇,问道:“您尽管说!”
胡楚元道:“在我的计划中,当属于旗昌洋行的万旗银行成立之后,我也会在上海开设一家中信银行,至此,我们就建立由阜康钱庄、中信银行、万旗银行和汉华银行组成的金融通道,使得我们的资本可以在中美两国之间自由流通。最终,我们会实现两个目标;第一,我们将上海建设成中国最大的工业城市和金融中心,而我们是上海之王;第二,我们将旧金山建设成美国西部最大的工业城市和金融中心,而我们也是旧金山之王。”
这时,菲斯特-德拉诺像是被人狠狠的打了一拳。
他不得不承认…胡楚元是一个真正的商业天才,比他更有天赋,更加的聪明,敏锐,而这条流淌着黄金和白银的金融通道完全是一座横跨太平洋的金融之桥。
有了这座桥,他们就能将资金完美的运用于每一个地方,就像是利用一个巨大的撬杠。
菲斯特-德拉诺无奈的称赞道:“只要我们将这个金融通道建立起来,资金的流动就会变得异常顺畅。届时,我们几乎可以为所玉为。我父亲说过,如果你现自己能够为所玉为,那么,你离成功已经不远。”
胡楚元点着头,道:“汉华银行已经是拥有美元钞权的银行,如果中信银行也能争取成为江南五省的钞银行,我们就能撬动更加庞大的市场。”
菲斯特-德拉诺道:“是的,那我们就这么决定了。汉华银行做为一家美籍华人控股的银行,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制约的,我们目前正在试图通过汉华银行控股一家更大的东部银行,并使其成为美国最大的银行。”
胡楚元道:“这样或许会更好一点。”
这是一个很独特的时代,想要变得更加富有,第一选择就是开银行。
对此,胡楚元非常清楚,对别人来说,江南商行的赚钱度是飞快的,对他来说,这还不够,也只是一个开始。
留菲斯特-德拉诺用过午餐,两人进一步的商量了一些细节,胡楚元才送他离开。
事实上,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完全低估了胡楚元的财力、野心和胆色。
一旦胡楚元决定踏入上海地产业,影响会是极其深远的,当他要在杨浦收购土地时,所能购买的数量也会让菲斯特-德拉诺惊讶的说不出话。
最近一段时间,上海商界的盐案余波是越来越猛烈,南浔八牛中的金桐等人破产,使得本已脆弱的上海资本市场进一步的塌陷,上海地价大幅度的下滑,又使得更多的钱庄资金紧张。
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即便没有涉足到盐案的商人也受到了牵连。
上海华界的地价则已跌成了菜地价,不足半年前的一成,因为唐廷枢、顾寿松的租界产业没有在盐案中被查抄,使得江浙商人相信租界的地业有着特殊的投资价值,租界地价倒还维持在原有的四成。
按照目前的趋势,只要渡过目前的风波,上海租界地价仍然能有很大的增值空间。
胡楚元决定大规模抄底上海地产,狠狠的赚一笔,为此,他亲自返回杭州,通过四叔胡月乔联系了十多名杭州商人,让他们做为中间商购买具有升值潜力的上海地皮。
当然,重点是白菜价的杨浦区。
就在胡楚元不动声色的抄底上海地产时,徐润那一边的情况却愈危急,高额负债和低价地产已经让他变成了负资产的人。
被债主逼的走投无路,徐润只能继续来找胡楚元,或者说,他又要借钱。
这些天,墉园的正墉馆、南园都在紧张的施工。
胡楚元就在英华馆办公,也在这里接待徐润。
刚踏入这栋别墅的法式客厅,徐润就迫不及待的和胡楚元道:“胡少啊,你可一定要救救我,这一次啊,我算是真倒了霉!”
“坐吧,坐下来再说!”胡楚元让徐润安静的坐下来,又安慰道:“有我在,你有什么好急的?”
听到这话,徐润整个人就像是要升仙了。
他道:“胡少,有你这话就太好了。你也是知道的,两个月前,我全部的身价还能有一千万两银子,等我再吃下唐廷枢和顾寿松在租界的地产,总市值更能高达一千八百万之多,虽然也欠了巨额的债务,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能有七百万两银子的资产吧?现在倒好,负资产几百万两银子啦。十几家钱庄在和我要钱,香港汇理银行也在要,我不还不行,可一旦还出去,我也只能破产啊!”
胡楚元叹道:“徐老板,自打我认识你,你来找我三次,里面就肯定有一次是要借钱!”
徐润无解,他自己想一想,似乎也差不多就是这个频率。
胡楚元续道:“你还是一次想清楚吧,究竟还缺多少钱!”
徐润苦笑一声,道:“说真话,我眼下真有27o万两银子的债务必须立刻还,我不还,别人就要倒闭了。另外还有香港汇理银行的15o万两银子的债务,杂七杂八的债务24o万两。两个月前,我倒是有能力还,可现在呢,就算将我手上持有的两千四百多亩地皮全卖掉,也不过就是5oo万两银子的市值。我现在几乎是白辛苦了二十年,身无分文。”
“前些天不是刚给了你85万白银吗?”
徐润微微叹息,道:“哪里够用?”
胡楚元又是一声感叹,道:“我最近也有大动作,需要大笔的资金运作,可也不能不帮你。这样吧,你想个一次性解决问题的办法,免得我一次次的借给你大笔资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填满这个无底洞。”
徐润微微一怔,道:“我这一次来找你的时候之前就想好了,我要将名下所有地产都集中在一家公司,总市值约有63o万两白银,你出27o万两白银买下42.85的股份。只要有你入股,香港汇理银行和其他商人就不会急着和我要债,大家都知道你的资本最充裕。等一年之后,熬过这场风波,租界的地产肯定能回升到原先的价位,到时候,你至少能赚四百万两银子。”
胡楚元道:“也行,但我不会直接以我的名义入股这家公司,表面上还是你独资持有的公司,可你的债务会由我来担保。另外,我已经决定抄底上海地产,但你不要对外说,只用你的那些空壳地产公司帮我买地皮,也继续用你的名义。每买一笔,我给你3的管理费。”
徐润高兴极了,赞道:“胡少啊,你这个时候进入上海地产真是找对了时机,过了这个村,那就没有这个店了。可惜啊,我的资金都被套牢了,要是我还有个二百万两银子,我指定立刻抄底。”
听他的意思还是想借钱一起抄底,胡楚元道:“很快就要收购夏丝了,我肯定要准备一大笔资金,所以,暂时也不可能继续借钱给你。”
徐润匆忙解释道:“胡少,你能帮我保住现在的身家,我就已经是感激不尽了。说实话,今年确实是你重新杀回生丝市场的最佳时机,一边是抄底地产,一边是重掌生丝,两边都要巨额的运转资金,还真是不好选择。”
胡楚元苦笑。
他只是做个为难的样子给徐润看看,对于有阜康钱庄和公济当铺可以调动资金的他,完全是能两边一起做的。
送徐润离开,他就继续加大力度在杨浦收购地皮,同时也开始谋划着今夏的生丝收购战…这一次,他不会再继续做一个旁观者了。
几天后。
预感盐案风波即将达到谷底,胡楚元联系了南浔富绅庞云鏳、6熙元,为他们提供债务担保,暂时避免了两人的破产,并和他们达成了一个长期有利的合作协议。
他终究还是要在南浔做生意的,不能得罪光所有人。
公元纪年,1897年5月6日。
光绪五年,闰三月十六日,立夏。
美国驻华特命全权公使george-F-西华德正式向上海道台杨昌浚提交了一份关于新增租界的申请,这种申请,每隔几年就回出现一次,真正要想达成协议,怕是要等上几年的时间。
可是,这一次的谈判度非常快,双方在洽谈了半个月后就签订了《租界新增及清美贸易补充协定》,在杨浦新增租界面积372o亩,而美方给予中国为期十年的生丝和茶叶的最惠国待遇。
在这个利好消息的刺激下,上海经济立刻以惊人的度回暖!!!
就在这时候,一年一度的收丝大战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以沙逊、怡和两大洋行为的洋人们摩拳擦掌,雅各布-伊利亚斯-沙逊先生和詹姆士-约翰斯顿-凯瑟克爵士召开了上海丝业会议,很高调的一致表示,他们将会派自己的买办深入到南浔、苏州购买生丝。
总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胡雪岩的儿子掌握江浙生丝霸权。
这是所有洋人的一致决议,做为新任的美国驻上海总领事官菲斯特-德拉诺先生,还在会议上被列为贵宾。
会议结束后,以郑观应、唐瑞芝为的广东买办们就像是拿到了圣旨,欣喜不已,因为这意味着洋行将会给予他们更多资金和权力,用洋人的钱和胡楚元过招,正合他们的心意。
以镇海方氏家族为的宁波商帮笑了。
胡楚元不是说要让江南商行踏足盐、丝、茶、棉、糖五大产业吗?不是说每个产业都要做到最好最大吗?那就来看看吧,看看他能否先闯过生丝这一关。
胡楚元不是说,要将阜康钱庄建成江南第一钱庄,越上海九大钱庄吗?
要知道,上海九大钱庄,宁波人就占了六个。
这六大钱庄中,新方家和老方家各占三个,不凑巧,他们和胡楚元就同住在宁波路上,大家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还好胡楚元通常也不出门。
已经够乱了,盛宣怀却悄悄抵达了上海,住在郑观应的公馆里,手里捏着三百万两的银票,另外还有上海轮船局的两百余万两公款。
胡楚元不是说要拿下山东盐业统销权吗?
好啊,那就先让你自顾不暇吧!
当然,这些人都明白,胡楚元恢复他老子胡雪岩当年的霸气,夺走江浙丝业半壁江山已成定局,财力、关系、政治…这些因素决定了他是很难被阻止的。
可代价总是要让他付出的,而且会是很多的代价,稍不留神就能让他损失惨重,大伤元气。
所有人都想起了唐廷枢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胡楚元这个小子太独,要是让他成了气候,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
不能让“胡匪”独霸江浙丝业,绝对不可以,否则…大家的以后靠什么来赚钱呢?
布局啦!
就在哄闹的局面中,紧缩了几个月的资金开始松盘,大量的资金伴随着洋人买办和宁波商帮的步伐涌向江浙,都想要抢在生丝全面上市之前就拿下尽可能多的份额。
可是,很快…所有持着大笔资金冲进江浙的商人却突然现市场已经变了,今年的生丝收购大战…似乎打不了,有钱无处花。
半个月过去了,生丝开始全面上市,冲在最前的怡和洋行先吃了一个闷亏,第一个撤退。
沙逊洋行、万宝洋行…紧随其后。
终于现今年的局势异常怪异,洋行们纷纷退出收购战,将原先交给买办们的资金悉数抽回,转而由旗昌洋行牵头,先和胡楚元达成协议,根据胡楚元制定的市场规则支付不同的购价。
洋人一撤,宁波商帮孤掌难鸣,手里捏着大把的钱却又不知道如何下手,抬价吧…不敢抬,不抬价吧,一斤好丝都收不到。
怪异的一幕生了,就在这一年的生丝收购战中,往年的各大主角纷纷只能坐在旁边看戏,眼睁睁的看着江南商行和江南丝业合作社将绝大多数的生丝卷走。
太可怕了?
所有的丝商都想不透,所有的丝贩们都糊涂了…难道就从今年开始,江浙的丝业将由他胡楚元一个人说了算。
怎么会这样?
很多人都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了,今年的生丝市场也太可怕了吧,有钱居然买不到生丝?
或许很多年后,今年的江浙生丝收购会成为一个经典的案例,永远留在哈佛等等著名商学院的教材中。
胡楚元极其经典的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制定规则才能netbsp;
仅仅是半个月的时间,胡楚元就通过江南商行和江南丝业合作社收购了特级生丝63万斤,一级生丝237万斤,二级生丝72万斤,三级生丝5万斤,总计377万斤,占据今年江浙两省netbsp;
怎么可以这样?
所有人都不明白,糊涂啊!
有咩搞错?
还好,胡楚元给洋行联盟的生丝出口价并不高,大体维持往年的标准,特级生丝每斤6.8两,一级生丝每斤5.2两,二级生丝每斤4.5两。
因为只有中国才可能出现真正的特级丝,胡楚元将特级生丝的定价拉的比较高,一级丝主要是太湖丝,数量较大,价位定在5.2两。
通过巨大的价格落差,他有意要刺激丝农更积极的抓质量。
三级生丝没有出口定价,因为洋人不要,在机器缫丝的过程中,三级丝的质量很不稳定,不能依据特点进行细密加工一直都是机器工业的弱点。
好吧,认你狠。
几乎所有人都只能这么感叹。
都知道胡楚元会彪悍一下,可彪悍到这种程度,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大家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莫名其妙就集体败给他了,他不就是一个人吗?
洋行们都是心有余悸,暗中喘了一口粗气,原先都以为会吃大亏,可没有想到——胡楚元还tǐng卖国的,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就将生丝卖给他们,他们转手卖到国外就能谋取每斤3两银子以上的暴利,在上海缫丝的话,转手一卖都是近1o两银子的国际价位。
他们只是担心…明年,胡楚元会这么便宜的卖丝吗,江浙丝业可已经都落到他的手里!
等了一个月…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在天津北洋衙门的花厅里,李鸿章有点坐立不安,捏着手里的这份信,在花厅里左右踱步。
年近花甲的他是一个有着深厚福相的人,双眼下有着令人羡慕的卧蚕,身体也不胖不瘦,保养的很好,辫也多黑少白。
和江浙的商人一样,他也想不明白今年的江浙丝业生了什么事情,郑观应虽然写了封信,给他做了详细的解释,他还是有点难以摸清。
一名下官挑起帘子,和他禀告道:“中堂大人,盛大人已经到了!”
“让他进来!”
李鸿章微微的吩咐一声,心里还在琢磨着这个谜题。
隐约之间,他觉得胡楚元不仅给他出了一个难题,也给了他一种启示。
很快,一名三十四五岁的富态男子走了进来,身穿着三品大员的官服,白白胖胖的人,个头不高,眼睛细小有神,显得很精明。
他走上前,谨慎的给李鸿章跪拜道:“中堂大人,下官盛宣怀给您请安了!”
李鸿章点着头,让他起来,问道:“宣怀,你能不能和我细细的说一说,为什么今年的江浙丝业会如此平静,各位富绅手中既然有钱,为何不炒卖生丝,反而皆将利润让给胡家?莫非,其中都是怕了那些个湖南人的官威?”
盛宣怀稍显为难,又道:“中堂,这是商战,商人各有本事,各安天命,更何况还有洋商,他们可不怕那些湖南匪子。大家之所以纷纷给胡匪让路,实在是这小子的招数太怪,谁都摸不清深浅,也有几个商人胆子比较大,可最终的下场都不太好。”
李鸿章啧啧的感叹一声,道:“这可不好,国家之利,江浙之利,焉能俱为一人所控?”
盛宣怀叹道:“中堂,下官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江浙丝业关系朝廷赋税,肯定不能让胡匪全权控制。否则,那岂不是连朝廷都得听他的使唤?下官职位虽轻,却也是心系国家社稷安危之人,当然想和他据理力拼,可是…可是,他的招数实在是怪啊!”
“嗯,这一点,我倒是也有同感!”
李鸿章将手里的信重新打开,对照着信函说道:“郑观应说,胡匪先出了个定级法,改变原有的传统划分,一律将生丝分为特级、一级、二级和三级;其次出统价法,根据四级划分法设定统一的收购价,江南五省完全相同;最后出代销法,让各地丝头代替丝农销售生丝。”
顿了顿,他又道:“看起来确实很怪,可真的就这么厉害,以至于别人都不敢和他相争?”
盛宣怀道:“乍听起来,这些办法都不算是很厉害,可他已经建立了遍布江南五省各县的江南商行,很多地区,商行分铺都开设到了镇里,他的江南丝业合作社也是遍布江浙两省各镇各乡,尤其是在太湖周边区域,密密麻麻。他所挑选的那些丝头,在当地都是很有名声的年轻人,识字善言,统一在总社进行培训,再分派到当地负责经营合作社的各种业务,包括经营桑苗圃、蚕种圃,向中小丝农、桑农贷,代购生丝。除此之外,丝头们还有各种小恩小惠,比如说送些国外引进的菜种粮种,带领人开垦一些山田废地,还经常前往各家各户干涉别人种桑养丝…!”
听他说完这些,李鸿章悄然皱起眉头,和盛宣怀道:“世上哪有这种善人,胡匪这个年轻人,要么是个大奸,要么就是一个极其阴险的人,务必小心。他正是用这种小恩小惠使得各地丝农俱都听他调度指挥,长此以往,怕是要生出不轨之事!”
盛宣怀默默不语,他是个官商,他明白…胡楚元的招数要是这么简单,那就好破解了。
收买人心是其一,关键是用丝业合作社的小额贷款破解了别人的订金法,让小户丝农不再依赖netg大为增加。
其次,丝头用代销法聚集本地生丝,不和丝农商量统一的购买价,而是根据最终的成交价收取5的netbsp;
另一方面,江南商行则给予一个五省相同的稳定统购价,如果是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丝头来卖丝,又稍稍在统购价上的基础上浮动5。
今年不是没有人炒丝,而是大部分的富绅都感觉不妙,不敢冒然出手,出手的那些丝商、丝贩则全面重亏,死的很惨。
这一系列的招数中,最讨厌的就是不管别人怎么做,胡楚元都稳坐不败之地,利用庞大的渠道网络赚大钱。
关键问题就在于洋行和丝贩们的利益相互冲突,不可能缔结成同盟,各地丝贩都缺乏统一的网络和渠道,不采取高价策略就无法收丝,价格过高,最终负责买单的洋行也无法承受。
在胡楚元开出一个合适的价格后,洋行们先撤退,大量炒资随即撤离,丝贩不敢炒价,生丝随即完全落入胡楚元的手中。
在这种情况下,不炒就买不到丝,可一炒就亏,谁炒谁死,!
婊子养的…!
盛宣怀只能骂娘,他实在是想不到办法破解。
更要命的是整个江浙丝业的规则都被胡楚元控制住,全部按照他的标准来挑选生丝和定价,想要卖出更高的价位,丝农就必须跟着他走,按照他说的办法去种桑养蚕。
还有一个要命的地方,胡楚元在杭州的织丝厂已经成立了,集缫、染、织为一体,自身也能消化掉许多高价代销的生丝。
吗的,干!
李鸿章未必能够看穿胡楚元这一套商业策略的内核,他觉得胡楚元就是在收买人心…一个富商在江浙两省大面积的收买人心,即便没有造反的可能,那也得让朝廷注意提防。
盛宣怀呢,他则知道…他这辈子都别想涉足江南丝业,除非他的北洋商行能在江南和胡楚元竞争,开的遍地都是。
世上的事情总是很有趣,在李鸿章和盛宣怀暗中商议的同时,左宗棠也在和胡楚元谈事情,他们在苏州的拙政园里。
盐案风波中,胡楚元低价买下了很多园林,上海的豫园,苏州的拙政园、沧浪亭、可园,杭州的白云庵,南浔的适园、琴园都归其所有。
豫园占地逾37亩,大多数地方都已经成了上海各行各业的公所,商人们在此聚会游玩,另有一部分在顾家手中,胡楚元托付顾寿藏和徐润出面收购,说好是留给江南国学馆。
因为是要办学,且有上海道台杨昌浚暗中劝说,商人们大体退出。恰好徐润也想搬迁到宁波路,和胡楚元、镇海方家等人比邻而居,就将自己以前买下的愚园租给各家商会。
目前,豫园正在全面修复中,面积也将扩大到42亩,包含了湖心亭和两边的地段,未来,江南国学馆、上海国画院和文澜书院都将集中在这里,也是文人雅士们的聚集之地。
拙政园三块地段都已经归入胡楚元手中,总价不过一万七千余两白银,西园和中园都在进行新的修整,左宗棠目前就仍住在东园。
可园本来就是沧浪亭的一部分,将这两个园子买下来之后,胡楚元就将它们重新合并为新的沧浪亭,并让人按照宋朝园林的风格进行修葺。
杭州白云庵位于杭州清波门外,胡楚元想在那里重新修建胡家大院,已经买下了清波门外19o余亩土地,暂时还没有开始动工,只是对白云庵稍作修理。
琴园,胡楚元让回给顾家,适园则卖给了庞云鏳。
算是做为一种补偿,胡楚元在徽州买了一套老宅,送给张颂贤一家居住。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在这个时候施以援手,不是图报,纯粹是积德行善,也给自己在南浔人中留那么一丁点的好名声。
毕竟,他还是要继续做南浔人的生意,也只有在南浔及其周边才能买到真正的特级丝。
拙政园,东园兰雪堂。
客厅里,左宗棠将胡楚元送来的第二批日本时政翻译稿浏览一遍,过了片刻,他和“此次的稿件似乎少了很多,但却篇篇有所言。”
有所言,那就是还有点用。
胡楚元道:“上次太匆忙了,这一次,我先过滤了一番。另外,东京翻译社那里的人员也稍微有了点经验,什么有价值,什么没有价值,他们大致都能分清楚了。”
左宗棠满意的嗯了一声,将稿件都放下来,和胡楚元道:“你今年的生丝收起来很轻巧啊,明年还会是这样吗!”
胡楚元笑了笑,道:“明年会更轻松,现在很多人还不死心,可到了明年,他们就会彻底死心。江浙的生丝生意就控制在我的手里了,谁也没有办法夺走。此外,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开展,明年会展开的更多,还会从太湖、杭州、金衢向其他地方扩展,它扩展到哪里,哪里的生丝质量和产量都会有所提升。”
“好,好事!”
左宗棠更加满意的颔而笑,叹道:“你的能力着实是让人吃惊啊,老夫本来还很担心今年的生丝收购又要是一场血战,想不到,你胜的如此轻巧,居然是兵不血刃就横占了整个江浙的丝业…这真是后生可畏啊。那你下一步想做什么啊?”
胡楚元道:“我原先想去一趟美国,现在看来,暂时是不急着去。至于我现在要做的事情,那未免是太多了,江南轮船局正在筹办,还要和盛宣怀争夺电报局的经营权,福州船政的事情要去管,江南丝业合作社要慢慢改成江南农业合作社,正式涉足茶业和棉业,对应的,我也要引入新的制茶工艺,筹建江南纺织厂。”
左宗棠不由得长叹一声,道:“比起你爹,你为朝廷经办的实务更多几倍,甚至是十倍,让老夫过意不去。只可惜,这些事情也只有交给你办,老夫才能放心。办理这些事情恐怕是很需要一些钱,可老夫手中虽然捏着12oo万两白银的盐案罚款,却不敢将湘军拖欠你的债务一次清空,以免新疆有变,老夫还要再次出征。”
胡楚元暗中呲了呲牙,却道:“中堂大人放心,我会想出办法解决流动资金的问题!”
他知道,左宗棠去想这种问题,劳心费神,未必就能有好办法,还不如让他回去继续琢磨。
湘军对他的债务高达1294万两白银,最近几个月里,他的资产总额固然是在快飙升,新增部分却都是上海租界地皮和古董书画,流动资金反而是越来越少。
左宗棠事先和朝廷申奏12oo万两银子用于军饷,朝廷同意了,但由于很多涉及盐案的商人都会因为罚款而破产,各地知府不得不进行减免——当然,知府们又小捞了一笔,实际收上来的罚款仅为1413万两银子。
左宗棠将其中的12oo万两银子握在手里,余下213万两给了朝廷。
李鸿章也申奏5oo万两银子做北洋军饷,这倒好,213万两银子还没有到户部就光了…吗的,李鸿章肯定只能这么骂了。
事实上,左宗棠是掐准了1413万两银子收罚款,213万两银子给户部打打牙祭,给那些官员沾点光,偏偏没有李鸿章的份。
对于胡楚元的能力,左宗棠现在早已没有任何疑虑,既然胡楚元说是自己回去想办法,他也相信胡楚元肯定能做到,无需他多加netbsp;
他不由得在心中感叹,此子是个大才啊。
掂量了片刻,他又和胡楚元道:“老夫仔细想过,还是想让你正正经经的出仕,哪怕是从江南制造局和福州船政做起,日后也能官居一品,问题在于你的财富太惊人。若是总是这么有钱,而不能将财富都藏起来,老夫估计你所能谋取的最高差事也就是福建船政大臣了…还得是剥了军权的船政大臣。”
胡楚元稍加思索,道:“我暂时并没有认真出仕的打算,对我来说,只要控制着江南五省的丝茶两业,用心的经营好它们,中国经济的大盘就不会有问题。比起自己身居高位,这件事反而更重要一百倍。”
左宗棠沉默不语,他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能继承他未能完成的事业,刘坤一、谭钟麟的年纪都不小,也不足以担当此任,其余人的差距就更大。
胡楚元这样的能力,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视野…恰是最好的人选,没有其二。
沉吟良久,他微微的叹口气,似乎是有些失望。
随即,他起身取来一套四册的《曾国藩家书》,又和胡楚元叮嘱道:“你是否要出仕的事情,咱们就先谈到这里,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吧。只是你过于聪慧凌厉,好比一柄利剑,快而薄,能杀人于无形,却也容易断裂。愈是你这种特别极端的聪明人,越是要明白愚于近人的道理,老夫这里有老九送的家书全册,你拿回去好好研读,每日都不要脱手。以你的智力和学识,哪怕能有曾国藩一半会做人观事,你就天下无敌了!”
胡楚元郑重的谢过,将这套家书收过来。
两人此后又商议了一些事情,包括申报电报局的事情,以及浙江水库等事,重点还是债务和流动资金的问题。
胡楚元暂时所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就是行公债,以江南五省的名义一次行3ooo万两白银的公债。
左宗棠难免觉得数额过大,江南五省也未必还得清,希望胡楚元另想一个办法。
在苏州和左宗棠商谈了两天,胡楚元才返回上海。
此时,伍淑珍已经从美国回来,先为胡楚元招揽了二十多名美国技术人员,统一安置在旗昌洋行。
关于胡楚元提出的那些条件,伍振邦和罗素家族一直是很犹豫的,直到胡楚元垄断了整个江南生丝行业的消息传到旧金山,他们才忽然明白…胡楚元是早有预谋,一切都在胡楚元的计划之中。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就不得不同意了。
经过伍淑珍、菲斯特-德拉诺和胡楚元三个人的几次商议,最终,在满足胡楚元所有要求的情况下,胡楚元出资175万两白银秘密收购旗昌洋行42的股份,罗素及德拉诺家族总计七人持股32,伍振邦持股21,余下还有5分散在几位合伙人手中。
胡楚元实际出资75万两白银,其余则是按照事先和菲斯特-德拉诺的约定,将总计六百余亩的杨浦区土地转让给旗昌洋行。
完成了入股后,旗昌洋行正式改名为万旗洋行,并开始谋划单独设立美资万旗银行,创办银行需要一大笔资金,这笔资金就由胡楚元所控制的江南商行支借,前提则是万旗洋行技术局负责向江南商行提供各种技术援助。
在此基础上,万旗洋行也梦寐以求的获取了大量的生丝,它的丝厂可以开足马力生产,也能向国内大规模的出口。
(补充:第七十八章错了,已经修改)
秘密持有万旗洋行42的股份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万旗洋行目前主营业务是中美贸易、太平洋航运、丝厂,这都是胡楚元积极想要扩展的项目,也弥补了他在整个产业分布上的一些缺陷。
完成收购的这天晚上,胡楚元夜不能寐,他心中所想的不仅仅是旗昌洋行日后的展,更多的还是左宗棠的那番话。
左宗棠是一番美意,想将救国图强的重任逐步转交给胡楚元,利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扶持胡楚元在官场平步青云。
可是,胡楚元并不打算出仕,至少不是很急。
确切的说,胡楚元内心并没有一个完整的大计划,他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如今的他已经保住了自己的家业,恢复了胡家当年的声望。
说到资产转移,他已经想好了…暂时会集中向美国转移,以后再寻找更为合适的地方。
不管怎么说,他保住了自己,应该也能保住江南五省的经济局势和展空间,现在,他得考虑一下更为长远的打算。
未来,他究竟得做些什么?
培养革命军是好事…可如果,革命军还不如湘军听话怎么办?
自己亲自投身到革命军中?
顾此失彼。
想要保住江南五省的经济,稳定住丝茶两业,确保白银不断流入江南五省,确保江南近一亿人口的经济稳定,培植市场,扩大内需市场,在上海建立金融中心,持续向农业贷,扶持上海、杭州的商人展轻工业,自己靠着雄厚的资本打着官商的招牌展重工业…。
胡楚元知道,这才是他要做的事情。
除了他,别人大体也做不到。
不过,左宗棠总是要离世的,从那之后,又要靠谁来保护自己的利益呢?
掌控军事力量!!!
这是一条根本无法避开的问题。
已经暂时保住了身家的胡楚元,他现在就必须要考虑这个问题。
现实,更现实。
最现实的办法还是继续拉拢湘军,稳住湘军,另外控制一股真正能抓住的军事力量…而且是满人根本无法插手的力量,甚至在未来能够完全摆脱满人制衡策略的束缚…答案很简单,海军。
福建水师!
胡楚元为自己泡了一壶茶,默默地坐在书桌前想着心思。
他在心里琢磨,究竟要怎么做才能真正的控制住福建水师,这件事当然不能着急,得需要很长的时间去一点点的布置,还得让满人很难觉…至少是他们明白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现在的满人说起来是tǐng可怕的,其实也不可怕,关键是满人没有自己的军力,全靠几个封疆大吏之间的平衡维持自己的权威。
胡楚元很清楚,就算左宗棠走了,只要左系的湘军和福建水师还在他的控制内,而且,他也不暴露反清的意图,满人就不敢对他不利。
他更清楚,出仕是必须的,但不能着急,每一步棋都想的非常清楚,后观五步。
身前的这张书桌选用了上等的乌红硬木,工艺一流精湛,虽然不能和百狮楼的那一张相比,造价也约两千两银子。
胡楚元确实是很有钱,生活起居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能体现出来,连日常洗盥的盆具都是用俗称云南银和德国银的白铜制作而成。
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满足。
人的玉望是无止尽的,他想要控制一支战无不胜的铁血6军,他想要控制远东最强大的舰队…或者说,他之所以会感到不满足,正因为他还无法控制一切,netbsp;
对付法国,不难,对付日本,不难。
真正难对付的是英国,这个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国家一日不衰,它在中国的霸权就一日无法解散,整个亚洲仍然netbsp;
胡楚元心想,出仕的话,即便是成为新的左宗棠,他就能对付英国吗?
显然不能。
那他究竟要怎么做,怎么展才能真正的掌控一切呢?
这个问题盘绕在胡楚元的心底,纠结着他,让他难以取舍。
正在想着,咯吱一声,书房的门被人缓缓的推开,披着夏衫的颜士璋拎着一盏马灯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张灵普。
两人进了书房。
颜士璋那略有沧桑的脸颊上浮动着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意味深长的问道:“东家,前路忐忑,心难寝安?”
胡楚元微微点头,问他:“你怎么也睡不着?”
颜士璋道:“人老了,睡不踏实,见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就过来看一看,也想替东家排一排忧,解一解难!”
胡楚元笑了笑,又和张灵普问道:“你也睡不着?”
张灵普道:“人年轻,睡的精,听到声响就醒了!”
胡楚元还是一声轻笑,让他们坐下来慢慢聊。
颜士璋问道:“东家,您是为了什么而烦恼啊?”
胡楚元也不隐瞒,道:“中堂大人希望我将家产藏一藏,卖一卖,几千万两的银子埋在地下好做官,做一个官居一品的官!”
颜士璋轻轻的咳嗽一声,神色谨然,道:“不妥啊。东家,官居一品就能实现您的雄图大业吗?我看未必吧。如今的您是奇货可居,人人都想来投靠您,左宗棠和何璟也都要倚仗您,曾国荃都得给你留几分面子,几分好处,您说…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胡楚元不假思索的答道:“我有的就是钱!”
颜士璋轻微的一击掌,道:“对啊,有钱就是您最大的优势,而且是特别的有钱。如今就是一个大家都不敢于明说的乱世,所谓的同治中兴已是昨日黄花,不过是朝廷的回光返照…!”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张灵普,又笑道:“灵普,你不觉得我们主公有机会问鼎天下吗?”
“啊?”张灵普大吃一惊,脸色立变。
胡楚元也皱了皱眉头道:“颜先生,您这话就说的有点过了。”
颜士璋呵呵一笑,道:“东家,灵普,你们误会我的意思的。老朽说的是效仿欧洲君主立宪,东家为宰相主理朝政军务,满亲权贵则都要退让三分。若是继续让他们来执掌中国,中国的命运就很难预料了,怕是只会越来越落后于欧洲列强。”
即便是这番话,张灵普也异常慎重,过了良久才不得不感叹道:“连倭子…都讲君主立宪了。”
颜士璋笑了笑,和胡楚元道:“东家,您既然有钱有势,不妨就用钱势开路,用钱铺路,以势修桥,天下能有多少人不在掌控中?您想要一个人飞黄腾达,他就必须得升官财,您想要一个人失魂落魄,他就必须得辞官破产。所以,即便咱们要出仕,那也得是朝廷迫于无奈,必须让您出仕的时候!”
听了这番劝说,胡楚元顿悟,心中也是一片明亮,犹若推开万里阴霾,浓烟滚滚只在这一刻就全部散去。
他笑了,正要说话。
张灵普则道:“大人,颜先生说的没有错,人人求您,那是因为您有钱,非要将钱都藏起来埋在地下,别人看不清你有没有钱,固然有利于出仕,却不利于您做大事。”
胡楚元笑道:“是啊,两位真是我的左膀右臂,替我揭开了心中的一层疑huo啊!”
颜士璋道:“东家,我说句实话,仅以吴淞铁路为例,本来是一件好事,只是洋人办的太乖张,到了满人那里就成了大逆不道的坏事。再看日本,人家却是举一国之力兴建铁路。中国之事由此可见一斑,中国玉强,满人必先衰,满人先衰,中国才能图后强。灵普,不知道你对此有何见解?”
张灵普沉思片刻,道:“三藩平定后,朝廷就一直忌惮汉臣利用地方权政图谋实力,故而,他们对于任何有助于提升汉臣实力的事情都是极其提防的。”
顿了顿,他又叹道:“可惜我一心想要投军报国,如今才知道报国不易。”
胡楚元心想,你能知道这一点就很好。
颜士璋见时机恰当,就和胡楚元劝说道:“天下大事,谁能说清道明,一概都在时机运转之中,若是时来运转,东家或许是有机会成就霸业,振兴中华?”
胡楚元笑了笑,道:“关键是怎么做才能最快捷有效的救国图强?”
颜士璋立刻道:“网罗有志之才,有识之士,为他人谋小事,为天下谋大事,这才是东家应该做的事!”
胡楚元当即道:“不错,颜先生说的恰恰是我心中想要做的。”
他又敲了敲深浅的书桌,和两人问道:“你们知道这张书桌价值多少钱?”
张灵普道:“听说是价值二千两银子。”
颜士璋道:“再过几年,三千两也不止!”
硬木是越用越坚,价格越贵,两人都没有说错。
胡楚元则道:“不错,这一张书桌就抵得上两百只洋枪啊。我省一省,咬咬牙,两万只洋枪还拿的出来,如果将这些枪送到某些地方,怕是能成不小的事。”
他这番话就说的很诡异了,颜士璋和张灵普都没有完全明白。
颜士璋以为他现在就想着造反,问道:“不知道东家想要用在什么地方?”
胡楚元则和张灵普道:“灵普,我派你去做一件很特殊的事情,你替我去一趟越南,想办法找到刘永福先生,和他谈一谈,就说我愿意他在越南和法人打仗。”
张灵普情绪大涨,抱拳道:“大人,我必定将此事办妥当,见不到刘永福,我就提着脑袋回来见您。”
胡楚元点点头,让颜士璋替他写一封信,里面存有一张五千两银子的香港汇理汇票以示诚意,再用朱漆封好。
他将信交给张灵普,又秘密的叮嘱了几句,让张灵普明天就启程南下。
这些当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胡楚元已经下定决心,要加大力度网罗天下各种各样的志士。曾国藩说,用人之道在于广收、慎用、勤教、严绳,而这四个词对胡楚元也有着很深的影响。
对于张灵普,胡楚元也并没有完全的信任,让张灵普去越南打法国人,而不是直接闹革命,这就是一个试探。
做任何事都需要两个条件,那就是人才和钱。
钱,胡楚元是不缺的。
他缺的是人才。
搞军队更需要人才,特别是肯定能信得过的人才。
其实,胡楚元现在是什么事情都不急着大办特办,他在等,等人才的出现,没有办法自然的出现,那他就自己培养。
所以,他才特别注重培养新的官员,确保留美幼童的成才,甚至是干预那些幼童选择更符合中国需求的专业。
在他需要的这些人才大面积出现之前,他要做的只是继续隐藏在左宗棠的羽翼之下,赚钱,想办法培养自己能够控制的湘军、福建水师、官员。
他要搞农业投资,扶持江南五省的农业大展,他要搞教育,在江南五省大力兴办义塾…教不教西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几百万人至少有能力去自学西学。
胡楚元的目标是恢弘的,他要在满清视线范围内为整个中国构建一个庞大的新世界,新江南,一手抓住军队自保,一手用新的文明和思想去软化满清朝廷的盔甲。
在边缘地带,在海外找一个小地盘展…那不是他的风格。
他要占地盘就得占最好的,至少也得是江南五省这么大。
因为…只需要江南五省,他就可以让中国经济和工业实力越法俄,位居美德英三国之后。
当然,如果有一天必须要打内战,他也希望在江南五省内部不会出现战火,不能重蹈太平天国的旧辙。
送张灵普登上前往香港的客轮,胡楚元乘坐着马车返回墉园。
这一路上,他心中还是有几个问题。
颜士璋神情悠闲的坐在他对面,似乎也在想着什么事情。
过了片刻,颜士璋忽然开口问道:“东家,在您看来,江苏巡抚谭钟麟和浙江巡抚梅启照两位大人谁优谁劣?”
胡楚元答道:“谭大人狠辣精明,自然更胜一筹,可他对洋务和西学过于排斥,我想在苏州筹建一个丝厂,和他通过书信洽谈了几次也没有成果。梅启照梅大人一丝不苟,务实耐劳,对洋务和西学颇有兴趣,对我开办丝厂的事情大为,只可惜…为官之道略显僵硬,不如谭大人精明圆滑。”
颜士璋拍掌道:“东家所言甚是啊。可我倒觉得,东家最好还是多和梅大人联合,少给谭大人一些助力。即便没有大人的资助,以谭钟麟这个人的能耐,那也迟早能登上两江总督的宝座。梅大人就不行了,除非是有东家的,我想,谭钟麟和梅启照两人心中也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谭钟麟对东家是差使为主,梅启照对东家是倚仗为上。”
胡楚元一听即明,笑道:“就是这样的。”
他也现了,谭钟麟对他是一点也不客气的,该利用就利用,该差使就差使,梅启照对他则是礼遇有加,处处倚仗。
颜士璋不用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胡楚元心里也清楚,更知道该怎么办。
回到墉园,伍淑珍来找他。
她还是那个身姿曼妙的漂亮女子,气质优雅,眼神明亮,肌肤莹润白皙,秀如墨,看起来就是一位聪颖高贵的女子,又穿着橘黄色的洋裙,更显得婀娜多姿,令人一见倾心。
见到胡楚元,她便吟吟的含笑道:“胡少,我是越来越佩服你了,现在上海滩的整个洋行界现在对你是又敬又怕,都说你比令尊厉害呢。”
胡楚元笑眯眯的在书房的沙里坐下来,泡一壶茶,为她斟一杯,问道:“真的?”
伍淑珍笑道:“明知故问,当然是真的。你在今年的生丝收购战中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看来,我以后真是要在你身边多学学了!”
胡楚元道:“这还不容易,那你就留在我身边帮忙吧,不过,生意上的事情,我最近似乎是不太多,眼下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伍淑珍微微有点好奇的问道:“什么事?”
胡楚元认真的说道:“我想委托你置办一家东方报业公司,你只出资让他人实办。主办中文《东方周刊》和英文《亚洲周刊》,在周刊上站稳了脚跟之后,我们再考虑办一份《东方日报》,以上海、香港为主,日后向其他各地展。我在江南商行旗下再办一份《咨政参考》,面对各地官员。这四份刊物里外相合,都属于较为温和的新闻媒体,另外,我们暗中资助一些激进派和保守派的报纸,循序渐进的影响整个社会的言论。”
伍淑珍是非常聪明的女子,面对这个很雄伟的计划,她并没有丝毫的惊讶。
她知道,以胡楚元的能力和心胸,这样的事情恐怕还算不上是大事。
她稍加思量,道:“行,那我就想办法请几个人办办看,如果办的不好,你可别怪我?”
胡楚元笑了一声,道:“只要你找对人,怎么能办不好呢?没有关系,暂时也不急,反正是花我的钱,亏损也先亏着,至少要先办起来,我以后会花时间慢慢整理。”
“这有钱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啊。”伍淑珍颇有趣意的感叹一声,又和胡楚元说道:“我现你有一个很厉害的特点。”
伍淑珍稍加整理,道:“你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连环套招,让人防不胜防。盐案和生丝案都是这样,进军报业也是这样,真让我不得不佩服呢。”
胡楚元笑了笑,没有答话。
他想,谋划中的江南电报局、轮船局和中信银行,哪一个不是套招。商场和官场上的那些人固然迂腐,个个却是人精,想要致他们于死地谈何容易。
伍淑珍又道:“另外和你说一个事,我早上和菲斯特商量了一下,想和江南商行借5oo万洋圆的债务,用于对万旗丝厂的增资和筹办万旗银行。”
在正式收购之前,胡楚元就和他们达成了协议,万旗洋行以后还是由菲斯特-德拉诺负责经营管理,可在大的方向和最终决策上,胡楚元有绝对的权利,而伍淑珍负责的就是在他们之间协调。
胡楚元想了想,道:“可以,做为条件,万旗洋行除了要筹办技术局为江南商行提供技术援助外,还必须在在丝厂和其他产业内为商行培养技工,除此之外,万旗洋行也要协助商行办理江南西学馆、商学馆和工学馆,以后,我还想建一所南洋大学。”
“呵…!”伍淑珍咯咯的笑出声,道:“胡少,你可够狠的…行,那就一言为定了,我帮你将这些事情都办妥,你派些人协助我即可。不过,这5oo万洋圆的利息可不能太高。”
胡楚元道:“索性就无息贷款吧,只要咱们名正言顺的将这份合同一签,谁也说不出半句闲话。对于洋行界,菲斯特先生也有一个说辞。”
“那倒是!”
伍淑珍微微有些走神,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她个人是很想帮忙,可在整个洋行界,并没有谁愿意帮中国解决这些问题,除非是有特殊丰厚的利润。
两个人为这些事商量了整个下午,随后才将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喊了过来,一起将合同签署了。
晚上,胡楚元就写了一封信给左宗棠,一是禀告此事,二是将自己不想完全出仕的想法告诉左宗棠。另外,他也写了一封更长的书信给梅启照,而且是让胡荣亲自送去。
考虑长远,胡楚元很希望梅启照的视野能够更为开阔,在理办实务的能力更甚谭钟麟一筹,特意让胡荣给梅启照送了一些很重要的西学书籍,当然,他也特别和梅启照在信中谈到了两个字——慎用。
现在的胡楚元究竟多少钱?
太多的数目不敢说,至少能买3o艘镇远舰…或许,凭他一个人的财力就能击溃日本。
朝廷想要再建一只北洋水师吗?
很简单,找个理由抄他的家。
左宗棠要是死了,李鸿章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所以,就算是不急出任满清的高官,胡楚元都得收敛一下,将自己的财富想办法藏起来,而且,他也能轻易的做到这件事。
在徐润、伍淑珍和菲斯特-德拉诺的帮助下,胡楚元很快就在新成立的万旗银行中设立了一只私募性质的国泰基金。
随后,他用国泰基金的名义和徐润合股创办中润公司,将他名下的上海地产、湖州桑田都并入中润公司,通过国泰基金控制中润公司7o.5的股份。
他将中信公司旗下的阜康钱庄半数改为“中信钱庄”,全国票号是中信,雄踞浙江和上海的票号是阜康,且增设中信保险行和中信融资两家新的子公司。
在中润公司和中信公司之外,他再办一家保利公司,而他名下所有当铺,以及近期新购的多家当铺都归保利公司持有。
最后,他将江南丝业合作社改组为江南农业合作社,并将3o的股份转让给江南商行,将江南商行的总资本扩张到3158万两白银,改由中信公司持股45,官股增至25,中润公司持股2o,余下1o由徐润、胡月乔、谭义云和柳成祥四人持有。
他们不用出钱就可拿到这些股份,坐收股利,但在他们离开商行后,胡楚元有权拿回股份。
胡楚元原先答应给徐润2o的江南股,可徐润拖欠的债务太多,已无余力吃股,江南商行势在必得的上海轮船招商局也被盛宣怀夺走。
两人商量后,就先以这样的方式合作,以后看情况再说。
这时,胡楚元将自己的资产分割成江南中信系和国泰系两个部分,前者在明,资产总额为4o52万两白银,后者在暗,资产总额为254o万两白银。
总市值为6592万两白银,比盐案爆之前增长了近一倍,且不含胡家大院、墉园、拙政园、沧浪亭、豫园,也不含元宝街的那些店面、杭州的三千亩水田、庆余堂的股份和子孙钱…这些都是家族资产,另外计算。
当然,这里面仍然不包括裕丰粮社。
这个问题还是只有胡楚元和谭义云知道,谭义云倒是统计过一次具体的数额,可是,胡楚元不看,眼不见心不烦嘛!
胡楚元对江南商行的实际控股权仍然维持在7o,可对朝廷来说,他在江南商行的持股比例从76降低到45,值得忧虑的程度大减。
随后不久,朝廷减免了江南商行的多项苛捐杂税,各种厘金免去大半。
有了这个基础,胡楚元在江南商行旗下开设江南轮船局和江南采办局,由徐润担任会办,原有的上海采办局职责划入江南采办局中,使得商行不仅有了航运业务,也有权从事军火、粮饷和漕运业务。
之后,胡楚元将江南西学馆迁移到虹口汉阳路,配套的上海中学、南洋中学、上海外语学堂、格致书院也开始运作,江南商学馆和西学馆比邻而居,半数课程和教材源自于福尔索姆商业学院,另一半则是胡楚元根据本国特点,和徐润一起自行编订的。
电报、银行、地产、农业合作社、钱庄、轮船局…当所有的线路聚集在一起,胡楚元的脑海中很快就酝酿出一个非常庞大的计划。
岩崎弥太郎、洛克菲勒、卡内基、Jp摩根…所有这些能够成就一番霸业的人都有着自己的特点,岩崎弥太郎是利用政治实现垄断经营的高手,洛克菲勒是设计商业陷阱的高手,卡内基是自我奋斗的高手,Jp摩根则是投机和联合他人共同经营的高手。
胡楚元呢,他似乎皆而有之。
他有条不紊的办着每一件实事,梳理着教育工作,为中信公司、江南商行、江南农业合作社、中润公司、保利公司和万旗洋行勾划未来的蓝图。
他挑选了一批教材,编订成册,放给名下各家公司的员工,由江南商学馆负责短期的内部培训,几乎所有的掌柜、管事都要参加。
人才要勤教。
这是曾国藩留下来的遗产,学会这一点才有可能越曾国藩。
另外,他咬咬牙,准备将裕丰粮社卖掉,虽然还不知道能卖给谁…谁能买得起?
拆成二十份卖,也未必能有几个人买得起!
胡楚元现在不免有点后悔,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就一狠,结果干出裕丰粮社这么斗胆的事情?
暗中,他也通过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在美国购买电报机和一批军火,前者秘密送往西北,后者秘密囤积在香港,随时准备供给黑旗军。
比起裕丰粮社,这个真不算是“斗胆”!
等到了1879年8月中旬,胡楚元才开启前往福州的行程,第一站是杭州。
上海再好,不如杭州这个家。
墉园再好,也比不上胡家大院一半的奢华。
他一回来,胡家就比往日热闹数倍。
听到消息,住在离胡家大院不过两条街的四爷胡月乔也带着两个儿子和几个孙子过来给老夫人请安,顺便和胡楚元打个招呼。
如今的胡家就是在靠胡楚元撑着,只要有他在,胡月乔的生意也愈加兴隆。
老太太是个有福气的人,三儿子胡光墉是官居一品,世袭云骑尉,四儿子的药材生意也做的很红火,还给老太太添了三个曾孙,两个曾孙女。
今天,胡家就算是四世同堂。
大家热热闹闹的坐在花厅里,谈论着家长里短的事,彼此都很开心。
渐渐的,胡楚元就谈到了两个弟弟的事,他这两个弟弟和顾家三兄弟,以及其他的晚清富二代大体相似,饱读诗书,以喜好古玩而出名,拥有一定水准的鉴赏水平。
老二胡品元特别有鉴赏水平,自己的书画造诣也不错,老三胡缄元国学功底和书画造诣不算特别突出,却是一个很精明的人,
随着江南国学馆的建立,胡楚元就打算来个因材施教。
胡缄元是想做官的,胡楚元想将他送到江南国学馆拜俞樾为师,顺便在西学馆转一转,学点杂科,以后先“考”个举人,再花钱买缺。
至于胡品元呢,胡楚元想让他学着做生意,可不知道胡品元是不是那块料,不管怎么样,先送到上海学习,要么学商科,要么学鉴赏,总要走出一条人路。
罗四夫人和七夫人倒还是乐意的,兄弟三人,老大、老二做生意,老三做官,三个人相互关照,这是再合适不过。
另外,大家也谈了谈胡缄元的婚事,尤其是那栋豪宅聘礼,婚期差不多是定在光绪八年中秋,事先答应何家栋那栋豪宅也得抢工,目前地基都打好了,位于杭州城西南的清波门,也就是西湖畔的东南沿岸,占地28亩,专门礼聘目前江浙一带最著名的大画家胡公寿和潘振镛两人负责整个园林的布局、设计。
说到这个事情,胡楚元就有点扎心。
钱送了这么多,可到现在还没有看到何璟出力气帮他赚一大票子呢!
他就在心里琢磨,眼下还没有精力整顿茶业,等他开始经办茶业生意了,就算何璟不想出力,他也有办法逼着何璟给力。
胡家人正在商量事呢,胡荣进来和胡楚元禀告,说是浙江巡抚梅启照和杭州知府瞿鸿机前来拜见他。
这倒是让胡楚元和其他家人都有些惊讶,要没有什么急事,那也该等到明天吧?更让家人们意识到…胡楚元在江南商政两界的地位是越来越厉害,比胡雪岩有过之而无不及,连浙江巡抚梅启照都得主动上门拜见。
浙江巡抚梅启照和杭州知府瞿鸿机当然不是一般人!!
胡楚元匆忙起身和家里的长辈告辞,出门迎接两位贵客旧友。
他们三人有些日子没见,一碰面,彼此都很开心。
见到胡楚元,梅启照就拱手笑道:“楚元,我要恭喜你平定盐乱,对朝廷功不可没啊!”
胡楚元笑道:“同喜,同喜。两位大人,请到我书房里慢慢闲谈?”
“好!”梅启照和瞿鸿机一同答应下来。
因为胡家人都聚集在百狮楼的大堂,胡楚元就将两人领往锁秋堂,正好,颜士璋就住在这里,正在花厅里读书。
他和瞿鸿机早在京师就密谈了几次,一眼相中瞿鸿机的才干绝不简单,这才推荐给胡楚元,对瞿鸿机来说,他也算是真正的恩人。
两人一见,忍不住唏嘘了几句。
对梅启照来说,颜士璋更不算是外人。
四个人就在锁秋堂的花厅里坐下来,来不及喝杯茶,梅启照就和胡楚元说道:“楚元,我听到风声,说是总督何大人已经带着家眷返京叙职,和沈葆桢沈尚书举荐你做福州船政提调,这历来都是补衔三品的官缺,若是消息确凿,那我可要恭喜你高升啊!”
瞿鸿机也笑道:“恭喜骑尉高升,如今的福州船政大臣是总督何大人兼任,总督大人又同时兼着福建巡抚、福州将军两大要职,公务缠身,和您又是岳婿关系,您这船政提调岂不就是真正的船政大臣。如此说来,这就是朝廷正二品的权职,我是羡慕不已啊!”
胡楚元笑了笑,道:“事情还没有定下来,两位大人不用这么急着恭喜。”
梅启照哈哈一笑,和他道:“楚元啊,你就放心吧,据我所知,朝廷根本就拿不出第二个人选啊。船政提调是一个肥差,可不是一般的官员就能出任的,需要非常的精通洋务西事,而且,没有总督何大人和尚书沈大人的点头,谁也坐不住这个职位。”
瞿鸿机也道:“我同年同乡的好友张百熙正在福州船政衙门铜元局任会办,说来也是骑尉举荐,中堂大人差调而去的。据他和我通传的消息,船政衙门里面已经传遍了,都说您不日就要上任呢。”
胡楚元反而是笑不出来,道:“那就多谢两位大人的用心关照了。”
他心里清楚,福州船政提调这个职务对他来说并不是好事,他得大笔的砸银子才能在这个职务上干出成就,才能保住何璟,才能保住他的未来。
同样的,他不得不出任提调一职,也不得不砸钱。
对付法国人的6军容易,对付法国人的海军就不同意了,他估计,从今年到1885年,总计六年的时间内,他至少要赔进去五百万两银子,才能不让福建水师惨败于法国远东舰队。
他还得从江南商行抽调官款,大肆用于船政衙门买舰造舰,增建炮台,前后花费更不能少于一千万两银子,否则就不可能抵挡住法国人。
瞿鸿机是精明人,比梅启照精明,一看胡楚元的神情,心里也猜的不离十了——胡楚元是被逼的,而且是被中堂左宗棠和何璟逼得,必须去福州船政衙门救急,不去不行。
他立刻不再谈这个事情,转而和梅启照道:“巡抚大人,咱们还是要说正事啊,金杭水渠事关重大,难得胡骑尉回来了,咱们今天就尽量把一些细节都敲定吧!”
梅启照默默点头,随即取了一幅浙江地图,摊在桌上和胡楚元细致的比划一番,道:“楚元,我们就打算在金衢盆地周侧修建六座水库,分别和六条大水渠相同,大水渠再通三十余条小水渠,和百余道支渠,基本就能灌溉整个金衢盆地和严杭两府。别的不说,仅是金衢渠、严杭渠、金杭渠这三大渠疏通完毕,新灌溉的水田就能多达四百余万亩,若是工程能在四年内全部完工,别的不敢多说,浙西四府的农税至少能番一倍,每年可新增数十万两银子的丁税厘金。可是,总开销也不小啊,前后怕是至少要花费六七百万两银子。”
胡楚元道:“税款和投资倒是其次,关键是对百姓有利啊,这样的水田不管是种水稻,还是种桑,收益都很巨大,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各行各业的日子才能好过,浙江巡抚衙门的日子才能好过。”
梅启照笑道:“确实如此,既然楚元你别无疑虑,那第一笔款子什么时候能到账?”
胡楚元想了一下,道:“三天之内,先借一百万两银子用于开工,只是…各个关节都要任用合适的人选,不怕投钱用于修渠,只怕官员贪克的太严重,钱都用不到实处。”
梅启照道:“我恰恰就是为此而来的,楚元,咱们能不能官监商办?我亲自担任总监工,让霍知府辅理,具体的事情由江南商行负责?”
胡楚元深思片刻,觉得这样做也是可以的,就道:“行,我在江南商行下面置办一个江南水利局,专门配合江南各省施工水利,衙门直接将工程包给我即可。”
梅启照道:“那就好办了…另外,还有一个事!”
说道这里,他给瞿鸿机一个眼色。
瞿鸿机当即道:“胡骑尉,这件事耗银很多,浙江巡抚衙门怕是…肯定还不清,除非将贷期延长到十年。我和巡抚大人私下商议,原本想在修渠之前,以衙门的名义征收沿渠的田地,等水渠建成,田地从沙田转水田,地价可涨数倍,就可以靠这些利润来偿还贷款。只是…!”
他没有说完。
梅启照轻轻的咳嗽一声,接着这番话继续和胡楚元说道:“只是这官不与民争富,我要是这么做了,怕是会给别人留下口舌。所以啊,我琢磨这个事情还是交给你办。你从中所赚取的利润用来抵销贷款,而你就以向巡抚衙门捐款的名义,将这些利润缴回来。这么一来,你得了名声,也不赔钱,衙门又能有款子修渠。”
胡楚元冷不丁的打个寒颤。
拜托,他已经有裕丰粮社了。
如果在浙江继续搞上百万亩的土地,他还活不活了?
他确实怕死,但也贪财啊。
左右一想,他居然又咬了咬牙,道:“就这么办吧!”
这时,一直不开口的颜士璋却忽然说道:“东家,咱们也不适合直接出面,不如还是请四爷联系浙江各地的富绅,大家一起出钱,给他们一笔好处费即可。”
胡楚元点了点头,道:“确实是这样,涉及的田地数量太大,我一个人出来兼并,总是会给别人留下口舌…其实,还可以让江南农业合作社出面,让地方的丝头和茶头出来买地,所买的地扩充到合作社中。至于整个工程款嘛,我就半捐半借。”
梅启照笑道:“那好,咱们就一言为定。”
胡楚元道:“一言为定。”
浙江金杭水渠工程所要花费的钱财对胡楚元来说,也并不算是一笔很大的钱,他的目标只是尽力提升浙江的生丝产业和茶业,也让梅启照、瞿鸿机这些人从中获得政治上的资本。
哪怕这近六百万两银子的工程款有借无还,一分钱都拿不回来,他终究还是会赚回来的。
为了确保工程顺利,各地知府知县不会因为工程包给了江南水利局,没有机会从中捞笔油水而和工程过不去,胡楚元和梅启照又秘密的商议了几个时辰,将金华府、严州府的知府都悄悄挪移,使用梅启照的亲信和胡楚元以前推荐的那些年青官员。
如此一来,再有瞿鸿机秘密联系,让这些知府暗中相助,胡楚元派人收购水渠沿岸田地的事情也会开展的更顺利。
衢州知府已经是江苏籍的廖仲山,这就是胡楚元去年推荐的人,为人正直,肯定没有问题,自然不用再换。
金华知府换成江西人刘鸿熙,严州知府则要换成湖南人黄家驹。
“黄家驹”。
真的,每次看到这个名字,胡楚元都忍不住有点激动和颤抖。
谈完了这些事,瞿鸿机才和胡楚元又谈起福州的事情,道:“骑尉还记得我同乡同年张百熙吗,经由骑尉推荐给中堂大人后,他就同乡屠仁守一起被中堂大人任用在福州船政衙门,他担任衙门铜元局的会办,屠仁守则担任审计处的司务。”
“哦,我倒是记得!”
胡楚元微微点头,当初,颜士璋和他推荐这些人的时候特别列出其中七人,分别是湖南人瞿鸿机、张百熙、屠仁守,广东人戴鸿慈,江苏人廖仲山,广西人唐景嵩,江西人刘鸿熙。
颜士璋曾说七人都有巡抚之才,瞿鸿机则更胜一筹,言下之意是可以问鼎总督的人。
所以,胡楚元才特意将瞿鸿机举荐在浙江杭州府,也是想近距离的观察一下。
其实,这七个人真正做到巡抚的没有几个,做到军机大臣的只有瞿鸿机,在庆亲王奕劻和袁世凯掌权的时期,瞿鸿机是清流派最后的大佬,也唯有他能和这两个人斗法。
可惜,败就败在张百熙这里。
新政即将开办之前,在荣禄的举荐下,瞿鸿机和张百熙一起被慈禧招见,言下之意,两人中要有一个可能出任军机大臣,他们两人是同县、同乡、同学、同年,私交很厚,就私下相约,不管是谁出任军机大臣,都要力保另外一人出任两江总督。
结果因为张百熙关于新政的言辞过于激烈,慈禧不高兴,就用瞿鸿机做军机大臣。
现慈禧不喜欢张百熙,瞿鸿机就选择性的遗忘了原先的约定,别说是两江总督,连巡抚的职务都没有派给张百熙。
一气之下,张百熙就和袁世凯结盟。
后来,瞿鸿机以反腐之名攻击政敌庆亲王奕劻和袁世凯,张百熙则屡屡联系其他官员,帮着袁世凯和瞿鸿机作对。
胡楚元并不知道这些事,比瞿鸿机、张百熙这些人,他更熟悉洛克菲勒、岩崎弥太郎、乔致庸、盛宣怀…!。
不过,胡楚元也算是看清了一点——政治之中没有几个人是真正干净的,瞿鸿机也是如此,机关算尽,所求的还是自己的官位。
在这些人的心目中,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能比官位更重要,其次才是国家的兴亡,百姓的死活。他们比某些官员还是要好很多的,比如说,他们将钱财列在第三位,而不是第一位,也不是第二位。
在眼前这个时刻,瞿鸿机还很在乎他和张百熙的情谊,就和胡楚元推荐道:“张百熙是个很不错的人,才能出众,以精研西学著称,所以才能被中堂大人派在那里。现在想想,中堂大人更是早有谋划,提前就将他派了过去,听说骑尉大人即将赴任船政提调,他也写了一封密信,托给转送给骑尉。”
既然是个人才,胡楚元当然要用。
他从瞿鸿机手中接过信函,将信拆开一看,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左宗棠的厉害程度、识人用人的素养、操控全局的能耐…就不用再细说了,总之是无比厉害的,提前一年就将湖南人张百熙、湖北人屠仁守派到福州船政衙门,一个在铜元局任会办,一个在审计处任司务,掐住了船政衙门的财务要害。
对于船政衙门内部的情况,两个人只要私下一通气,基本就能摸个不离十。
在这封信里,张百熙和屠仁守先是要谢谢胡楚元的举荐之恩,两人和瞿鸿机都是同年,也就是同治十三年进士,资历都很浅薄,没有胡楚元的帮忙,怎么能在地方捞到正五品衔的实缺肥差?
此外,张百熙就将他在衙门内部了解到的情况通报给胡楚元,总之,情况是tǐng糟糕,得要提前做好充足的准备工作,顺便表一表忠心和感激之情,只等胡楚元一上任,他们就将唯胡楚元马是瞻。
看完整封信,胡楚元一是感叹船政衙门的情况确实是很棘手,二是感叹亲信党羽的好处真的很实在。
他这还没有上任,张百熙和屠仁守就已经表态要跟着他干,通风报信,让他做好准备。
既有内奸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胡楚元忍俊不住的笑出声,和瞿鸿机道:“多谢霍大人,这封信真是帮了我大忙!”
当着梅启照的面,瞿鸿机丝毫不隐藏,拱手笑道:“此乃应尽之责,以后若有差调之处,骑尉直言无妨,霍某必定竭尽所能!”
胡楚元微微颔。
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已经谈完,留两位大人用了晚膳,胡楚元才送他们离开胡家大院。
再回到冷秋堂,他就将张百熙的信给颜士璋看,随后又和颜士璋暗中商议一番,决定提前部署,先从江南商行抽调几个很精明的掌柜安置在福州等待。
另外,对于张百熙在信里提到的那些人,也逐一摸底查清,看看他们的底牌和关系网。
总觉得在福州的用人会更加紧张,胡楚元也让颜士璋尽力替他招揽一些人,一起经办大事。
这些人倒是很多的,颜士璋本身就有收集人才向胡楚元举荐的习惯和职责,他很快就推荐了三个人,三人都在江南国学馆。
推的第一个是江苏江阴人缪荃孙,光绪二年进士,因为和翰林院掌院学士徐桐不和,离职回家闲赋。
他以精擅金石学和目录学而闻名,也是江阴一带的收藏鉴赏大师,受俞樾的邀请,目前正在江南国学院和俞樾一起研究古籍。
在上海的时候,颜士璋曾经常出入江南国学馆,对里面的那些人都很熟悉,一直觉得缪荃孙的能耐并不简单,只研究古文书画未免大材小用。
既然胡楚元要多征收几个幕僚,颜士璋先推荐的就是缪荃孙。
第二个人是浙江会稽人钮玉庚,同治四年进士,资历很老,年纪却不大,曾任山东学政,后因丁忧离职回家。丁忧结束后,他想要补缺回京,吏部官员却要收他三万两银子做贿赂,一气之下,他就不再出仕,留在浙江开馆教徒为生。
第三个人也是浙江会稽人顾家相,二十六岁,光绪二年进士,运气不太好,年初遭逢母忧,回家守孝了几个月,就在同乡钮玉庚的邀请下前往江南国学馆进学。
这个人比较重视洋务理论,时常也去西学馆和格致书院,和徐寿等人有着不俗的私交。
颜士璋的眼睛还是很准的,他看中的人,几乎都有不错的价值。
胡楚元立刻就同意了,亲自写信(书法水平和国学功底太稀疏,还是得让颜士璋再修改一番,誊抄一遍才能拿出去见人)给三人,重金礼聘他们出任自己的幕僚,共商大事。
等他“写”了信,颜士璋亲自带着书信去上海找他们。
这个事情倒给胡楚元另外一个启,那就是江南国学馆的招揽人才属性,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的人才中,很多人都精通文章、金石学、书画、目录等等,这些就是真正的国学。
做为江南国学馆的创办者,胡楚元其实也有着很特殊的招揽实力,这一点倒是歪打正着,连他自己事先都没有想到。
颜士璋去了上海后,缪荃孙、钮玉庚、顾家相三人听说是胡楚元要招揽他们做幕僚,而且很急,二话不说,连薪水待遇都不问,当夜就和颜士璋一起租艘轮船来杭州。
三个人都出身于较为富足的江浙地主官绅家庭,对钱财看的比较淡,更重视的还是胡楚元会给他们带来的特殊机遇。
人啊,活在这个世上都还是想做点事情的。
当然,他们心中也都清楚…薪水待遇肯定不差,至少不会比在他们在江南国学馆的收入低。
没有等上两三天,颜士璋就带着三人来到了胡家大院里,对于他们,胡楚元也是格外隆重的款待。
接风洗尘的宴席结束后,胡楚元领着他们在胡家大院的西花园里转悠,游山玩水,逛了一圈之后在湖畔凉亭里坐下来,喝喝茶,谈谈心。
闲谈了几句而已,缪荃孙就迫不及待的和胡楚元试探道:“骑尉此次这么急的征调我们前来,不知道是不是有急事啊?”
胡楚元没有准备,主要是没想到他们连夜就会赶过来,连家眷都丢在了上海。
稍加思量,他就朗声笑道:“我请三位先生前来,确实是为了一件很长远的事…!”
不等胡楚元说完,顾家相就笑道:“只要能用到我等之处,骑尉但言无妨,我等必定竭尽平生所学,辅佐骑尉成就大事。”
三人中,钮玉庚年纪最长,也不过四十二岁,同治四年进士。缪荃孙三十五岁,顾家相二十六岁,都是光绪二年进士,资历尚浅。
胡楚元示意顾家相不用着急,道:“如果不出意外,我有可能前往福州出任福州船政提调。我不隐瞒,各位可能也都清楚,若是我出任这个职务,船政衙门的大小事务都会由我主持,事关兹大,所以想请三位和颜先生一同协佐我。”
钮玉庚微微皱眉,道:“我倒是很高兴骑尉能够请我,只是,我并不擅长船政之事啊。”
颜士璋则笑道:“润生,就算不知船政事务,我们也可以居于幕中,运筹帷幄,出谋划策。再说了,我年近六旬都不怕,你怕什么,不懂也可以慢慢学。船政是国家大事,深受朝廷的器重,既然想要报国,那为什么不多学学这方面的事呢?”
钮玉庚拱手和颜士璋道:“先生教训的是啊。”
颜士璋是咸丰年间进士,又曾出任过吏部侍郎,资历很老,如果不是受“刺马案”的牵连,以他的才干也早就是巡抚、总督一级的封疆大吏。
钮玉庚等人称他一声“先生”是很正常的。
胡楚元笑了笑,道:“船政是举国大业,我们恐怕要为此谋划经营十年,所以说是长远的事。另外还有两件事,影响更远,现在就得办,所以是急事!”
“哦?”钮玉庚不免有些好奇,道:“还请骑尉明说!”
胡楚元笑道:“我想开办一份《咨政参考》,每半个月刊印一次,专门提供给朝廷大小官员,登载国内各省大小事件,以及西洋各国局势、时政新闻和历史,对各国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实力也要进行详细的报道。本刊不评时政,不论朝纲,不断是非,所有信息一律求实求真,只做为资料供各部官员参考。”
“哦?”钮玉庚更加惊奇,缪荃孙和顾家相也是分外有兴趣。
很明显,一旦开办成功,这份《咨政参考》的作用和意义将是非常巨大的,对朝廷上下的影响必将很深远。
缪荃孙忍不住问道:“骑尉打算是什么时候开办?”
胡楚元道:“不急不晚,暗中筹备,等我们储备的资料足够刊一年,就可以正式刊行了。”
缪荃孙道:“骑尉不妨将此事交给我们办理吧。”
胡楚元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啊。另外还有第三件事,除了《咨政参考》,我还想请人汇编一套《资政新编》,涉及理学、经济、农桑、工矿、商贸、水利、管理等各个方面。如果说《资政通鉴》是给皇帝看到,那这套《资政新编》就是给各位官员看的。当然,这套书不正式刊印,要的人就从江南西学馆领走一套,不要的人,眼不见,心不烦。”
听胡楚元说完,缪荃孙三人就现事情倒都不急,可都很重要,而且是一件比一件重要,影响更是一件比一件深远。
钮玉庚忍不住的感叹道:“骑尉年纪虽轻,却有真器量,思虑之远,实在不是平凡人能够比拟的。钮某不才,愿意留在骑尉身边出谋划策,netbsp;
缪荃孙和顾家相也纷纷道:“还望骑尉给我们一个这样的机会,也让我们能为社稷出策,更为骑尉略尽绵薄之力。”
胡楚元满心欢喜,不管怎么说,能够招揽到合适可用的人,那都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并不清楚这些人的实际能力,但以颜士璋的眼力,他们肯定不是泛泛之辈。
几个人坐在凉亭里继续漫谈商榷,胡楚元要他们办的三件事,每一件都不是很简单的事,只靠他们三个人还不足以成事,得更多的依靠整个江南国学馆和西学馆的力量,连工学馆、农学馆和商学馆都要出力。
缪荃孙以博学著称,经史典籍、诸子百家、方志地理无所不读,在目录学、金石学方面的造诣很不简单,篆刻、书法、绘画无所不精,他就负责领衔netbsp;
钮玉庚以文采取胜,从官经历最为丰富,曾任山东学政和山西按察使,由他领衔主编《咨政参考》,完全可以把握住“不评时政,不论朝纲,不断是非”的三不原则。
顾家相的文采书法都是进士级的造诣,比起缪荃孙和钮玉庚却不算什么,唯一的优点就是对西学的兴趣很浓,年纪也轻,就暂时负责给两人搭个下手。
身边忽然多了几个真正有才学的人,虽然谈不上能堪大用,对胡楚元来说也能解救一时之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也多了几个人可以商议。
可是,也有不好的事情…这三人的热情太高涨,很快就迫不及待的和胡楚元领了经费,投入到各自要负责的事情中。
最初几天,他们都是返回上海、家乡,四处邀请同学同乡同年的好友出力,等几天再返回杭州,彼此都已经理出一些头绪,急着要和胡楚元通禀协商细节。
胡楚元现自己经常干出一些邪门事情,连自己都接受不了,他本来是要回杭州度假,悠闲半个月再前往福州赴任。
这倒好,他今年最悠闲的假期就这么轻易的被破坏了。
话说,他们毕竟是进士出身,有才华和学识是不假,可他们的想法毕竟要守旧很多,对于《资政新编》、《咨政参考》的很多想法和胡楚元预想中的完全不一致。
胡楚元只好舍弃自己的假期,和他们逐一敲打细节,还得找人协助他们整理西洋资料和各种西学馆译书。
旧人办新事,似乎是不太妥当,其实是非常妥当,因为…如果钮玉庚、缪荃孙能够接受《咨政参考》、《资政新编》,朝廷上下的其他官员也有可能接受。
花了几天时间,胡楚元和他们两人、顾家相细细致致的阐述了自己的想法,甚至带着他们整理出《咨政参考》的第一期样刊,事情就开始变得顺利许多。
终于,胡楚元可以悠闲几天了。
他决定去一趟西湖,然后去报国寺,前往福州赴任之前也祭拜一下胡雪岩的灵位,不管怎么说,福州船政衙门是胡雪岩打下的根基。
他希望自己这一去,胡雪岩的在天之灵能够保佑他。
正要出门,二弟胡品元和三弟胡缄元就来找胡楚元。
这一年里,胡楚元来来去去的忙着,真的很少有机会和两个弟弟坐下来细谈。
“哥,你要出门?”见胡楚元似乎要出去,胡品元tǐng关心问了声。
胡楚元笑道:“是啊,想去西湖转一转,看看清波门那块地皮,顺道去报国寺一趟。”
胡缄元想了一下,胡品元却笑道:“那我们也去吧!”
“行啊!”
胡楚元拉上他们,一起上了马车。
等车慢慢驶出,胡品元就和胡楚元说道:“哥,我不想去什么国学馆,我想直接到陈大掌柜那里做伙计!”
“哦?”
胡楚元悄悄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和他问道:“是不是你娘说了什么啊?”
胡品元笑道:“她倒没有说什么,我自个儿觉得的,我又不想做书法大家和大学问,自个儿玩玩便是了,犯不着真下太多功夫。”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从山西人开创票号这个行当以来,票号就有一个‘三爷不收’的规矩,即少爷、姑爷、舅爷,这三个爷是坚决不收的。你想要去票号从伙计做起,那是好事,我赞成,可咱们是做东家的,东家的少爷从来就没有去票号做工的,这是历来的铁规矩。我要是给你说了,陈大掌柜嘴上不说什么,可他心里十之是不舒服的。”
“这样啊…难怪!”胡品元咂咂嘴嘀咕一声。
胡楚元随即问道:“难怪什么?”
胡品元道:“我早上和娘说的时候,她就没有说什么,只说是让我来问你的意思。现在想想,她也知道这个事情不好办。”
胡楚元点着头,道:“四娘肯定知道这个规矩。你想,我当初从英华书院回来的时候,爹心里是想让我去钱庄做帮帐,从下面学起,可他也不敢说,就只能让我跟着柳成祥大掌柜在丝行里做外柜。”
胡缄元悄然一抬眼帘,有些不满的问道:“哥,你说票号哪里来的这么多规矩,连东家都不敢过问?”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早些个日子,我也不大明白,可这就是票号,只做钱上的买卖,所有买卖里面,这个生意是最独特的。这些规矩其实都是有原因的,比如说吧,山西票号有两个最死的规矩,一是东家不得过问票号的生意,只在年终有权查账分红,对大掌柜不满意可以换大掌柜,却绝对不能逾越大掌柜管下面的事情;二是东家自己的生意绝对不能从票号拆借银两;咱们浙江的票号在这两点守的不严格,结果呢,浙江票号开的快,死的也多,很多票号就是因为东家横加干预管理,又擅自抽钱经营自己的买卖而倒闭的。”
胡缄元又道:“既然是这样,那咱们还敢换大掌柜吗?”
胡楚元道:“是啊,东家当然不敢轻易换大掌柜,为了应付这个问题,很多东家就开几个票号,一个票号经营不善,立刻调用其他票号的大掌柜和掌柜填上。宁波人在这一点上做得最快,几个大家户手里都有十几个票号,可问题也出来了,宁波人的票号很难做大,每家都只能盘踞一方,不能雄霸整个江浙。”
胡缄元微微点头。
胡品元则又问道:“那是要咱们家的大掌柜不周到,那怎么办,咱们可只有一家票号…眼下是两家,可似乎都是陈大掌柜在管着呢。”
胡楚元道:“东家要做的事情不是去管事,而是识人用人,尤其是在票号这个生意上,一定要看清楚掌柜是什么样的人。这里面也有几个老规矩,譬如说,有妾的掌柜一定不留,有妾的外柜一定不收。别说掌柜的不娶妾,山西人连票号的东家都不纳妾。这是经营票号的规矩,不贪不色,忠义诚信,非此类人,经营不了票号。”
胡品元忍不住的吐了吐舌,又哈哈笑道:“我是肯定经营不了票号生意的,那哥啊,你给我另外谋个生路吧,我这二十岁的人了,总不能就靠哥赚钱养我,我天天在家吃你赚的利息吧?”
胡楚元笑道:“你能这么想,那当然好啊。这样吧,你去做另外一个行当,我琢磨你能行。”
胡品元不免有些好奇而急切的问道:“哥,赶紧和我说说,我娘都快把我耳朵茧子说出来,天天逼我学做生意的事。”
胡楚元又笑了,他就说嘛,品元这么好玩的人怎么也会真心想学生意。
他道:“你换个名字和身份去万旗洋行做学徒,从学徒给我做起,不准对任何人说出你的身份,好好给我干,我会另外派个师傅暗中关照指点你。”
胡品元神色尴尬,道:“那我岂不是买办…哥,你这个主意太损了?”
胡缄元却道:“买办怎么了,徐润不是买办?不是宁波买办带的头,宁波人能有今天吗?我看不错,万旗洋行和咱们家的关系一直不错,经营的生意又大又广,锻炼的机会也多。说不定,以后还能派到万旗银行。”
“对!”
胡楚元点着头,和胡品元道:“等你在洋行做完了一年学徒,跟着买办师傅跑一年外柜,你再去银行学一管事,以后再做三年的小买办,六年学完,我就让你自己做生意。”
胡品元嘿嘿一笑,道:“那行,有哥这话就行啦,得,咱三兄弟是各有一条路,就我去做买办,还得靠自己努力,老三,二哥羡慕你啊!”
胡缄元不屑的哼一声,道:“羡慕什么,我这做官的路还不知道通不通,万一不通怎办?要不,咱们两个换一换,我去做生意?”
胡品元不解,道:“做官多容易啊,一天到晚说瞎话,说瞎话,我擅长啊!”
他们相互说着,可胡楚元心里明白,两个弟弟对于自己的未来都没有确切的答案,优裕的生活让他们有着非常多的选择,也因此而迷茫着。
当初老三被他岳父何璟一逼,气的要去考科举,做一个为民除害的大官,现在气头过去,现做官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他不是不想做,而是估计自己考不上进士。
这倒是一个问题。
胡楚元也没辙,举人容易,本地作弊嘛,会试就没有办法啦。
想到这里,他就和两个弟弟说道:“这样吧,我和几位大娘说一说,暂时也不急着给你们派个差事,更不急着给你们选一条路,你们自个看着办。想学什么,你们就学什么,做生意也好,做官也好说,其实道理都是一样的,也就是观人识人,用人办事。“
听他这么一说,胡品元和胡缄元都很高兴,就在车里嘀嘀咕咕的商量着。
胡楚元的意思很简单,还是让他们先在浙江考个举人的功名,这个事情不难,从巡抚到学政,上上下下都是自己人。
到时候,他们要想做官,家里就直接想办法谋个实缺,想做生意,那还是得按照胡楚元的意思操办,先去洋行做两年的学徒和帮帐,然后做外柜和买办。
等他们两个锻炼出来了,胡楚元就正式分家,各给他们一笔钱经营自己的生意,赚了是他们的,赔了归胡楚元这个大哥担当。
要是做官,股份就留在家里的产业中滚红利。
两人一听都很高兴,就决定先这么办了。
他们三兄弟说好这个事的时候,车也到了报国寺门外。报国寺早已修整一新,比起去年那时候,香火也要兴盛很多。
胡家前几个月刚又投了八万两大银子,让报国寺增盖三栋新殿,寺庙的面积也将会扩充到原有的两倍。
即便是和尚也免不了要为钱财操劳折腰,听说是胡家的人前来拜香火,方丈大智禅师亲自出来迎接,还带了十几个身披袈裟的僧人,几乎是全院高僧倾巢而出。
对于佛教,胡楚元还是tǐng信服的,因为佛法的世界确实是恢弘的,气势之大,在所有宗教中都显得极其无量。
在胡雪岩的墓前和功德祠里都祭拜一番,胡楚元心中不免有种宿命轮回之感。
是胡雪岩亲手协助左宗棠创办了福州船政,现在,又得轮到他去解决前人在船政中留下的各种弊病,他呀,他要给胡雪岩和左宗棠一个真正的交代,要让福州船政成为亚洲最强的造船厂和海军学校。
他知道自己是做得到的。
他也不懂造船,不懂海军,可他懂赚钱,无论满人怎么防范,他都有办法让福州船政的经费自给自足。
他完全有办法让福州船政的经费爆炸性的增长!!!
看着功德祠里的胡雪岩画像,胡楚元在心里默默地说了许多能让胡雪岩真正感到安心的话,譬如,他会将盛宣怀彻底击溃,只是还要一些年的时间;譬如,他会真正的辅佐左宗棠,让左宗棠名垂千古;譬如,他会一统中国的丝茶业;譬如,他会照顾好胡家,让胡家成为真正的金融财阀…!
从功德祠里走出来,胡楚元心里非常平稳。
他又不想卖裕丰粮社了。
他想,吗的,死就死吧。
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
他就是这么想的。
过去一年的起起伏伏、跌跌撞撞对他来说是真的很重要,让他经历了太多,也让他明白,中国并没有多少事情可以难住他。
中法战争又有何难,更何况福州船政衙门里面的那些激飞狗跳的事?
法国人的海军实力仅次于英国,舰队总吨位高达45万吨,在马尾海战爆之前,法国总计拥有52艘铁甲舰,平均排水量为5793吨。
可胡楚元并不担心,也不害怕。
法国人都不值得忧虑,更何况是日本人?
1895年的日本和1927年的日本有着天壤之别,真的不用太在意,虽然不用太贬低,但也不用过分高估。
事实上,胡楚元满打满算的是一个蹂躏法国和日本的局面…这倒也是有可能的,他毕竟是一个暗算别人的高手,也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一步步的筹备和计划。
当然,胡楚元知道最为关键的时刻是明年此时,只有过了那一关,中国经济才能真正的由他掌控。
他将那个即将到来的时代称之为“不差钱”的中国近代史。
几天之后,郑锡泰等人来到杭州和胡楚元会合,华蘅芳也带了六名钢铁、造船、军火等行业的美国技术顾问一同抵达。
等到了1879年8月初,船政衙门的任命终于抵达杭州,经由闽浙总督兼福州船政大臣何璟的参奏,兵部尚书沈葆桢的举荐和朝廷军机衙门的批复,胡楚元以江南商行总办的名义“署理”福州船政提调——暂时性的处理船政衙门事务。
胡楚元当然也得受“丁忧”的影响,所以,这一次的任命是船政衙门的内事,朝廷只负责批准,并没有实缺,更没有具体的品级。
这是一次特殊的任命。
命运仿佛是一种轮回,沈葆桢当年经历过的事,再一次生在胡楚元的身上。
在清朝廷正式的任命后,胡楚元就必须要走了,启程前往福州上任。
临行之前,他在杭州聚贤楼开了二十六桌宴席,宴请浙江各地的掌柜、主账、管事、帮帐,还给大家增了一笔薪酬,答谢众人在今年生丝收购中的表现和努力。
宴席结束后,胡楚元将6三元特别留下来,彻夜长谈,说一说江南农业合作社的未来,希望6三元继续努力,也在江南农业合作社里给6三元添加了一笔贴息股。
次日,清晨时分,胡楚元带领着他的团队登上了前往福州的汽船。
在海浪的起伏中,汽笛的呜鸣声、海风的呼啸声中,胡楚元想,大杀四方的时候就将来到了!
福州。
1844年,福州作为最早的五口之一开埠,英美法等各国都在福州设立总领事馆,道光年间,福州的茶叶出口一直占据着中国茶叶出口总额的三成,近年,随着绿茶外销的衰落,福州的红茶出口更占据了总额的四至五成。
这一次前来福州,胡楚元不仅想要办好福州船政衙门的事,也想办好中国的茶业。
他知道,只有稳住中国的丝业和茶业,中国才有未来可言,洋务之流、实业之流…其实都没有看清问题的本质。
胡楚元乘坐的汽船停在马尾港,还在船上,他已经看见了福州船政的那一大片厂房,铁厂的烟筒里冒着灰色的浓烟,浩荡的船港铺散在数里长的平阔江滩。
船政里能够看到的都是欧式厂房和建筑,办公楼也都是欧式,比起外滩上的工厂要干净气派许多,乍一看,胡楚元还以为自己来到了1879年的朴茨茅斯,港口外停靠着十多艘舰船,大大小小,有几百吨位的,也有至少一千吨位的。
环绕着马尾港和船政北侧半圈都是连绵的山岭,大多不过两三百米高,也有不足百米高的山坡子,很多欧式别墅临山而建,掩映在林荫里,正北面的坡顶被削平可以见到一片连绵的建筑。
真的。
胡楚元真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随行的人,大体也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未曾想到福州船政居然是这个模样,可以用漂亮和气派来形容。
很有趣呢。
想想自己以后在福州船政的生涯,胡楚元似乎也看到了许多奇妙的未来和希望。
这里确实是一个近乎于神奇的地方,培养了中国近代海军史上最著名的那些人,刘步蟾、邓世昌、林泰曾、叶祖珪、魏源、陈兆翱、郑清濂…。
只要是胡楚元想要的,这里大约都能找到。
真的,只要坐上了福州船政大臣的宝座,就像是开启了一个人才的聚宝盆。
码头上聚集了一群人,领先在前的是几位身穿朝廷三、四品级官服的官员,听说胡楚元的船已经抵达,福州船政的监工、局员们纷纷一涌而来。
胡楚元也是有备而来,随行带着的团队就有二十余人,后续还会有更多的人6续抵达。
他领先在前,身后的二十余人浩浩荡荡的随之而下,沿着板桥一路走下去。
人群中领先在前的人身穿二品官服,年约五旬,气色红润,肤色微黑,胡须花白。
他上前一步,和胡楚元拱手笑道:“胡提调秉承父志,重掌福州船政,实在可喜可贺啊!”
对于福州船政衙门的情况,胡楚元已经知道的很清楚了,不仅有张百熙、屠仁守做内应,他也通过江南商行的福州分行,仔仔细细的查询了每个官员的底细。
在福州船政衙门,只有一个人拥有从二品的官衔。
他就是叶文澜。
这也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官商,厦门人,旅居福州经商多年,广游南洋,精通各岛语言,沈葆桢建福州船政时,他就是总监工,因屡有功绩,积功升候补道,追补从二品的布政使衔。
胡楚元拱手答谢道:“叶大人,久仰!”
叶文澜笑道:“胡提调,请让我来替您引荐一下船政的各位同僚,这位是船务局会办吴正丙吴大人,这位是铜元局会办张百熙张大人…!”
福州船政不同于天津制造局、江南制造局,这是一个级别等同巡抚衙门的船政衙门,官员数量众多,设有船务局、军火局、水雷局、铜元局、电报局,另设文案、支应、报销、审、稽查五个处、十三个厂和船政学堂,此外,福建水师也归属福州船政管辖。
据胡楚元收集的消息,船政衙门目前的二品衔官员只有叶文澜一人,船务局会办吴正丙等人是三四品衔,各处司务,以及理办、参议等官都是五六品衔,佥事、监理属于七八品衔,其余还有从品的不入流官吏主事。
大大小小的官员数量加起来总计五十七人,抵得上京师的工部衙门。
这些人都云集在港口,在叶文澜引荐下,胡楚元也逐一问好。他的背景和钱势太厉害,这些人根本不敢怠慢,一个个都陪着小心谨慎。
大家在船政衙门里已经摆好了宴席,替胡楚元一行人接风洗尘。
何璟还在京城叙职,临行之前却已经做了安排,让官员们将福州船政衙门重新修整,专门做为胡楚元在福州的府邸。
见胡楚元的随从太多,里面还有六七个洋人顾问,叶文澜就立刻派人将船政衙门附近的一栋法式庄园收拾干净,供这些随从居住。
下午,在叶文澜等人陪同下,胡楚元先参观了船政下属船厂的设备和在造的两艘的木舰。
等到了晚上,他才回到船政衙门的后花园,在沈葆桢住了九年的靖海堂住下来。
这本该是福州船政大臣才能住的地方,可胡楚元是那种当仁不让的人,他不会和别人客气。他也知道,何璟是故意要让他住在这里,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诉船政衙门的这些官员——胡楚元就相当于福州船政大臣,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说了算。
当然,胡楚元不可能像沈葆桢那样,将所有的心思和时间都花费在福州船政。
他现在的事业是非常庞大的,每年的稳定收益都在一千万两白银以上,相当于十个福州船政衙门的拨款。
左宗棠和何璟都明白,他们只是让胡楚元来做两件事,第一,掌控大局;第二,保证财政;真正的实际事务由谁来打理,他们早就安排好了。
同治十年进士张百熙、屠仁守,光绪二年进士戴鸿慈,这些都是他们安排的人,也可以说是胡楚元的派系。
这三个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出身于书香门第,家教渊博。张百熙是湖南长沙人,师从现任驻欧五国公使的郭嵩焘,屠仁守是湖北籍,祖父屠之申曾任直隶总督,声望极高,他自己则师从李寿兰,以精擅数学和西洋学说而闻名。
戴鸿慈是广东南海人,何璟的同乡晚辈,年纪很轻,在京城中以知洋务而闻名。
他们三个人进入福州船政已经有一年的时间,张百熙任铜元局会办,屠仁守任报销处司务,戴鸿慈任船务局理办。
胡楚元估摸,他就只能在这三人中寻找一个代替自己管理船政,正寻思着,颜士璋就领三名中青年官员进来。
白天已经见过,胡楚元一眼认出是张百熙三人,就笑呵呵的道:“三位请坐吧!”
“多谢提调!”张百熙领头答谢一声,带着其他两人一起坐下来,随即,他就和胡楚元道:“我等三人此次前来拜见大人,正是要答谢大人的举荐之恩。”
三人中,张百熙的年纪最长,三十二岁,其貌不扬,瘦小精干,留着很精细的八字胡,眉mao细弯,眼神内敛。
他身后的屠仁守也在三十岁左右,身形魁梧,看起来较为严肃,精气神饱满。戴鸿慈则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光景,身材不高,粗眉方脸,却显得很机敏。
胡楚元笑了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我愿意是举荐你们外出任官,造福一府一县,没有想到,中堂大人和总督大人居然将你们安排在这里,怕是委屈了!”
张百熙当即道:“提调大人严重了,我们倒不觉得委屈。比起在京师无所事事,日日看折子,纠察错字误典,在这里还是能办实事的。如今朝廷要以举国之力振兴水师,福州船政正是大有可为的地方,我们三人能在这里效力,不知道有多幸运呢。”
屠仁守也拱手道:“是啊,提调大人,您真的言重了,能在这里理办于国有利的实务,真让下官心中喜悦无比。能得您的举荐,我们更是感激不尽,以后如果有要差遣我们的事情,大人可以直说,我们必当尽力。”
戴鸿慈则是笑道:“提调大人,下官资历最浅,能够出仕就已经很高兴了。”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那好,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福州船政对中堂大人和总督大人都是特别的重要,对朝廷则更重要,我希望三位大人能和我一起同心协力办好船政。”
张百熙领着屠仁守、戴鸿慈一起拱手道:“提调大人放心,大人与我们有知遇之恩,我们必将竭尽所能,为大人分忧解难!”
听着他们这番话,胡楚元心中暗暗高兴,暗道:有亲信就是爽!
他又想,举荐他人出仕这种事情可以多做,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对别人来说却是一件终身都要感谢的大事。
他们现在说的不过是场面话,在胡楚元正式调往福州之前,张百熙和屠仁守就已经提前将福州船政衙门的很多内幕消息捅给了胡楚元。
此外,胡楚元也提前派人在福州打探消息,五十七名官吏的根底,他都已经摸熟。
知道归知道,明白归明白,该说的还是要说,该问的还是要问,看起来多此一举,可这就是清朝的官场规矩。
胡楚元也很正经的和张百熙三人问道:“你们来船政衙门也有一年了,对于船政的事务应该有些了解,能不能说说船政衙门目前都有哪些麻烦事?”
三人稍加沉吟,互相看一眼。
过了片刻,张百熙道:“禀提调大人,船政衙门目前最主要的问题还是积弊深重,官员贪污克扣,其次是福建水师良莠不齐,人员混杂,每年的军饷和损耗更不小。如此一来,朝廷每年从闵海关、闵税厘局和闵茶税司抽调的一百一十六万两银子的官款根本不抵用,仅有十几万两银子能用来造舰。”
胡楚元心知肚明的微微点头,和张百熙道:“你细细说吧!”
“也好!”
张百熙颔,随即就将船政衙门现有的一些问题都细致的说一番。
福州船政衙门的官员主要分成两类,第一种是沈葆桢早年从福建各地抽调的知府知县,这些人目前主要负责行政事务;第二种是商吏,负责采购煤铁机械和木料。
在沈葆桢任内,这两类官员都还算是克敬职守,等沈葆桢离开后,行政官员贪污受贿,商吏虚价回扣的情况就越演越烈。
这些人想要和外面那些同级官员收受同样的灰色收入,又没有征税的权利,只能在手中职权里做文章,高价买劣等煤铁和木料机械,和商人同流合污,谋取私利回扣。
他们每年能从中捞取十几万两银子,给福州船政衙门造成的损失却高达几十万两。
听张百熙逐一说完,胡楚元只在心中冷笑。
晚清的政局中,不管是哪个衙门和官办企业都有这种问题,船政衙门也不是一个特例。就算是将衙门里面的官员革职一空,换一批官员还是这样,何况,这些人好歹还熟通船政的各项事务。
胡楚元心中早有了主意,和张百熙道:“这个事情不用着急,从长计议吧。我这些天还是要继续参观船政的各局各厂,就由你和船务局会办吴大人一起陪同吧!”
张百熙也知道类似的问题在各个衙门都有,急也无用,当即点头道:“好的,提调大人!”
见天色不晚,胡楚元就起身送他们离开,回来就将郑锡泰和华蘅芳请了过去,让郑锡泰带人将船政衙门的所有账目都取过来核查,华蘅芳则负责领着那些美国技术顾问,对船政衙门的生产状况和水平进行摸底清查,尽快提交一份完整报告。
随后的几天,胡楚元还是继续参观船政衙门下属的厂房,他也抽空去了船政学堂,现学堂筹办至今十三年,招收的制造班学员不过两届,总计四十一人。
这个数量未免太少了点。
他将这个事情放在心里,却没有立刻做出改动。
福州船政要是好办理,那也不会轮到他,事实上,在沈葆桢之后,历任的福州船政大臣都没有实际能力管理船政衙门,衙门级别虽然等同巡抚,却远非一般的巡抚能够管理的。
可以说,此后的船政大臣是一届比一届差,丁日昌还算凑活,吴赞诚、何如璋都是李鸿章的淮系亲信,无能鼠辈。
李鸿章是一个很喜欢任用无能之辈的人,他的用人哲学是“重德量才”,说白了,就是谁更听话,谁更尊敬他,谁更唯他马是瞻,他就安排谁出任要职。
福州船政衙门办的好不好,这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想抽调衙门里的人才和资源,所以,越听话越好,越无能越好。
胡楚元不同,他喜欢用那些真正有能力的人,只有这样,他才能“享受成功,品味人生”。
来福州之前,他就将江南商行的总帐郑锡泰抽调出来,通过伍淑珍从旗昌洋行技术局抽调出费恩茨、罗尔斯、卫斯特等十多人,又从格致书院中netbsp;
郑锡泰是广东人,十七岁进入上海丽如银行做学徒,二十二岁升主帐,胡雪岩一眼相中了他,将他招入阜康钱庄做上海租界分铺的掌柜。
在伍淑珍和容闳为胡楚元招揽的第一批美国技师顾问中,仅有三个人拥有大学教育背景,费恩茨和罗尔斯就是其中的两位,前者原任匹兹堡钢铁公司的经理,后者原任弗吉尼亚造船厂的总工。
为了挖到这两人,伍家可是花费了很大的代价。
这些人,每一个都不简单。
年仅四十二岁的郑锡泰在胡家的所有掌柜中算是承上启下的那一辈,资历足可称得上是第五号的大掌柜,身材不高,微微有些福,还有点谢顶。
不过,他确实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在丽如银行的六年磨砺中,锻炼出一口流利的英语,对于西洋银行业和传统的钱庄业务都有很独到的了解。
为了查账,郑锡泰从江南商行的福州分行里抽调了四名主帐和十多名帮帐,再加上自己的几名亲信,近二十位精通账务的人通宵达旦的核查了三天,才将福州船政衙门的所有账目清查完。
一大清早,他就将紧急撰写的衙门帐务公报呈交给胡楚元,厚达二十多页。
胡楚元一直都是个很轻松的人,反正这世上也没有多少事情能难倒他。
他一边吃着早点,一边翻看帐务公报。
他还是个很懂得“享受成功,品味人生”的家伙,刚来船政衙门四天,就让胡荣将衙门的所有家具都换了一套,用于装饰的古董书画、青铜器、瓷器玉石,件件都是珍品。
等将整个公报都看完,胡楚元也忍不住微微皱眉,和郑锡泰问道:“这笔私款的问题,你能有把握吗?”
郑锡泰苦笑道:“东家,衙门的账目是千疮万孔,mao病实在太多,稍微有点本事的人都能看出问题。至于这笔私款嘛,我敢拿人头担保,从沈大人接管衙门之后就开始挪用,等他赴任两江总督,就一直是总监工叶文澜在挪用,历经十三年,总计抽调了214万两白银。”
啧啧。
胡楚元心里冷笑,暗道:沈葆桢…不过如此啊!
他稍加思量,和郑锡泰问道:“你猜这笔款子目前在哪里,数额剩下多少?”
郑锡泰想了想,道:“我估计啊,从一开始,沈大人就从衙门里面抽调公款让叶文澜在外面做生意。叶文澜主要是做南洋贸易,从福建向南洋贩卖瓷器、丝绸、茶叶、漆器,再从南洋向福建贩卖锡器、糖、香料,甚至是私盐。这几年,叶文澜本金充裕,也在福建开设了十几家钱庄,估计这些钱也在外面放贷。这么一算,怕是越来越多,至少也能有六百万两!”
啧啧。
胡楚元坏笑一声,道:“数额还真不少啊。”
郑锡泰又道:“除了这笔私款,衙门内部的贪污克扣现象也很严重,每年至少有三十万两的官银折损在这里面。再加上洋人顾问的薪水普遍过高,福建水师的军饷也由衙门支出,四个问题加起来,也就难怪船政衙门无钱可用,每年仅能拿出十几万两银子用于造船。”
啧啧。
胡楚元倒是tǐng开心,笑道:“所以,中堂大人和何璟才这么急着让我来打理船政嘛。”
郑锡泰忍不住问道:“东家,那你打算怎么办?”
胡楚元倒是处之泰然,平淡的吩咐道:“你重新带着人整理这些公报,按每一个官员分算,看看他们每个人都贪克了多少,证据要充足,每人一份,我要让他们自己看清楚。”
郑锡泰点头称是,这就下去办事。
胡楚元又将胡荣喊了过来,吩咐胡荣准备五十七份信封和银票,银票面额不等,最高三千两,最低不过一百两。
在胡楚元看来,这些官员贪污克扣的问题并不大,怕的是他们故意高价采购劣等煤铁,亏空公款。
不损公,如何利己?
当然,这也很方便他用自己的财力控制整个福州船政,包括福建水师。
他有的是钱,为什么不将钱做为自己最厉害的武器呢?
吩咐了这些事,他就继续邀请伍淑珍和那些美国顾问去参观船政的船坞和工厂,边看边问,也在心中寻思如何提升福州船政的生产能力。
等到了中午,胡楚元刚看完船政的三个船坞,胡荣就匆匆来找他,说是有亲戚来找他。
亲戚?
胡楚元觉得奇怪,就回到船政衙门,一进书房,他就看到里面坐着一个很面熟的青年,二十七八岁的光景,白白胖胖,身材倒是不高,神色中隐约和何璟有几分相似。
胡楚元心想,原来是这个人啊…!
这是何璟的亲侄子何启功,广东举人出身,一直跟在何璟身边出任幕僚,也是何璟最为信任的心腹。
见到胡楚元,何启功就笑眯眯的起身拱手道:“贤弟,好久不见!”
“堂兄!”胡楚元客气的点着头,重新请何启功坐下来,问道:“堂兄不是随着何伯父在京师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何启功笑了笑,从袖口里取出一封折子和两封密函,他先将折子取出交给胡楚元,道:“叔父身兼多职,实在无力辖管船政事务,又不能辜负朝廷重托,特向军机大臣恭亲王和兵部尚书沈大人递了折子,但凡船政事务都交给你来处置,只是大事需要禀告。恭亲王和兵部尚书沈大人都已经同意,并在折子上做了批复,叔父就让我立刻将这个折子带回来给你,方便你在船政衙门办事!”
“哦?”胡楚元暗喜,他正要这个东西。
将折子打开一看,果然和何启功说的一样,军机处和兵部都已经确认此事,同意“福州船政衙门署理提调胡楚元”辖管船政衙门大小事务,只是…凡大事者须由闽浙总督何璟裁夺。
看完折子,胡楚元也忍不住笑出声,和何启功道:“我还正缺这道公折呢!”
“可不是吗,没有实权,在这个地方还真不好办事!”
何启功笑了笑,随即又压低嗓音道:“叔父在京师叙职之余,既想为你争点便利,也想为闽浙争夺朝廷的海防军费。如今朝廷已经定策,每年拨出海防军费四百万两白银兴办北洋水师和南洋水师,叔父就想从这每年四百万两的海防拨款中咬下一口,他写了一个折子,但又觉得份量不足,就让我即刻回来和你商量一下,看看能否再增两三个缘由。”
说完这话,他就将上面那封署有何璟名字的密函交给胡楚元。
胡楚元慎重的将信打开,见何璟也将大的局势细细分析了一遍。
1874年,日本进攻台湾,清朝一时舆论哗然,当时就已经有举国兴建海防的说法,恰巧左宗棠也要以举国之力收复新疆,海防的事情只能暂时搁置。
经过这几年的争论,再随着新疆战事的逐渐收尾,清朝廷重新开始重视海防,并定策主办北洋水师和南洋水师,再也不指望福州船政衙门和福建水师了,湘军所控制的长江水师更不在朝廷的计划内。
清朝廷之所以会这么决定,关键是想将北洋、南洋水师收归朝廷控制,而不是像长江水师那样受制于湘军。
何璟有自己的分析,他相信慈禧、恭亲王等人根本无意着重办理南洋水师,只想兴办北洋水师砥卫京师,南洋水师、长江水师、福建水师都不在朝廷的计划内。
此外,南洋水师本身就是定位于防御江浙,和长江水师、福建水师相冲突,使得福建水师的价值更为低微。
可他还是想争一争,就写了一个折子,列了三个理由。
先是以日本吞并琉球国为由,就事论事,想要增购两至三艘铁甲舰,规格与日本铁甲舰大致相当,以免日本重演同治十三年进攻台湾的旧事。
其二,他说福建水师辖制台海,可挡洋人舰队北上,乃是京师海防第一关隘,近卫江浙,南援两广,北援京师;三说举国之力兴办北洋水师,此是上策,可朝廷的海防岂能“孤仰”李中堂?
最后,他说江南商行盈利丰厚,官股抽红年逾三百余万两白银,朝廷若不举办福建水师,则必将为两江湘军所控,亦不妥当。
看完之后,胡楚元不得不说,政客就是政客…何璟很清楚自己身上的“重担”,以他的资历和功绩当然能坐上闽浙总督的宝座,可同时兼任福建巡抚、福州船政大臣和福州将军三职就很不正常。
不仅于此,朝廷还没有补实闽浙两省的提督空缺,继续由何璟实际掌控两省提督的实权…因为在这个阶段,只要将两省提督的空缺补实,按功论赏,上任的人肯定是淮军和湘军的武官。与其这样,慈禧、恭亲王等人宁可将位置继续空缺,由何璟这个闽浙总督代为掌管,免得闽浙两省的军务也被湘淮两系netbsp;
事实上,朝廷就是有意加重何璟的职权,利用他牵制左宗棠和李鸿章,论资历,何璟是地方大员中极少数可以和这两个人平起起坐的人。
何璟的后两个理由全部是针对自己的“重担”而,箭无虚,每句话都直指满人旗贵们最为担心的事情。
(补充:在这里罗嗦两句,写了这么久,主人公才开始在军事和政治领域迈出第一步,这就是这本书吧,拖拉了点。)
(主人公的展线路应该还是很清楚了,出仕,通过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方式控制军力,整个第一卷都是在为这个转变做铺垫。)
(关于主人公如何自保之类的问题,都会慢慢有安排,现在就急着询问,似乎太早了点)
(最后,希望大家多多)
将何璟准备出去的折子看完,胡楚元忍不住和何启功赞叹一声,道:“总督大人还真是很精明呢!”
“若无此能,焉可高居此位?”
何启功傲然的一抬眉,显得很是得意,似乎那几个提议中也有他的出力,可他随即又叹道:“可惜,叔父还是觉得这三个理由也缺乏力度,未必就能扭转局面。所以,他让我立刻来和你商议,乘他在京城叙职的这段时间好好周旋一下。若是等他叙职之期结束,离开京师之后再想扳回局面就异常困难了。”
胡楚元微微点头,慎重的思量片刻,随即和何启功道:“你回去就和总督大人说,让他在折子里再加上这样的两个提议。其一,福建船政半买半造,借买船之机从西洋购入设备和技术专利仿造新船,外派船政学员在欧洲各船厂学艺,使我们的造船水平日渐提升,十年后即可自造世界一等的铁甲舰。其二,等福建水师的舰船增多,移旧船于南洋水师,而南洋水师也不用额外增加军费新购舰船。”
何启功喜笑道:“妙哉,贤弟果然不是一般人啊。只要加上了这两条,朝廷必定无法反驳,至少也得分一笔军费给我们。”
胡楚元道:“确实是这样,咱们半买半造,如果不能买船,那就难以仿造新船。”
“另外还有一事…!”
何启功要商议的事真不少,说完了奏折的事,他又压低声音和胡楚元密语道:“叔父往年回京叙职都会暗带一笔资金,疏通京师各位大员,内结外交。今年要疏通的事情特别多,和李合肥争夺军费更不是易事,所以…叔父想从你这里netbsp;
说着这番话,他也悄然观摩着胡楚元的神色,不知道胡楚元会不会同意。
胡楚元不置可否,问道:“大概要多少?”
何启功伸出三根手指,道:“怕是还要三十万两银子,先就得先撬开恭亲王,这可不那么容易。”
胡楚元道:“我写封信给你,你直接去京师荣宝斋找我家的大掌柜沈富荣,他会准备好一切。只要是在京师疏通人事,五十万两银子以内,伯父随时可以netbsp;
何启功大喜,笑道:“三十万两银子大致就足够了,若是砸出五十万两银子,此事就直接可以定下来,咱们这里砸出去五十万,以后每年至少能增出一百万两的军费。”
顿了顿,他又道:“此些事怕是无所收益,这五十万两银子怕是有去无回,为朝廷之事而损自家,贤弟…果然有令父急公好义之风。”
胡楚元却道:“兄长不用多想,我这也是为了自己的仕途,福州船政衙门若是经费充裕,我做起事来也顺利很多。该花多少就花多少,无需介怀!”
他心里清楚的和明镜一样,这些银子一半是为了疏通福州船政衙门和福建水师的经费问题,另一半是何璟自己也要在京师活动。
何启动当即笑了几声,道:“那好,我这也就明白了…贤弟其实也可放心,叔父断然不会让自家人吃亏的,但有叔父坐稳闽浙总督之位,贤弟家经商盈利的事,那也就…!”
这番话不用说的太清白,两人心里都很清楚。
胡楚元的生意经做的这么顺利,顶多是三成的功劳归他,更多还是依靠左宗棠和何璟的暗中扶持,这两位总督大人虽然不出面,下面的巡抚、道台、知府可是跑断了腿。
眼下就可以这么说,只要胡楚元暗中出钱出力,替左宗棠和何璟谋就官场上的那些事,自己再精明谨慎一些,步步扎营,胡家在生意场上就不会有什么问题,赚钱的度更是惊人。
至于以后嘛,以后就要看看谁是新任的两江总督和闽浙总督,可那也得是1885年之后的事情。
这几年间,胡楚元相信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去运作,说句难听话,如果能让他来决定人选,他绝对舍得一次出资个几百万两银子。
这种买卖只要干好了,干漂亮了,几百万两银子的投资也能一年收回来。
至少,他得帮梅启照谋取一个总督的位置,如今,他和梅启照早已是绑在一条船上。
再向后展…胡楚元明白,那时候就得靠他自己。
此时此刻砸出去五十万两银子,若是能将福州船政衙门的事情运转好,那就是他控制一个强势舰队的基础。
想着这些事,他心里就冷笑。
跑去南洋展海军算什么本事,他还就是要在满人的眼皮底下控制一股海军,运作好了,那就既能自保,又能肘制满人,更能在关键时刻起到釜底netbsp;
他正这么想着,盘算着,何启功就将另外一封密函也给了他,道:“我南下的时候,兵部尚书沈葆桢沈大人也托我送一封信给你,具体要和你说些什么事情,我也不清楚!“
“哦?”
胡楚元微微有些诧异,他和沈葆桢并没有什么来往,当即,他就将信拆开一看。
信中的内容让胡楚元大感意外,原来,沈葆桢直接告诉他船政衙门内部有一笔私款,也就是传说中的小金库。
船政衙门刚创立的时候,因为朝廷拨款总有剩余,沈葆桢不可能再将款子送回京师,索性就将款子截留,分拨给叶文澜,委托他用这些公款经营生意,放利贷。
等到沈葆桢从两江总督上调京师任兵部尚书时,总计私藏公款194万两白银,苦心经营多年,总款额约为344万两白银。
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
今年,叶文澜又私自调用了2o万两白银,总款额具体又达到多少,除了叶文澜,别人都说不清楚。
沈葆桢的意思是按当初的口头约定给叶文澜两成的红利,其余则收回来公用,又说“贤侄甚通商贸,若有余力,宜可自营,若钱款紧促,则netbsp;
看完信,胡楚元就将它折好,藏在衣襟间的密袋中。
何启功好奇的追问道:“沈大人说的是什么事,看起来似乎是很严重!”
胡楚元看了他一眼,道:“也不是很严重,只是衙门内部有一笔私款罢了。”
何启功哦了一声,道:“这个事情啊,很多人都知道的,叶文澜这些年经常挪用衙门的公款做生意,丁日昌出任船政大臣的时候,曾从叶文澜手中收了十余万两银子的巨额贿赂,结果就因此被淮系的人参奏落马。大概是因为有沈葆桢的力保,叶文澜倒是没有出事。叔父兼任船政大臣之后,对此是比较忌惮的,只当这笔私款并不存在。”
胡楚元嗯了一声。
他知道,何璟是一个非常会“混”的人,精于人情世故,轻易不会得罪人,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升任“中堂大人”的目标,又有他这个富级的钱库做担保,何璟绝不会和李鸿章过不去。
胡楚元在心里权衡了一番,提笔给沈葆桢写了一封回信。
他先告诉沈葆桢,他一定会妥善处理这个问题,不会贪克一分一厘,也不会让更多的人知道。
另外,他又有一个提议,希望沈葆桢上折给朝廷大力推荐朝廷兴办福建水师,买新舰,仿造新舰,为了解决经费问题,朝廷可以每年增拨一部分,福州船政衙门也可以出资和江南商行合股兴办南洋商行,主营南洋至国内的进出口贸易。
其次,为了让福州船政进一步提升,要在十年之内成为亚洲一流的造船厂,二十年内成为世界一流的造船厂,就必须要进行内部结构上的改革,也要由福州船政出资,官股商办多家造船厂,利用商办造船厂锻炼人才和积累经验。
商办造船厂可造六千吨的商船,官厂就能造三千吨的战舰,商办造船厂能造万吨商船,官厂就能造七千吨的战舰。
写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停下笔。
他忽然现,沈葆桢才是目前晚清政局中唯一精通船政和海防的人,左宗棠和李鸿章都是半道出家,彭玉麟、杨岳斌等人则太保守,只能办理传统的水师和炮台。
他知道,朝廷也知道,朝廷目前决定的“以北洋、南洋水师为主,以长江、福建水师为辅”的策略就是沈葆桢奠定的。
胡楚元相信,虽然沈葆桢的时日不多,但只有取得沈葆桢的信任和,他才能在福州船政中兴办出真正的世界一等造船厂,培养出世界一等的船舶工程师和海军将领。
他将笔搁置在一旁,和何启功道:“这封信非常重要,我要慎重一点,晚上和幕僚商量之后再做定夺。堂兄,你先在福州休息一晚,明日,我将信给你带回去!”
何启功笑道:“那是当然,正好也要回家一趟!”
胡楚元笑了笑,起身相送,随即就将颜士璋请来,和他商议给沈葆桢的回信该怎么写。
两人合议一番后,胡楚元决定将自己的整个计划都写出来,让沈葆桢看看他的能耐和雄心。
在来福州之前,胡楚元心中早就有了一整套的想法。
先,他要从福州船政衙门中支出两笔钱,兴办南洋商行,另和地方的传统造船商合作,以官股商办的名义兴建一家福州造船厂。
南洋商行解决福州船政衙门的经费问题,福州造船厂则解决人员培养和分配的问题,有了这两个基础,他就可以大力增加船政学堂制造班的招生,利用和英法德三国买舰的合同,不断派遣学员前往各国留学,吸收英法德三国的造舰技术。
第三,他会将铁厂、煤矿开采等事务都转交给江南商行,利用江南商行的商业化和规模化运营减少福州船政、福州造船厂的造船成本。
第四,他对福州船政进行整改,船政大臣之下有提调、经调、总监工、总教习四人,船政内设总务司、财务司、监审司,下设船务局、机轮局、军工局、化工局、冶金局和技术局,局下设厂,三司六局各设一名会办。
提调管人管事,经调管钱管账,总监工管工艺和验收,总教习管船政学堂,这四人都是四品衔,三司六局的会办为五品衔,各局设一到三名正监工,技术局另设五到十名正监工,一律为六品衔,可因功加五品衔。
只有这些人属于朝廷任命范围内的正式官员,其余人一律采用聘用制,不再属于官员编制,整个船政衙门的官员体系也更偏向技术人员,行政官员的数量则只是很少的部分。
另外,胡楚元认为福建水师想要进一步展,必须转移到闽浙总督名下,由闽浙总督直管,福州船政大臣只是负责协办。
朝廷原意是想通过福州船政大臣直接控制福建水师,不让这支舰队受制于地方政fǔ,实际效果却差强人意,以至于李成谋、彭楚汉等湘军水师名将都不肯担任水师统领一职。
在朝廷经费不足的情况,索性就由闽浙总督直接督办,就地征税,就地使用。
甚至,胡楚元将以后开设铁路,从闽中运输煤矿和铁矿石的计划也写上,随着整个计划的展,他要在罗清湾兴建新的船厂和海军基地,将罗清湾做为福建水师最终的海军基地,并在宁波开设分基地。
洋洋洒洒,胡楚元写了数万字,引用了大量的材料和考证,证明自己的设想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只需要沈葆桢的鼎力。
胡楚元将这封信写好,由颜士璋重新修改和誊抄之后再用朱漆封严,这才派人交给何启功,让他带回京城转交给沈葆桢。
即便等不到沈葆桢的全力,有了何璟从京师从回来的委任公函,胡楚元在福州船政内部能够做到的事情也变得特别多。
第二天的一大清早,他就福州船政的大小官员全部聚集在船政衙门的后花园里,而且都要带上自己的官印,他喊一个就进去一个。
胡楚元倒也没有时间一个个单独纠缠,第一批就将船务局会办吴正丙、军火局会办李祖光、水雷局会办叶大同、铜元局会办张百熙、电报局会办杨钧五个人喊进来。
除了张百熙,其余四个人都是同治年间进士出身的福建人,因在翰林院大考被列为四等,没有机会补缺出仕。衙门开办不久,吴正丙和李祖光就被沈葆桢招入衙门,叶大同和杨钧则是在丁日昌任船政大臣时招入。
等五人进入书房,胡楚元就让胡荣给他们一人一份财报。
张百熙的情况尚好,其余四人稍一翻看,登时满头冷汗如雨,匆忙都吓的跪下来道:“提调大人,我等都是冤枉啊。”
“哦?”胡楚元冷笑一声,道:“那是本官冤枉你们咯?”
四人一时不敢再辩,到底有没有贪污克扣,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只不过,他们一直觉得自己克扣的数额还算是比较少的,每年每人也不过三四千两,相比他们同年的那些进士,都算是很小心谨慎了。
胡楚元可不这样想,别人是能够收税的官,损的是朝廷税收,这些人损的是用来造舰的钱。
他冷冷的哼一声,道:“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我上折子给总督大人对你们革职查办;第二,你们自己开缺走人。”
一听这话,四人都知道胡楚元不是简单的吓吓他们。
吴正丙索性一哼声,硬道:“提调大人,你不过是个举人,无级无衔出任提调,居然也敢越俎代庖,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通常,出任船政提调的同时要外加一个常见的官衔,比如福建补用道,或者是加布政使衔。
胡楚元正处于丁忧,这些加衔的办法就不适合他,只能用自己的正五品世职替代加衔,可是,加衔的级别不够,至少是镇不住吴正丙这些人,更镇不住加布政使衔的叶文澜。
“哦?”胡楚元又是一声冷笑,当即将何启功送来的委任公文由胡荣托给吴正丙过目,随即,他问道:“怎么样,本官有没有权力查办你们?”
一看到公文上面有军机大臣奕和老上司沈葆桢的章印,吴正丙就真的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算是栽了,眼下的胡楚元完全有能力立刻革他的职务。
他更清楚,以胡楚元的权势,捏死他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吴正丙只能收起那份进士出身的嚣张劲,和胡楚元道:“还请大人担待,下官家中十余口人,唯靠下官这份薪俸养活,上有老母,下有子女。下官必当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张百熙也上前一步,和胡楚元禀道:“提调大人,贪克之事是衙门的积弊,积弊虽深,但也可以扭转。吴大人是本衙的老臣,精通造船和各项大小事务,非普通官员可比,劳苦功高,还望大人多加体谅,宽恕他一次,暂时留任,以观后效!”
胡楚元微微点头,和吴正丙道:“既然如此,吴大人,我就给你留一份情面。若是还有下一次,我绝不轻饶!”
吴正丙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匆忙道:“大人放心,下官日后必当痛改前非。”
他刚说完,李祖光等人一看局势还可挽回,纷纷上前跪拜道:“提调大人,我等也知错了,还请大人宽宏,下官日后必当誓死报效,不辱朝廷和大人的重托!”
“都起来吧!”
胡楚元本来就不想真的炒掉他们,道:“和其他同级的官员比较,你们贪克的数额并不算过分,身为官员,日常开销必然也不少,家人亲友都习惯仰仗你们接济。可是,各位大人,你们要明白自己是在办什么事,你们不是一个收厘金的税官,也不是一个知府知县,你们是一个船政的官员,你们要造的舰船军火是用来保卫国家不受洋人欺辱的。你们克扣三千两,衙门就要损失六千两银子,这么克扣下去,我们能造几艘舰船用来保家卫国。别说是保国,就算是保卫福建都成问题。”
吴正丙等人怔了良久,确实有些自惭,也tǐng委屈。
人生不易,处处都要用钱,身为四五六品的官员总要有官员的气派,开销自然不低。
胡楚元给胡荣使了个眼色,胡荣就各给吴正丙五人一份信封,他们将信封打开,现里面都有一张面额三千两的银票,不免又有些诧异。
胡楚元则道:“社会就是这样,听说你们是官员,亲朋好友都会来投靠,父母妻儿也会给你们压力。我希望各位对手中的权力要慎用,我每个季度抽检一次,每年全审一次,只要没有问题,大家都会有一笔年金补贴,这些支出都由我个人出钱,希望你们能够明白我的苦心,恪敬职守,凡事都要秉公办理,将衙门的资金一钱一厘都要用到实处。”
听完这番话,张百熙不由得唏嘘感叹道:“大人一心为公,下官敬佩万分,必定不敢有半厘的差错!”
吴正丙、李祖光四人余悸在心,也道:“我等敬佩万分,不敢再有半点差池。”
胡楚元微微点头,让五人离开,又将文案、支应、报销、审、稽查五处的司务和参议,总计十四人都请了进来。
胡楚元也算是看清楚了,这些负责监察船政衙门的官员是屁用没有,存在的意义只是增大了其他官员贪污克扣的成本,还得带着他们一起分钱。
除了报销处的司务屠仁守,胡楚元直接让其余十三人自己开缺离开。
他就是这么清理的,对办理实务的官员警告一下,裁撤几个特别贪腐的,以及那些没有多少意义的,负责审查、参奏、监管,还有行政的官员裁撤七八成。
他也不上奏查办,那样太麻烦,罪证一摆,要么保留官衔回家等着其他衙门的空缺,要么就继续留下来等他参奏。
谁敢和他硬扛?
大家都只能灰溜溜的走人,好歹还有几百两银子做遣散费。
胡楚元下手极狠,一个上午就将衙门五十七名官员裁撤了三十九人,尤其是对那些负责采购的商吏,负责监察的各处官员,一刀砍干净。
这些人的底细,他早已摸清楚,不可能对他构成威胁。
随后,他将文案、支应、报销、审、稽查五处和电报局合并,只设总务处、财务处、监审处,任命张百熙为总务处司务,戴鸿慈升任铜元局会办,财务处司务由屠仁守出任,同时署理监审处司务。
他又将军火局、水雷局合并为军工局,由李祖光担任会办,另开机轮局,由叶大同暂任会办,而原任电报局会办杨均则暂任化工局会办。
经过这么一整顿,福州船政衙门就成了胡楚元的天下,凡事真正是能做到他说了算的地步。
不过,他还没有找叶文澜谈一谈呢。
叶文澜。
这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十四岁就跟着叔父一起下南洋做生意,因为精通南洋各岛的方言而闻名,还因此得到了沈葆桢的赏识,从此就在船政衙门帮助沈葆桢处理私账。
他何曾想过自己也有今天,十三年的光阴一晃而过,居然能官居二品,加福建布政使衔。
他想,我能有今天,这一切的一切都得拜谢沈葆桢啊!
抬起眼帘看看眼前这些旧日的同僚,他实在说不清胡楚元到底在盘算什么事情,他只能默默地喝着茶,任由旧同僚心急如焚。
“叶大人,您倒是说个话啊?”刚被裁撤的稽查处司务黄维才急不可待,满头大汗,为了捞回自己的职务,他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叶文澜的身上了。
“是啊,叶大人,眼下这个时候只有您能力挽狂澜了,我看胡楚元那小子分明是要作乱,想将船政衙门据为己有,所以才将咱们都裁撤了。”又有人愤愤不平的咬牙切齿。
叶文澜依旧是不说话,火还没有烧到他的头上,他急什么呢?
扫视一圈,他也看出来了,被胡楚元裁撤的这些人都是些闲差,平日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本领,就他们干的这些事,在外面给二十两银子的年薪就能招来几千个。
将这群人一裁,衙门每年至少能节省七八万两银子的开支,算上贪污克扣的钱,那至少能节省二十万两银子。
叶文澜心里冷笑。
他想,可是…这些人也不是好惹的,没有关系网是进不了衙门领闲差的,就这帮人的背后,那至少有几个道台,几个知府,恩师同年一大堆。
见他迟迟不肯表态,黄维才只能继续挑唆道:“叶大人,您现在要是忍了这口气,胡楚元那小子必定以为您怕他了,到时候肯定会欺压您的。我算是看清楚了,这个胡楚元仗着他和总督大人是亲戚,就想在咱们衙门里只手遮天,到时候,我怕啊…沈大人留得那笔…!”
叶文澜忽然咳嗽一声,制止黄维才继续说下去。
他冷冷的一抬眼帘,和黄维才等人道:“各位大人,要我说啊,你们都上了他的当。你们也都是有关系的人,真的要闹起来,总督大人也未必就会一概将你们撤光,真吵起来,那还不知道是谁吃亏。这倒好,你们自己就先同意开缺离职,还领了人家的遣散费。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遣散费都拿了,你们还能怎么着啊?”
黄维才预感不妙,立刻又劝说道:“叶大人,难道您也怕他?”
挑拨,激将…!
叶文澜在心里哼哼的冷笑,他想,黄维才,你不明白我是什么人啊,我是个商人,说得再高也就是个官商。
官商也是商人啊!
做生意讲究门路,不错,胡楚元确实比叶文澜的家业大几倍,甚至是十倍,关系网更庞大,靠山也多,可在南洋这一路段的生意上,叶文澜的优势还是很明显的。
他有着这个倚仗,当然也不怕胡楚元对他怎么样!
他是商人,胡楚元何尝不也是商人。
商人都是要赚钱的,他有门路,胡楚元有权势,大家合作,各得其所。
所以,他坚信胡楚元不会为难他,这一点,他和眼前的这些旧同僚完全不同。
想到这里,叶文澜就感叹一声,和黄维才道:“黄大人,您这番话真是问的没有道理。胡楚元是谁啊,他的家业比我大十倍,亲弟弟是闽浙总督何大人的大女婿,他自己还是左宗棠的幕僚出身,深受器重。你要知道,他出任船政提调还是沈葆桢沈大人提的名,你更要知道,他所掌持的江南商行可是两江衙门和闽浙衙门的钱库。何止是我怕他?在江南五省的地界上,您不妨去找一找,看看有谁是不怕他的?”
顿了顿,他又和黄维才续道:“就算是黄大人的姑父,兴泉道台黄季舒黄大人也应该是很怕他吧,何况我呢?”
“这…这个!”黄维才一时语噎,脸色愈涨红。
看他要翻脸,叶文澜立刻笑谈道:“各位同僚也不要太在意,朝廷的空缺还是很多的,这里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同僚一场,各位请留下来在我这里吃顿散伙饭,临行的时候,我也给各位送一笔盘缠,若是我知道哪里有了实缺,必定会提前知会各位一声。”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就知道挑唆叶文澜领头闹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们也只能接受被衙门扫地出门的事实。幸好,叶文澜也有一笔钱要送给他们,大家就不再说什么,先留下来吃饭,再慢慢和胡楚元计较。
做为闽浙总督何璟的联姻亲戚,在福建省的这块地界上,真正敢和胡楚元过不去的人少之又少。
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咽不下这口气也得咽着。
叶文澜摆的散伙饭吃的还算痛快,很快,他就将近三十九名被裁撤的官员送走,自己也让管家准备好帐目,乘着轿子前往船政衙门。
叶文澜在船政衙门的职务是总监工,加布政使衔,也算是二品官商,可他很少在衙门上班,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奔走于南洋和福建之间做生意,替沈葆桢运作那笔巨额私款。
听说叶文澜来拜见自己,胡楚元就让张百熙、屠仁守等人先避开。
随后不久,叶文澜就领着自己的管家和几名家丁进了胡楚元的书房,让下人先将数十本账簿送上去。
他这才和胡楚元道:“提调大人,叶某此次前来是要和大人商量一件大事!”
胡楚元微微点头,请他坐下来,道:“沈葆桢沈大人已经托人给我送信,告诉我衙门中存在着一笔私账,看来,叶大人送来的这些账簿就是那些私账咯?”
“哦?”叶文澜微微有些惊讶,随即又道:“确实就是这些帐目,还请大人派人核查,这笔款子从同治五年开始积累,每年约有十万余两银子划入。蒙尚书沈大人信任,一直都由我单独经管,这些年来,我将款项分存在四家商号,经营南洋和福建之间的商贸,主营茶糖瓷器,锡器、漆器、南北杂货土货等等也都做,若无生意往来,则在福州、厦门、南洋三地贷,经办福昌钱庄七家。”
胡楚元很干脆的问道:“目前总款有多少钱?”
叶文澜道:“官款总计拨出214万两白银,历经十三年的苦心经营,总额约有429万两白银。按照沈大人当初和我的约定,两成利润归我,算上本金,大人可以领走其中八成,约合386万两。”
商人终究就是商人,表面上看似公平的帐目,里面必然有鬼。
别的不说,叶文澜的船队从南洋专跑福建,去南洋的时候运送瓷器、茶叶、丝绸、漆器、杂货,回来的时候运送胡椒、糖、锡器、红木等等,只要有214万两银子的本金,三年来回倒卖就能赚到214万两银子的纯利。
帐目,这种东西…谁不会作?
作假的帐务肯定有破绽,可是,那要看谁在作假,船政衙门的这帮官员作假的水平基本也就是业余二段,瞎子都能看出问题,叶文澜可就是职业七八段的水平。
沈葆桢事先和胡楚元在信里说过,只要能收回3oo万两银子,衙门就算是获利很丰厚,不宜多问。
沈葆桢之所以会这么说,那是因为他根本不懂做生意。
胡楚元沉默不语,在心中琢磨着这件事,他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必要将叶文澜私吞的钱都抠出来。
见他不说话,叶文澜就笑道:“大人不用多疑,南洋跑福建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前些年还有不少利润,这些年呢,随着海关的厘金税款激增,我这买卖也做得艰难。本金虽然是越来越多,可市场上能够收到的货并不多啊。”
“这样吧…!”胡楚元拿定了主意,道:“叶大人,这笔帐呢,我就不多问了。福建水师正急着和洋人购买铁甲舰,朝廷的海防费用却只能集中在北洋水师。我寻思啊自己先捐银五十万两,您在闽台一带多多替我募集捐款,所得的钱都捐给福建水师购买战舰,砥卫咱们福建台海。”
叶文澜暗暗咂舌,听胡楚元的意思,他至少也得拿出三十万两银子。
他想,好家伙,你还真是敢下血本,为了钓出我吞的钱,居然舍得自己拿出五十万两银子做本金。
叶文澜索性道:“这样吧,朝廷待我甚厚,让我一个商人也能加上布政使衔,位居二品大员。圣恩浩荡,如何能够不报,福建山水养我五十余载,如何能够不报?我就将经营私库所得的两成红利都拿出来,总计四十三万两白银,和大人一起捐资,让咱们福建水师也增购几艘拿得出手的铁甲巨舰。”
胡楚元笑道:“叶大人好阔气,这一手就要捐四十三万两银子,那行,我捐六十万两。”
叶文澜想了想,道:“那好,我捐五十万两。”
“八十万两!”胡楚元神色平淡的让人指。
叶文澜暗中诉苦,心想,我们这是何苦啊!!!
他承认自己是多捞了不少钱,但和胡楚元的身家相比,也不过是十之一二…他估计胡楚元的身家大约有三四千万两银子。
叶文澜知道胡楚元是真不打算松口了,急忙道:“大人,你我各捐六十万两银子吧,再多下去,我受不了啊。和您斗富,我不是自己犯傻吗?”
胡楚元也不想继续逼下去,就此打住道:“那就这么个数吧,还希望叶大人前往其他富绅那里游说,各家出钱千两百两都可以,积少成多,若能有个二百万两银子,差不多也能买三四艘铁甲舰了。”
叶文澜默默点头,道:“好,好,我下午就去找福建各地的富绅商议。另外,我想问一问提调大人,沈大人留下的这笔钱又要怎么用呢?”
胡楚元笑了笑,问道:“叶大人觉得该怎么用呢?”
叶文澜早已想的很清楚,笑道:“专营南洋福建之间的商贸还是很有利润可赚的,当然,大人要是用来炒卖茶叶生丝,那也不无不可!”
这是废话,胡楚元的江南商行根本不缺钱炒丝炒茶,犯不着将船政衙门也拉进来分一笔利润,最好的办法还是继续用于经营南洋和福建之间的海贸。
另外,叶文澜立刻就漏了破绽,胡楚元要查账了,他说经营南洋福建的贸易不赚钱,现在要合股经营了,他又说赚钱。
商人啊…无利不起早!
胡楚元也不介意,笑道:“我也有意继续经营海贸,还和沈尚书商议过了,打算由船政衙门出官股和江南商行合股筹办一家南洋商行,目前正在物色人选。”
叶文澜大吃一惊,他必须承认,这一次算是真被吓到了。
胡楚元慢条斯理的笑道:“叶大人不用惊讶,我刚开始和中堂大人筹划江南商行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想要垄断南洋和国内的糖业贸易,另外在台湾、琼州两府大力推广甘蔗种植,兴办榨糖厂。目前的江南糖王是宁波方家,两三年后,那就会是我们江南商行。”
叶文澜更是惊讶。
思量片刻,他忍不住“劝谏”道:“提调大人,这恐怕是不太好吧,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您这不是要把天下所有商人都得罪了?”
胡楚元笑道:“做生意讲究的是公平竞争,不可能因为怕得罪人,我就只做我的盐业和丝业生意。朝廷也没有律法明确规定,除了宁波方家,别人就不能经营糖业生意。”
叶文澜悄然急着了一身冷汗,宁波方家主要是买南洋和广东的糖,南洋的糖业,一半都是他在供应。
若是江南商行大肆进入糖业,生产、采购、运输、批、零售全部吃下,那哪里还有他的份?
见他神色不安,胡楚元就笑道:“叶大人,您想不想加一股啊,有江南商行做渠道,进口多少东西都能卖得掉,南洋商行的生意想不火都难呢!”
叶文澜寻思良久,慎重的说道:“我倒是很想多入几成的股份,就不知道胡提调有没有兴致招我入股…提调大人,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对南洋的生意是了若指掌,你在江南五省则是渠道广布,钱庄势大力雄,你我联手,那真是财源广进啊?”
“不错,还真就是这个道理呢!”
胡楚元笑了笑,仿佛是才想起来,又道:“叶大人,这个南洋商行是办定了,我琢磨呀,衙门占三成的官股,江南商行占两成的股份,您啊,我给三成的股!”
叶文澜接着胡楚元的话续道:“那么…胡少,您个人占两成?”
胡楚元道:“可以这么说。”
叶文澜想了想,知道自己还是有优势的,毕竟这些买卖得靠他来经营,他要的是商行的本金和朝廷的免税政策,以及江南商行密布江南五省的渠道和门铺。
当然,胡楚元完全可以找别人,可未必就比他熟稔。
他慎重的寻思片刻,道:“胡少,叶某要的不多,四成的股份归我,余下的股份随您怎么分都行!”
胡楚元道:“三成五,最多了,要不然…!”
不等他说完,叶文澜就道:“行,就冲您的面子,咱们成交了。我拿三成五的股份,可南洋商行得是我说了算,大小事务皆归我管!另外,船政衙门得给我留一个正二八经的职务,头上有这个官帽,我才好做生意。”
胡楚元道:“没有问题,除了南洋商行的总办一职,我另外在船政衙门留你一个经调职务,等同提调,专管钱财审察。实际的事务都会由他人替你处理,你只要把经调的章印留在衙门即可。”
叶文澜呵呵笑道:“留给别人…我不放心,胡少,提调,经调,两个职务就您一个人担待着吧,官印就留在您的手中。”
商人,终究就是商人。
只要有钱赚,大家怎么都好谈。
叶文澜心里很清楚,南洋商行是官股商办,这就意味着很税款厘金上的优惠…只凭这一点,他就比其他的货商更有利润,更容易做大。
他可以正大光明的经营轮船航运,在其他各地也能办厂子,办银行。
何况,他还能倚靠江南商行做生意,买进多少货都能销售掉,能买多少就买多少,且是不积不压。
究竟准不准开办南洋商行,这还是未知数,得看沈葆桢的意思。
因为船政衙门是沈葆桢一手缔造的,他个人的名望也仅次于几位中堂,又是真正精通船政和海防事务的人,朝廷在船政事务上的大小决策几乎都要由他拿主意,军机大臣恭亲王只负责盖上军机处的官印。
私底下,胡楚元已经和叶文澜达成协议,在南洋商行的所有股份中,船政衙门占3o,江南商行占2o,叶文澜占35,另外15由国泰基金控制。
胡楚元的钱已经够多了,可这些钱未必就能直接用于筹办舰队,一口气捐出几千万两银子只会让人怀疑他别有用心。
所以,他更愿意让船政衙门占有3o的股份,利用正常的盈利来经营船政。
胡楚元并不是一个非常会办理实事的人,可他会用人。
将衙门的人事理顺,胡楚元也没有急着办什么大事,就在衙门里,时不时将吴正丙、李祖光等人喊来谈事。
在这个过程中,胡楚元不断了解他们,越觉得沈葆桢苦心经营多年,确实在福州船政衙门留了很多人才。
就以吴正丙和李祖光为例,在朝中做官,他们或许并无优势,可在船政衙门,他们已经在多年的工作中积累了别人所不具备的经验和专业知识。
渐渐的,胡楚元相信,张百熙、屠仁守、戴鸿慈这些大有前途的亲信值得重用,吴正丙、李祖光、叶大同、杨钧这些通熟船政业务的人也要重要。
人才要勤教,只要合适的点拨,这个时代的人也能焕出神奇的光彩。
这天晚上,胡楚元就将张百熙、吴正丙七人请到靖海堂赴宴,另外,他也请来了福建水师的署理统领张成,武舰管带叶富和振威舰管带邓世昌三人。
前一阶段,张成已经被调往北洋水师,因为新任福建水师统领彭楚汉迟迟不肯上任,何璟只好再将张成调回来。
因为张成资历较深,何璟是想留下他,将叶富派往南洋水师,邓世昌则派往北洋水师,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回京师叙职,暂时将事情搁置下来。
邓世昌。
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响亮,从到了福州这一天,胡楚元就很想见一见他。
英雄。
英雄的背后究竟留有多少遗憾和痛苦呢?
虽然还没有和邓世昌见面,但胡楚元早已在暗中打听他的消息,令他感到有点意外,张成和叶富的名声都比邓世昌要好,深得船政水师上下级的称赞。
这三个人都是广东人,在福建水师中并没有很好的立足点,这是他们纷纷主动想要外出的原因之一。
因为水师的港口离船政衙门有些远,三位管带来的最晚,吴正丙等人陪着胡楚元等了十多分钟,张成三个人才到了庭院外。
胡楚元也是第一次要见到他们,当即就亲自起身,走到靖海堂花厅门口迎接他们。
叶富和邓世昌的身材都不算高,张成却不同,走在中央的他高约一米八,体型魁梧,年约三旬,叶富和邓世昌的年纪也大致相仿。
叶富的特点很明显,身材不高,也偏精瘦,眉淡若无,看起来就是个很奇特的人。
这两个人之外的那一位自然就是邓世昌,比起叶富高一些,也更为健硕结实,圆脸浓眉,精神奕奕。
一进了庭院的石拱门,三人就向着胡楚元抱拳道:“提调大人,诸位大人,我等来晚了,还望诸位大人海涵。”
胡楚元拱了拱手,道:“没关系,三位大人请进房吧,酒席已经准备好了!”
“提调大人,请!”张成也邀请着胡楚元,和胡楚元一同并肩进入花厅。
张成是从三品的游击,署理福建水师统领,职权级别和胡楚元相当,两人也互不管辖。
进了花厅坐下来,满座十一人,相互都已经是很熟悉,笑呵呵的便谈了些闲话。
胡楚元当然不是请他们来喝花酒的,酒过三巡,他就很慎重的轻咳一声,道:“诸位大人,我这一次来,就是想谈一谈船政衙门未来的前程。我想,诸位已经知道朝廷定议,每年增拨海防经费四百万两银子,可绝大多数都是要给北洋水师。总督大人正在京师为我们奋力相争,我也在通过其他的途径想办法。”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禁不住的沉寂下来,或面色严峻,或哀叹,或是一声唏嘘。
吴正丙道:“朝廷的定议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福建水师已经成型,又要扼守台海,别说是每年四百万两,每年只要再增拨一百万两银子,我们也能想办法筹建一只足可和洋人相抗衡的舰队。”
众人纷纷附和。
胡楚元却很在意的看了看张成三人,很特别,这三人并没有急于表态。
张百熙忽然轻咳一声,道:“朝廷之所以会这么做决定,关键取决于两点。其一,在朝内的所有总督中,真正最具实力者不外乎直隶总督和两江总督,既然要重点建立两支水师,一南一北,那必然就只能是由这两位总督负责办理。其二,之所以要主建北洋水师,里面的问题就更复杂了,但有一点是最重要的,即北洋水师可以镇守京师。”
张成续道:“确实是这样。如果真正要从地缘和海防的角度来考虑,朝廷应该是建立三支真正的西洋水师,北洋在渤海湾,南洋在广东,东洋在浙江。”
胡楚元则道:“张游击说的正合我意,其实啊,我也觉得南洋水师位于江浙不太妥当,这岂不是置两广和南海于不顾?”
“不错,非常不妥…提调大人所说的和我心中所想正是不谋而合!”邓世昌突然开口,说到一半就被叶富拉了一下,却还是心直口快的说了出完。
胡楚元续道:“各位大人不用有所顾忌,这就是咱们船政衙门的自己人在一起谈一谈,谁都不用对外说,谁也都可以尽情说!”
“是!”众人一起称是。
胡楚元又道:“那么,我就先来说一说吧,权当是抛砖引玉。”
说着这话,他就让张百熙替自己在花厅里挂起一幅大清疆域图,这是他重新修订过,要比朝廷沿用的疆域图更为精准。
“诸位大人请看,本国海防之重无外乎两个方向,一是北洋对日俄两国,二是南洋对英法等国。在这两个方向中,长江水寇日渐猖獗,倭寇也开始重新兴起,所以,长江水师应该布防于长江沿线,而福建水师则应在宁波开设分营,留多艘快船备战倭寇。”
胡楚元在地图上画了四个圈,续道:“我不太懂海防船政的事,对于朝廷定议南洋北洋,我是赞同的,只是南洋水师必须在广东,而福建水师和长江水师也不能松懈。尤其是我们福建水师,我的想法是既买也造,通过购置新舰仿制舰船,只有这样,我国的造船工艺才能与时俱进,渐渐增强。”
吴正丙等人纷纷附和道:“大人所言甚是啊,我们福建水师也该要增大拨款,借买船之机增力造船。”
张百熙和屠仁守倒是不说话,似乎不是那么同意。
这时候,叶富却忽然道:“提调大人所说的话,叶某深表赞同。只不过,朝廷经费不足也是不争的事实,尤其是在新疆战事损耗巨大的情况下,与其将经费分散在三四只水师中,倒不如集中军费筹建一支真正足可号称亚洲第一大铁甲雄师,只有这样,我大清国才能不至于再受洋人羞辱。”
胡楚元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叶富这个人其实很有远见。
他笑道:“叶管带说的很有道理。我要说我能在十年之内让福建水师成为亚洲第一的舰队,大家或许不太会相信,但我如果说,即便朝廷不拨一分钱,我也能让福建水师每年都至少有三百万两军费可用,大家应该不会有疑议吧?”
他这番话说的再轻松不过,更显得胸有成竹。
众人暗暗惊诧,想到胡楚元的财力和经营能力,或许,这还真不是骗人的。
张百熙却道:“提调大人,下官绝对不怀疑大人的能耐,只是很好奇大人究竟要用些什么招法,又有什么样的计划?”
胡楚元也不想再对他们保留,就将南洋商行和福州造船厂的计划说了一遍,又道:“不仅于此,我也打算通过江南商行行公债,一次解决新疆军费的问题,所余下来的款项则可以用于福建水师新购战舰。至于人才方面,我会利用江南商行和其他洋行的关系,继续增加外派留学生的规模,每年都维持在三十人至五十人左右。”
听他这么有信心的说完,众人不由得在心中唏嘘不已。
有钱人就是厉害啊,会做生意的人也真是更厉害。
就凭胡楚元的能耐,果然是不用朝廷拨款也能让福建水师的军费维持在每年三百万两银子。
有他这个财神爷坐镇,各国洋行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船政衙门和水师但凡有经费不足的时候,还都可以向他拆借,据说,左宗棠就欠他一千万两白银的军费,若是衙门也能和他借一千万两银子,那还得了?
大家越想越是激动,腰杆别提是多硬朗了。
此时此刻,叶富倒是有点坐立难安,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怀疑胡楚元,这可是江浙富,年纪虽轻,却能在一夕之间击溃各大商帮和洋行,说他是百年一出的经商奇才也不为过。
胡楚元却笑眯眯的问叶富道:“叶管带,以你之见,我是不是该将这几百万两的军费也移给北洋水师使用?”
叶富神色更加尴尬,匆忙道:“提调大人误解我了,我并没有轻慢福建水师的意思,只是觉得朝廷应该将经费先集中于一家。既然我们福建水师就有这么好的基础,朝廷更该将军费都集中在船政衙门。到时候,咱们造舰能力高居亚洲第一,自己造的舰船都可以供北洋、南洋使用,朝廷即便是要兴办三支水师,所需花费也未必很多。”
邓世昌也道:“提调大人,我这位叶兄确实没有轻视大人的意思。”
胡楚元笑了一声,道:“叶管带,邓管带,你们不用介意,我是开个小小的玩笑。其实,对于朝廷的这笔海防军费,我和总督大人商议尽力争取每年能拿到一百万两银子。除此之外,我对衙门的管理也会更趋严格,务必要将每一分钱都用到实处。若是还有不足的地方,我也会慷慨解囊。事实上,我已经和叶文澜叶大人谈过了,我捐八十万两白银,他捐四十万两,再尽力联系闽浙各地富绅,募捐二百万两银子用于购买军舰。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月底就打算前往欧洲订购战舰。张游击,叶管带,邓管带,你们谁愿意跟我一起去,免得我买错几艘不堪重用的铁舰!”
一听这话,三位水师将领都是激动难耐,张成当即道:“提调大人,此事是我等份内之事,义不容辞,只是在下还要署理水师事务,千万个想去却无法脱身。大人,不妨让叶管带和邓管带陪您一起去。另外呢,我们虽然是熟通战舰,真正要说到购舰造舰,真正最精通的人却是吴正丙吴大人,若是吴大人政务繁忙,船务局监工吴德章、李寿田也是合适的人选。”
邓世昌则干脆了当的说道:“提调大人,下官愿往!”
叶富微微一抬眼帘,道:“下官也乐意之至!”
胡楚元心里渐渐清楚,至少从今天看来,如果让别人挑选水师统领,张成确实是第一人选,叶富第二。
当然,他更可能选择叶富。
叶富想的东西比较多,远越一般将领会思考的范围,而且性格精干历练,又不失沉稳。
其实,叶富何尝不也算是一位海军英雄,邓世昌死于甲午海战,而叶富的命更苦,居然是战死于浙江海盗和倭寇,两位亲家都死于日本人之手,也真算是同命。
最可惜的是叶富的死期就在这两年间。
胡楚元确实是一个很奇特的人,有一种让人乐意效力和投靠的吸引力,一半是因为他的钱,另一半则是他想法总是令人惊诧,且又完全可行。
既是富级的强者,又拥有如此厉害的头脑,任何人都能想象到他的未来是多么的可怕。
现在,他说要在福州大干一场,将福州船政建造成亚洲第一的造船厂,将福建水师兴办为亚洲第一的铁甲舰队,谁敢怀疑,谁不相信这一切都将会在他的计划中成为现实!
虽然闵人过于排外,张成、叶富和邓世昌也忍不住想要留下来,至少是留在胡楚元的周边。
如果胡楚元被朝廷任命去江浙筹办南洋水师,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跟过去。
总之,胡楚元这个人虽然是非常年轻,却能做到别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所有事情。
这一次邀过来,胡楚元其实就想要统一整个船政衙门的想法,让大家都要相信他的计划,一起为之努力。
等大家都信了,胡楚元就和吴正丙、张成等人商议后续的事情,敲定去欧洲买战舰的行程,以及增购船政设施的一些计划,包括对船政内部的一些人事变动和机构调整。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胡楚元事先的规划在演变,对于胡楚元所提议的三司(总务司、财务司、监审司)和六局(船务局、机轮局、军工局、化工局、冶金局、技术局)框架,并裁减行政官员,大量增设技术官员的构想,大家虽然吃不准对于自己的利弊,也都不敢反对。
正谈着,戴鸿慈倒是忽然提议道:“提调大人,不如再增设一个教务局,管理船政学堂的事务。”
张百熙则道:“大人,似乎是可以考虑啊。此外,船政学堂目前有一个tǐng麻烦的问题,那就是招生困难,若是想要培养更多的人才,务必就要多增生源啊。”
胡楚元沉吟片刻,道:“这个想法是可以,却不能设局,而是设司。你们要现,我说的三司,其实是对应着提调、经调和总监工三位大员的。这么一算,总教习也可以管辖一司,除了船政学堂,我想在福州、厦门、泉州等地普设免费的启蒙义塾,从中抽选贫家子弟入读船政学堂。”
张百熙赞道:“这个法子不错,可以从根本上解决生源不足的问题。”
大家群口百议,临时插一个问题就谈论一个问题,说起来也奇怪,谈来谈去,最终敲定出一个合适办法的人几乎都是胡楚元。
他的奇思妙想,他的开阔远见,他的大局观和对细小之事的慎密,对朝政的掌控,对经费人事的熟知…这一切都令张百熙、吴正丙、叶富等人无不佩服的五体投地。
经过这么一席长谈,众人才真的明白,江南各大商帮和洋行们为什么会惨败给他。
等到筵席散去,胡楚元亲自送大家离开,这正要回房休息,叶富却拎着灯笼走了回来,一见到胡楚元,他便道:“提调大人,我今天还有几句话没有说完。”
“嗯!”
胡楚元知道叶富是那种想的比较多的人,也不是很意外,就将他重新请回自己的书房。
等潘丽美替他们斟上茶再离开后,胡楚元才和叶富道:“叶大人,有什么话就请直说,你可以相信,我是一个藏得住话的人!”
“末将明白!”叶富拱了拱手,又道:“末将倒觉得福建这个地方过于排外,如果朝廷海防重任长期交付闵人,恐其他各省水师将领难以有所成。相比之下,广东更为开化,大人何不建议朝廷和沈大人将南洋水师迁至广东,在广东重新开办广州船政衙门。”
顿了顿,他又道:“末将绝非自己是广东籍才会这么建议,近年来,我越是思量,越觉得广东必须要有一支海上雄师,否则不能保南海万里疆域。大好河山,万里海域,岂能都让给洋人驰聘?”
胡楚元微微有些沉默,他知道,叶富说的是一个事实,而且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
可是,中国没得选,他也没得选,眼下中国的海防只能依靠福建人,他再也没有十三年的时间去兴办一个新的船政学堂。
除非等那些以广东籍为主的留美幼年顺利毕业,并在美国有一定的实习和进修经验之后再回国。
沉吟了片刻,胡楚元道:“叶大人,我实话实说,你说的设想并非完全不可以。你知道南洋水师为什么不放在南洋,而要放在江浙吗?”
叶富道:“大人前番已经说过了,因为两位总督的缘故。”
胡楚元淡淡的冷笑一声,道:“那只是场面上的话。朝廷在湘淮两系的力量上一直是讲究平衡策略,直隶是淮系为主,两江是以湘系为主,朝廷安危就系于这两股力量,也必须倚重他们,对双方更要讲究平衡制衡。如果淮系有北洋水师,而湘系没有南洋水师,你认为,那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呢?即便眼下朝廷决议先建北洋,后建南洋,可湘系至少是有自己的水师力量啊,再加上湘系长期把持的长江水师,实力也就继续维持在一条线上。”
叶富恍然大悟,道:“末将明白了,多谢大人提点。可既然是这样,那您为什么又不主建南洋水师呢?”
胡楚元道:“叶大人,您喜欢在这些方面考虑的多一些,我很赞同,也很欣赏。至于我为什么一定要兴建福建水师,而不是左中堂所掌控的长江水师和南洋水师,其中的原因,实在不是很好说,但我可以说,政治上的原因占了绝大多数!”
“哦!”叶富歉意的拱手,道:“那是末将冒昧了,既然是这样,末将也不好再说什么。末将只是觉得,大人不妨在广东、山东、江浙一带也征收一些学堂学生,我并非说福建人不好,福建人团结肯拼,确实是用兵用将的上选之才。只不过,凡事总是有利有弊,宜当用其利,去其弊!”
胡楚元道:“叶大人不用担心,我会有妥善的安排。不过,你今天和我说的这番话,可以和我说,请不要再和第三个人说!”
叶富道:“大人放心,末将一直将这番话藏于胸中,唯有对大人说了这么一次,以后再也不会提及。”
胡楚元则相信,叶富多少对福建人是有一点偏见的,譬如说,船政学堂选派赴欧留学生的时候,广东籍的学员就一个名额都没有捞到,全部都是福建籍。
另一方面,叶富的考量也确实是站在更高的角度,想着一个海军统帅在想的事情。
胡楚元略加思索,和叶富道:“我倒觉得你和邓管带也不用急着效力于朝廷,我带你们去欧洲的时候,会想办法推荐你们在英国舰队实习留学。”
叶富却道:“我年纪已大,不如将机会留给邓世昌和吕瀚吧,这两个人都是很好的水师将领,且熟通英语,邓世昌以勇取胜,吕瀚以才取胜,且都是有气节血性之的男儿。”
胡楚元笑道:“那就都去吧,反正刘步蟾那些人就要从欧洲回来了,他们回来,你们正好过去,大家轮换留学岂不是很好吗?”
叶富也笑道:“那就多谢大人!”
想当初,为了让刘步蟾等人到英国舰队实习,左宗棠、沈葆桢等人是煞费周章和苦心,好不容易才和英国人说通,按道理,这确实是很困难的事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叶富倒是觉得,只要胡楚元愿意去办,这事情反而会轻易很多。
叶富这个确实很奇特。
胡楚元愈加有些欣赏,就顺势问道:“船政学堂驾驶班的第一期学员中,你最看好哪些人,都有什么特点和缺点呢?”
叶富想了想,道:“论才干,刘步蟾第一;论根底,林泰曾第一;论勇武,邓世昌第一;论学识,吕瀚第一;论信义,叶祖珪第一。学堂毕业不易,人人都需要经过几番大考,十几次小考,其余的同学都可以值得重用。可我说的这五位同学才是人中龙凤,除此之外也有几个才能很特殊的,我却不觉得他们适合做将领。”
胡楚元微微点头,他已经知道自己要留下哪些人了。
他随即又想到一件事,就和叶富问道:“林泰曾是个粗心的人吗?”
叶富悄然一抬眼帘,诧异的问道:“谁说的,我所认识的人中,他绝对算是一个慎密稳重的人。”
胡楚元一时不语,他想,这么看来,林泰曾在刘公岛外触礁是场意外,可惜生在一个很不合适的地方。
胡楚元觉得叶富很有眼界,对福州船政衙门内部的了解也颇深,就和他一直谈到凌晨才送他离开。
然而,在胡楚元内心深处,他也愈觉得湘淮两系的内斗对国内海防产生了非常不好的影响。
深思一番,他最终还是给左宗棠写了一封信,建议左宗棠以退为进,将福建水师和长江水师在名义上至于二线,让南洋水师南下广州,索性都交给淮系自己去权衡,而他们集中精力筹办福建水师,再挪移旧舰给长江水师。
届时,不管是南洋、北洋哪边出事,那都是李鸿章的失策和过失,与湘系无关,和左宗棠更无关。
妥善处理好福州船政衙门内部的人事,也统一了大家的想法,胡楚元基本就控制住了整个衙门。随即,他开始将精力转向对衙门各局各厂的技术改造。
在他集中精力整改人事的时候,以华蘅芳、费恩茨、罗尔斯等人为的技术团队也参观了衙门下属的各家工厂,并给他提交了一份《福州船政设施及工艺现况参观公报》。
一大清早,胡楚元拿到公报就仔细的读了一遍,并将华蘅芳、费恩茨、罗尔斯等人请到自己的书房面谈。
船政衙门起建至今已经有十三个年头了,大部分的设备都是在十年前置办的,以法国设施为主。费恩茨等人认为,基础的一些设备是比较齐备,可整体的工艺和产品都太落后。
车netg、钳台这些当然不是问题,可一些吊netg、轧机就较落后,所产的火炮、蒸汽机都很落后,目前在欧美等国已经退出市场多年。
从一开始,法国人卖给福建船政的设施和工艺图纸就是落后于时代的,船政衙门经过十三年的展,居然还在生产那些东西。
以火炮为例,目前上的世界主流大国都已经全面使用后膛炮,只有英国还在考虑前膛炮的部分优势,在后膛炮的基础上,德国和法国都已经向褐色火药展,增加炮管的长度,以增加火炮的射程。
从前膛炮到后膛炮,从后膛炮到褐色火药,这基本可以算是两个代差。
以钢铁厂为例,福州船政目前还只能工业生产熟铁,不能生产钢材,所需要的铁矿石和煤矿都要和洋行购买,生产出来的熟铁比别人的钢铁还贵,且产量非常小。
将厚达二十多页纸的公报看完,胡楚元肉了肉眉心,心里也在寻思。
环顾整个中国,福州船政已经算是很先进了,可世界列强的那些军工厂相比,差距未免又太大。
他想,如果是沈葆桢和左宗棠看到这份公报,一定忧心忡忡的继续大力更新设施,重新聘请洋顾问,在船政内部生产…当然,他们必然要面对一个棘手问题,那就是钱从哪里来,朝廷的钱是一年一年的拨,不痛快,不能一次解决很多问题,只能慢慢来。
他不用在乎这一点,钱,他多的是,也有足够的办法让福州船政拿到一大笔融资贷款。
可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
显然不能,治标不治本啊。
寻思良久,他觉得还是得加大力度培养本土的人才,另一方面,他也要绕过目前的办法,在美国和欧洲投资军工业,并在那里为国内长期提供可靠的实习和进修机会,也要通过那里直接有效的吸取欧美各国的先进技术和工艺。
这一切都需要钱,还好,他有的就是钱。
华蘅芳是一个清瘦的中年人,无锡人,四十六岁,精擅数学,可以算是中国目前最好的数学家之一,也精通机械工程,目前在江南工学馆和格致书院任教习。
见胡楚元迟迟不开口,华蘅芳忍不住问道:“胡提调,您打算怎么办?”
胡楚元回过神,和华蘅芳道:“我办法倒是tǐng多,可还是得先办急事。”
随即,他直接用英语和罗尔斯、费恩茨两人交流道:“如果我想为福州船政购置全套的新式生产机械和设施,以及配套的相关工艺专利,大约需要多少钱?”
费恩茨很客气的答道:“胡少,那会需要一笔巨额的资金,船务局的设施更新会耗费最多的钱,仅对三个船坞的整改费用就可能高达近百万美元,想要制造更好的火炮也需要从英国和美国购置设备,如果只是要维持现有的生产的规模,这笔费用大约要在三十万美元。然而,您还必须考虑到火炮、炮弹等等,这样的一整套的投资会非常惊人。我认为钢铁厂和冶铜厂最好是转卖给其他商人,由他们自己募集资金进行更新,福州军工厂只需要和他们购买现成的钢材和铜料。”
胡楚元的想法也大致是这样的。
他就打算将福州船政下属的铁厂、铜厂转卖给江南商行,由江南商行开设江南矿务局,在通过矿务局分设各种冶金厂、钢厂、化工厂,将原材料开采、冶炼业务集中在江南商行,利用规模优势降低成本。
感觉费恩茨并没有提前计算出所需要的经费总额,胡楚元就和他道:“这样吧,你回去之后重新整理一下公报,就按照你提出的这个设想,初步核算一下所需要的费用,并将需要购买的新设施和专利技术都列成清单。”
费恩茨微微点着头,道:“非常乐意效劳。”
他和罗尔斯等人仍然属于旗昌洋行和江南商行合办的江南技术局,眼下只是临时担任胡楚元的私人顾问,和福州船政没有任何关系。
对于这些人,胡楚元也没有想太多,介乎于信任和不信任之间,只是花钱请他们办事。
等费恩茨等人离开,华蘅芳就和胡楚元叹道:“提调大人,洋人不可尽信啊,每来一批人都会将上一批洋人引进的设备批评一翻,要我们引入新设备,来来去去,花费颇多。其实,我倒觉得很多设施改一改就能继续使用。再说了,国内主要使用的火炮洋枪都是用黑火药为主,改用褐火药,大家的炮弹都不能相互配套,浪费颇大啊!”
胡楚元嗯了一声,也在心里琢磨着。
褐火药最主要的优势是在远程火炮上,由于燃烧度较慢,它对大口径火炮的膛压较低,比较适用于大口径炮弹的射药。这种炮弹的出口度会比较低,如果将火炮的炮管延长到一定程度,使用这种炮弹的射程就会增加很多。
它的缺点和黑火药差不多,主要是残渣遗留较多,燃烧产生的白烟很多。
就目前这个时间段来说,褐火药是有优势的,尤其是在炮台和舰船上,可在189o年开始,它就将会被无烟火药取代。
考虑中法战争在即,胡楚元还是决定使用褐火药,哪怕是仅做为一种过渡。
想到这里,他就和华蘅芳道:“设施改进的事情就由您来负责吧,可是呢,褐火药还是要用,至少福州船政得先用。至于其他的设备呢,也是时候该换一换了,我的目标是要让福州船政成为亚洲第一的造船厂和军工厂,多花点钱也没有关系。”
华蘅芳道:“那行,我这就去找吴正丙吴大人商议此事。”
胡楚元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
随即,他将那份公报继续拿起来重新浏览,边看边想,他觉得,有必要将这份公报抄录多份,让左宗棠、何璟、沈葆桢和船政衙门的每一名官员都明白差距有多远,大家的责任由多重。
想到这里,他就直接将时任总务处司务的张百熙喊过来,和张百熙吩咐着这件事。
他刚和张百熙谈完,胡荣就匆匆走进来,禀告道:“东家,德拉诺三世先生和伍淑珍小姐都来了,人已经到了码头,还带了十几个洋人呢。”
胡楚元喜出望外,立刻起身出去迎接,到了衙门大门外,他就看到了那些人。
人数还真不少,伍淑珍和菲斯特-德拉诺三世走在前面,身后有十多位洋人,都带着很多行李,看起来是要在这里住很久呢!
见到胡楚元,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就快步上前,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和胡楚元道:“胡少,最近可好?”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的很!”
胡楚元笑了笑,邀请这群人都先进入船政衙门,菲斯特-德拉诺三世优先替胡楚元引荐了一位朋友——太古洋行的席合伙人Rs巴特菲尔德。
除此之外的那些洋人都是万旗洋行最近在美国招聘的技术工程师,大多都是胡楚元现在急缺的,一起随行过来,先到福州船政替他壮一壮声势,帮点忙。
胡楚元笑的tǐng开心,至于Rs巴特菲尔德会这个时候来找他,无非就是为了夏丝收购的事。
让华蘅芳、费恩茨等人招待那些新来的技术顾问,胡楚元先和伍淑珍、菲斯特-德拉诺等人一起进了衙门的花厅里。
伍淑珍还是那么漂亮优雅,身穿一袭白色的洋纱裙,还戴着一顶漂亮的帽子遮挡南方炙热的阳光,睫mao悠长,双net上抹着rǔ红色的晶莹红膏,显得更为独特和高贵。
等下人们上了茶,她就笑眯眯的问胡楚元:“听说可闽南人不好惹,也不知道你在福州船政的位置上能不能坐稳呢?”
胡楚元笑道:“非常稳啊,你来的时机还真巧,我差不多也是刚将这里的人事收拾一遍,一口气裁撤了近四十位官员,剩下来的人都是很有点能力的,我也都收拢的差不多了。”
“”伍淑珍不置可否,她对满清的官场并不熟知,但也知道胡楚元不是个莽撞的人,他敢做,说明是绝对有把握。
过了片刻,她和胡楚元笑道:“福州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吧,如果你有空的话,能不能陪我到处转一转,难得能回国,我当然是很想多看一看那些美丽的风景!”
胡楚元笑了笑,道:“为什么不能呢?”
伍淑珍也微微的笑着,又看了看菲斯特-德拉诺三世,道:“不妨先说一说公事吧,Rs巴特菲尔德先生应该是很急着达成协议吧?”
菲斯特-德拉诺三世点着头,随即就和胡楚元道:“胡少,今天的夏丝收购又是你的天下了,江浙两地的特级生丝和一级生丝几乎有9o的份额集中在你的手中,而我们各家洋行要的就是这些生丝。Rs巴特菲尔德先生是我在中国的朋友,他非常希望从您这里购买更多的生丝。”
胡楚元笑眯眯的颔,用英语和Rs巴特菲尔德道:“我很高兴太古洋行直接来找我商谈,你们想要购买更多的生丝,这一点,我很,只要太古洋行愿意提供更高的价格和更好的付款条件,我很乐意将生丝卖给你们。”
Rs巴特菲尔德说道:“胡少,您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商人,对于整个洋行市场,您也很清楚,太古洋行在英资洋行中只能算是中等规模,可如果您愿意长期给我们一个优惠的价格,太古洋行的展,我们很愿意将部分的股份转让给您。并且,我知道您在大清帝国的政坛也有一些特殊的需要,而太古洋行很愿意提供这些帮助。”
很多年后的太古洋行或许是非常强大的,但在这一阶段,他们还远远不如沙逊、怡和两大英资洋行,也完全不能和江南商行相提并论。
听着这番话,胡楚元悄悄的思索着,不时用指尖敲打着桌面。
过了片刻,他一抬眼连,问Rs巴特菲尔德道:“太古洋行愿意转让多少股份给我?”
Rs巴特菲尔德伸出两根手指,道:“两成的股份,这是我们所能承受的极限。”
“哦?”
胡楚元不免有些怀疑。
他不急着答应,或者拒绝,就慢慢的考虑着。
见他不说话,身为中介人的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忍不住问道:“胡少,你是怎么想的呢?”
胡楚元又想了片刻,道:“2o的股份少了点!”
Rs巴特菲尔德忍不住的问道:“那么,您大概想要得到多少股份?”
胡楚元道:“虽然我在生丝价格上一直会保持较低的价格,但不是所有洋行都能买到的,未来,我会逐渐控股多家洋行,只有我控股的洋行可以买到足够数量的生丝,并利用价格和数量的优势在各国市场竞争,排挤其他洋行。除了生丝,我还会进入茶业、糖业,并会给予太古洋行足够多的资金,帮助太古洋行在各国及殖民地内展,太古洋行在英国代理产品,也可以优先通过我在国内的商业渠道销售。总之,和我合作的好处是非常多的,但和我合作的代价也是很大的,Rs巴特菲尔德先生,您可以多考虑几天。”
Rs巴特菲尔德悄然感到特别的惊诧。
胡楚元所提议的合作比他预想的要广泛,居然会提供这么多的好处,这远远乎他的预料,可前提是要转让更多的股份。
胡楚元也不急着定下来,就和菲斯特-德拉诺三世、Rs巴特菲尔德闲谈似的谈谈自己对合作洋行的想法。
在他的计划中,和他合作的洋行都不需要再在上海保留太多人员,将贸易利润更多转化为本国及殖民地的投资,只要他继续持有洋行股份,就可以源源不断的将生丝、茶叶卖给他们。
此外,江南商行旗下的江南农业合作社会逐渐成为江南五省最大的银行业务,这可以为双方提供稳定的白银供给。
第三,双方贸易可以不在使用白银交易,而是使用双方的各国货币,直接按汇率进行贸易。
不仅与此,胡楚元会逐渐控股多家洋行,每家洋行的定位也不相同,德国洋行偏向于军工机械、化工和重工业投资,法国洋行集中向纺织、化工、矿产投资,英资洋行偏向于上海和香港的地产业、国际航运、石油矿产、原材料投资,万旗洋行则主要向金融方向展,也涉及上海、香港的地产业,远东海洋航运和国际贸易代理。
大家的分工不同,合作起来的利益就越大。
能够有资格、机会和胡楚元合作的人并不多,但毫无疑问的是,只要和他开始了合作,生意就会越做越大,好处也是非常明显的。
胡楚元其实是一个很擅长用看似漫不经心的闲谈来挑动别人的人,因为和正常的商人相比,他更富有远见,他给万旗洋行、太古洋行做一个规划,这个规划就可能是长达百年的。
比起正常的商人,胡楚元还更敢想,更敢做,野心和能力也更大。
他就明明白白的告诉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和Rs巴特菲尔德,他至少要控制六到七家洋行,英美法德各有一家,其他的则看情况。
如果他无法并购较大规模的洋行,那就小洋行,让小洋行在五到十年的时间成为大洋行。
在这么多的洋行中,他还能互相协调,确保每一家的主攻方向不同,确保每一家的利润和未来。
他这种大的魄力和想法,不仅仅让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和Rs巴特菲尔德感到窒息般的害怕,也让伍淑珍由衷的赞叹——这个人太厉害了。
在这诺大的中国里…绝对找不到第二个这种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只是开几十家店铺,经营一个中等规模的商号,胡楚元绝对不是乔致庸的对手,也不一定就是徐润、盛宣怀的对手。
可是,当你给胡楚元江南商行、中信公司这么大的舞台,又有陈晓白、谭义云、柳成祥等一大批经营人才帮忙打理生意,他只需要用心的去规划、设计思路。
在今天的中国,确实没有人能是他的对手。
而且,他说的这些事,他也都能办到。
太古洋行是一家老牌的英资洋行,由Johnire在1816年创立于利物浦,1866年,Rs巴特菲尔德成为太古洋行的资深合伙人,公司业务也开始全面转移向亚太地区。
187o年,太古洋行在香港开始营业,1874年,Rs巴特菲尔德成为太古洋行的第二大股东,并成为洋行公司董事局的董事长。
Rs巴特菲尔德在整个经济史上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但正是他开创了太古洋行的辉煌时期,使得太古洋行在亚太地区的丝业、茶业、地产业、港口业和航运业中占据了较大的份额,并不断向矿业和锡兰茶业进军。
这是一个爱尔兰人,身材中等,看起来比较年轻,只有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有着黑乌乌的卷曲浓,脸颊消瘦,眼神深邃而静谧,似乎是一个很擅长自我克制和肃静的人,也很神秘,却又同时具备着特殊的精神力量。
十三年前,在福州船政衙门启办的时候,他还只是在英资泰和洋行负责处理生丝和茶叶贸易的普通经理,现在却已经是上海洋行界最著名的实力派人物之一,太古洋行这几年在生丝、航运行业的快展也都取决于他个人的才能和努力。
没有出乎胡楚元的预料,在用完礼节性的招待晚宴后,Rs巴特菲尔德很有礼貌的和胡楚元提议单独会谈。
胡楚元同意了。
重新回到书房,胡楚元直接问道:“巴特菲尔德先生,难道您是在为了航运的问题而苦恼吗?”
Rs巴特菲尔德悄然一抬眼帘,并不避讳的答道:“是的,事实上,我最初找到德拉诺三世先生的计划是想通过他联系您,并将太古航运公司旗下的货船和码头卖给江南轮船局,只保留香港至印度及英国的远洋贸易航线。”
胡楚元不假思索的答道:“很遗憾,虽然我很感兴趣,但我不会购买。出于某些不宜直说的原因,我很希望太古洋行继续参与长江航线的航运竞争。”
Rs巴特菲尔德道:“那么,我想告诉您,上海轮船招商局已经派人和我洽谈收购事项,即便不能达成收购事宜,他们也愿意和我制订新的统一价格,停止目前的低价竞争。”
胡楚元并不是很在意的笑一声,道:“还是要考虑更大的合作哦,至少在我心中,太古洋行的航运业务有着很特别的作用。我希望您继续维持现有的低价竞争,如果有亏损的话,我可以私人出钱填补你的损失。”
“这样…!!?”Rs巴特菲尔德不能明白,想了片刻,他道:“太古洋行是一家在伦敦上市的公司,我们不能在旗下长期持有一家亏损子公司。”
胡楚元道:“那就请您收购一家小洋行,将长江航线业务转移到小洋行里,我会出资垫付所有亏损,并且持续出资扶持这家轮船公司的展。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将债务转化为股份,彻底收购这家公司。”
Rs巴特菲尔德不免还是有些怀疑。
胡楚元神秘莫测的笑一声,道:“放心吧,我不会陷害你,这完全是为了政治上的原因。如果太古轮船公司撤出航运市场,江南轮船局就失去了低价竞争的理由,而我也无法继续挤压上海轮船招商局。”
Rs巴特菲尔德这才有些明白,胡楚元的江南轮船局不过是以太古轮船公司为借口实施低价策略,实际要挤兑的目标是上海轮船招商局。
他道:“那么,我会很乐意帮这个忙的。我想,您应该是大清帝国目前最高明的商人和资本家,而这是我特意从香港赶过来找您的原因之一,我很想和您保持友谊与合作的关系。我相信,和聪明人合作,自己也会变得聪明,和愚蠢的人合作,自己也会变得愚蠢。”
胡楚元道:“这个说法很有趣。”
Rs巴特菲尔德则道:“事实上,我完全可以说服ire家族转让更多的股份给你,而在伦敦股市上,只要您愿意出钱购买股票,也可以吸收更多的太古洋行股份。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伦敦股市还没有从1866年和1873年的全球金融风波中恢复过来,而太古洋行的股价更是低到了很可怜的地步。”
胡楚元想了想,问道:“我最高可以持有多少?”
Rs巴特菲尔德慎重的考虑了片刻,特意压低了嗓音道:“请允许我对您很诚实的说,目前的太古洋行就是一只很烂的低价股票,ire家族本身也无意继续经营下去。洋行在伦敦股市上的流通股占总股数的32,总计一百二十万股,目前每股售价不足4个先令,总价不足24万英镑,约合98.7万两白银。目前,我们已经有15.6的股票可以立刻出售给您,而我是太古洋行的第二大股东,持有17.4的股份,ire家族持有32,太古洋行的华商总买办莫仕扬手中持有3。”
听Rs巴特菲尔德这么一说,胡楚元不免有种感觉——只要你有足够多的钱,投机机会就是无所不在的,只要你有足够多的钱,合作机会也无所不在。
在上海滩多如牛mao的洋行中,太古洋行连前十都算不上,总市值不过75万英镑。因为资本不足,他们在需要大规模资本调度的生丝产业中一直没有较好的展。
这是胡楚元的机会之一。
在没有见到太古洋行的帐目之前,胡楚元不可能盲目的高价收购太古洋行,但就目前的市值而言,他是可以出手的。
他想了一下,和Rs巴特菲尔德道:“我会通过伦敦股市购买那些流通股。”
Rs巴特菲尔德道:“如果您愿意购买这些股票,那我非常高兴。事实上,我现在却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问题,那就要如何将太古洋行带出目前的泥潭。航运业本来是我非常想要取得突破的方向,可我现在却感到迷茫了。虽然我并不觉得上海轮船招商局的未来会很光明,但对于您所辖管的江南轮船局,我深感忌惮。”
胡楚元道:“我已经说过,贵行只需要专心经营远洋航运,依托航运业务在英国殖民地经营矿产和其他产业,这是最稳定的道路。如果您真的要继续要问下去,那我希望贵行进入石油开采业和澳大利亚的铁矿业。”
Rs巴特菲尔德叹道:“这样当然是很稳妥,可不管是国际航运,还是原材料业,这都需要大规模的资金注入,在股市上无法募集到足够的资金,我们很难有所拓展。”
胡楚元道:“只要我拿到的股份足够多,我会解决资金的问题,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那么…!”
Rs巴特菲尔德终于打开了所有的防备,将自己的计划和胡楚元说了出来,两人一起合作,Rs巴特菲尔德想要进一步增持股份,而胡楚元也可以得到过4o的股份,甚至更多…当然,这就意味着ire家族得要出局。
胡楚元同意合作。
他需要掌控一家英资洋行做一些事,但他也是有条件的,他让Rs巴特菲尔德提前返回英国,替他就在欧洲购买战舰的事情做一个铺垫。
他们要谈的东西很多,不仅是和太古洋行之间的合作、收购,更多的还是个人之间的合作。
有了这样的基础,第二天,Rs巴特菲尔德就踌躇满志的离开福州。
送他离开后,胡楚元回到船政衙门,伍淑珍则交给他一封信,是从上海墉园带来的,写信的人是张灵普。
张灵普已经回到上海,带回来一张军火采购清单,总价不过六万两白银,如果胡楚元同意支付,他想立刻在上海采购,并亲自押送到广西。